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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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你。希望這個孩子能夠健康安樂,一生平安無虞。”

清河王謝過,眼中卻不無遺憾。

曾幾何時,他不止一次地想過,有朝一日,他們或許也會為給孩子取什麽名字而爭執不休。

命運如此,凡夫俗子的欲念喜樂,總是不會輕易遂願。

檀兒一早便忙進忙出,如今已是疲極。好不容易等到宴席結束,她便想快些回永安宮休息。

孰料,她剛行至長廊,便被一醉漢撞了一下。她不堪重力,幾欲倒地,卻忽然被那人攔腰抱住。

檀兒見是城陽王,不禁紅了臉。她趕忙起身,略整了下衣衫,說道:“多謝城陽王。”

城陽王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卻投向了不遠處的湖中亭。

他的眼神中有些檀兒看不懂的東西,卻有一樣是檀兒永生都難以忘卻的,那就是渴望。

檀兒心中閃過一絲驚恐,趕忙告退。

鹹寧別過清河王,便去尋姬若遺。

果不其然,姬若遺正在榆蔭下與芳信姑姑私語。

見鹹寧前來,二人趕忙拉開了距離。

芳信姑姑告辭而去,若遺便上前行禮。

鹹寧開口道:“本宮竟不知姬大人與芳信姑姑還有些交情。”

姬若遺淡然一笑, “並談不上什麽交情。微臣自幼喪母,所以見到慈眉善目的長者,便總喜歡和她們攀談幾句。”

“這樣說來,太後娘娘與芳信姑姑年歲相當,想來姬大人也常去拜會她老人家吧?”鹹寧看向他,眼神中閃現出凜冽的寒意。

姬若遺卻並不否認,“也並不常走動。只是前些日子從西羌回來,帶了一點香料給她。畢竟她現在還是太後,我們做臣子的理當敬重。”

鹹寧見他思維迅捷,說起話來也是滴水不露,便知遇到了對手。於是話鋒一轉,說道:“素來聽說姬大人學識廣博。我前些日子讀書,有幾處不大明白的地方。可否請姬大人指教一二?”

姬若遺點頭道:“娘娘但說無妨。”

鹹寧略一思忖,便道:“吾嘗聞子路有負米之孝,想來已是盡了人子之責,卻在他雙親亡故之後仍舊對他們思念不已。不知他這樣可是沽名釣譽?”

若遺正色道:“自然不是。為人之子,唯怕不能盡孝,與生死何礙?”

鹹寧面露不屑,“本宮倒覺得,這便是子路之愚了。《詩經》有雲,‘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蓄我,長我育我。顧我覆我,出入腹我。’父母之愛如此。為人子女,理應在父母有生之年,加以悉心奉養;而不應在他們百年之後,再去慟哭哀悼。畢竟生前已然盡孝,也算是了無遺憾了。”

若遺眼中現出一絲傷感之色。

鹹寧繼續說道:“吾又聞,兄友弟恭,內平外成。也覺費解。兄弟素來只在小家之內,與天下之治又有何關系?

“兄弟是五倫之一,五倫皆備才可稱其為人。兄友弟恭、長幼有序,則百姓相親,道德乃成;道德既成,則民不亂;民不作亂,天下方治。”若遺頗為認真地說道。

鹹寧點點頭,“誠如你所言。昔日景帝鎮壓七路諸侯,武帝又行‘推恩令’,本宮就覺不妥。都是皇子,縱使他們中有人覬覦皇位,也在情理之中。又何須兵戎相見?”

若遺便道:“娘娘此話差矣。君臣有別,這又超出了兄弟的範疇。自古志慮忠純之士,必得千古流芳;而犯上作亂、不忠不義之人,縱然貴為皇族,依舊應被當做亂黨誅之,為後世之人所不齒”。

鹹寧見他言辭懇切,便知與竇太後聯手,或許非他所願。卻還想再試他一試,便道:“還有一件。《太史公書》裏有‘累累若喪家之狗’一句,而《莊子》中亦有‘涸轍之鮒’一詞。雖然都是用來指極為窘困的境地,可我總覺得略有不同。不知姬大人怎麽看?”

姬若遺笑道:“自然是不同。喪家之狗雖離了家,但仍可以去尋新的去處;可魚若離了水,便只能等死了。”

鹹寧故作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這樣說來,我倒覺得犬比魚聰明。既善於審時度勢,又懂得擇木而棲。不至於冥頑不靈,白白地送了性命。”

若遺微笑頷首,“娘娘所言極是。”

鹹寧讚嘆道:“姬大人果然滿腹經綸,三言兩語就將我心頭的困惑全解開了。真不愧為我大漢的棟梁之才,本宮著實為皇上開心。”

若遺謙遜地說道:“多謝娘娘誇讚,微臣愧不敢當。”心裏卻反詰道,你亦何嘗不是經天緯地之才?綿裏藏針,縱橫捭闔,殺人於無形。真不知有你為妃,是皇兄之幸還是不幸?

作者有話要說: (“八仙”所處的朝代不一,有些漢代尚未出現,因而改為仙女。)

☆、冷秋侍寢

【斜枝冉】

“蛾兒又偷偷溜出宮去了”?希言看著奉茶,嚴厲地問道。“這幾日娘娘身體不適,我跟檀兒忙得不可開交。她不說幫襯著點也就罷了,還總是給我惹禍。前幾日竟為著一塊烤肉,把小祥子的頭都給打破了。她姐姐幽蘭可是不依,害得我不知給她賠了多少不是。你趕快和我去把她尋回來,不然我可不饒你。”

希言一面走,一面連珠炮似地數落個不停。

奉茶跟在希言身後,不禁為蛾兒捏了一把冷汗。

兩人方行至雲臺殿門口,迎面遇到了靜宜。

希言卻裝作沒有看到她,並不行禮,反而轉身對奉茶道:“我們永安宮總歸是小,我們娘娘素來也不喜歡爭寵。你若趕不及去攀高枝,誰又能留得住你?”

靜宜卻也不惱,“希言妹妹這是說誰呢?”

希言看向她,略施了一個禮,說道:“奴婢在罵奉茶呢。平心而論,娘娘待他不薄,成日裏好吃好喝的供著。他卻還不知足,天天四處央人給他調到別宮去。你說說,這不是吃裏扒外嗎?”

靜宜笑道:“人各有志,原也不是他的錯。要我說,妹妹也該多放寬心才是。他縱使再不好,橫豎有娘娘去教訓他。哪裏需要妹妹大動肝火呢?”

希言被她搶白了一番,一時氣不過,便折身返回了永安宮。

“你這是跟誰置氣呢?”鹹寧見希言怒氣沖沖地進來,忙放下書問道。

希言沒好氣地說:“還不是那個尤彩女?!”

鹹寧笑道:“靜宜又怎麽惹到你了?”

“她去攀高枝,我便嘲諷了她幾句。孰料,她竟說這些事情橫豎有娘娘去管,輪不到我說話。”

希言滿面怒氣,憤然而坐。

“她去了哪裏?”

“雲臺殿。”

鹹寧聞此,不覺皺了一下眉,覆又笑道:“後妃之間有些走動也是自然。你不能依此就斷定她是去攀高枝啊!”

“一次倒也罷了,我上次還恰巧看到她去清涼殿,難道是去找周美人不成?”希言臉上現出鄙夷的神色,“我最討厭這種陽奉陰違,整日裏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亂之人。她若與娘娘一條心,定然不會如此。裴美人和陰貴人,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她卻偏偏往她二人那裏去。想來,不過是因為臭味相投罷了。”

“希言妹妹這是說誰呢?”

二人看去,見是柳子姝。

鹹寧朝她笑道:“我正想著你呢,你便來了。”

“娘娘找妾身所為何事啊?”子姝落座後問道。

“迎春殿原本僻靜,原本你們三人住著倒還好。現下晴柔搬到了秋容圃,玄芝前些日子也歿了。她二人的屋子如今都空著,你一人在那裏也甚是冷清。我想著讓靜宜過去與你同住,你看可好?”

子姝原也喜歡熱鬧,聽她此言,趕忙應承了下來。

鹹寧便命希言去請靜宜前來。

靜宜方至,子姝便親切地說道:“尤妹妹,娘娘厚愛,讓你我二人往後同住一宮。我心裏甚是歡喜。以後,我們可要相互照應才是啊!”

靜宜卻面露難色,仿佛顧慮重重。僵持了一會,忽然跪下哭泣道:“娘娘,你可是聽信了什麽傳言?我往陰貴人那裏去,原是因為她與娘娘是親戚,這才沒有什麽顧慮。娘娘若不喜歡,妾身往後不去就是了。娘娘何苦一定要把妾身趕出去呢?”

鹹寧原本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如今見她哭鬧不肯去,便知她確已被靜志收買無疑。“本宮竟不知你這話從何說起。後宮姐妹理應多走動,以免生疏。之所以讓你搬出去,一則永安宮原本人已極多,當初不過是把你臨時安置在此;再則現今迎春殿空下了,那裏既寬敞,你又能和柳妹妹做個伴,豈不是兩全其美?”鹹寧語氣和緩,眼神中卻流露出毋庸置疑的神色。

靜宜聞此,只得答應,含淚而去。

子姝得知靜宜竟是要被“逐”出永安宮,臉上不禁浮現出了嘲弄的神色。

鹹寧又看向子姝道:“還沒有問你前來尋我所為何事呢?”

“我知道娘娘這裏有許多好書,便想著來借一些看看。”

鹹寧笑道:“這是好事,不知你想看什麽?”

“我在家時,讀的也不多。能否請娘娘為我推薦一二?”

鹹寧略一思忖,便道:“原本,讀書當自《尚書》始,但是此書語言過於詰屈謷牙。諸子之言和載史之書,想來你也定不愛看。”她又看了看書架,從上面拿出兩本來遞與子姝,說道:“你不如就看看《詩三百》和《楚辭》吧。前一本字句易懂,風格質樸,內容又是極為廣博;後一本辭藻華美,情感充沛,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書。”

子姝淺淺翻閱了一通,不禁蹙眉。

鹹寧便知她是不識字的,於是又拿出一本《爾雅》遞給她,“周人遣詞造句的習慣,畢竟與我們不同。我讀書時也常遇不解之處,看看它也就明白了。”

子姝趕忙接過。

不多時,靜宜整理已畢,前來告辭。

鹹寧覆又囑咐了她幾句,子姝便也起身告退。

“柳彩女本就長相平平。如今尤彩女一來,她再想要得到皇上的註意,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迎春殿內,幾位宮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道。

“你們在亂說些什麽?當心柳彩女聽見!”玉蘭一邊教訓宮人,一邊也開始擔憂起自己的前程來:以柳彩女這樣的的長相、城府和家世,自己若要一直跟著她,怕是永無出頭之日了。她正思忖著,卻聽到了院中傳來清脆的歌聲。

玉蘭趕忙出門去看,卻見是靜宜。

只見她上身穿著木槿色的碧縐短衣,下著櫻花粉的素綾曳地長裙。高聳的飛仙髻上,斜插著一支茉莉玉簪。妝容雖素凈,一雙石榴色的小嘴卻是極為冶艷動人。

靜宜素來喜愛鮮麗的裝扮,與宮裏一慣講究端莊肅穆的主子們不同。

見玉蘭出神地望著自己,靜宜便招手讓她走上前來,拉起她的手隨她一同進了屋。

不多時,妝容已成。

玉蘭望著銅鏡中的自己,臉上現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靜宜笑道:“你五官本是極端正的,往後也該多打扮些。須知容顏易逝,你我都消耗不起。我就不解那些貴人、美人的,都是如花般的年歲,卻個個要麽老氣橫秋,要麽素面朝天,要麽……”她壓低了聲音,湊向玉蘭道:“要麽,就是像柳彩女那樣,濃妝艷抹,粗鄙不堪。”

二人遂笑出聲來。

子姝原是等著玉蘭去拿脂粉,左等右等也不見她回來。

正欲去尋時,卻見裝扮一新的玉蘭從門外進來。

子姝本自煩悶,又見她如此,更是惱羞成怒。

恰在此時,玉蘭不慎將脂粉灑落了一些。

子姝便借機將她狠狠地訓斥了一番,並罰她三日之內不準再進內殿。

【香閣掩】

霜降時節,清涼殿外的水流已有些許凝滯。連綿不斷的寒雨如絲線一般,順著屋檐緩緩滑落。

往年在家時,每每到了這個時候,冷秋的寒癥就會更重些。

好在,入宮以來,有鹹寧的悉心照料,加之與母親的重逢之喜,她的身體便也日益強健起來。在今日這樣的嚴寒天氣,竟也能出來走走了。

展詩卻仍是不放心,硬是拿了一件立領夾棉鬥篷給她披上。

“鄭公公,你聽,這塤曲吹得可好?”皇上問道。

“回陛下,這怕是老奴聽過的最為哀婉悲淒的塤曲了。”鄭公公如是說。

皇上微笑頷首,“你說得不錯。走,且陪朕去看看這位奇人。”

冷秋斜倚在“歲寒亭”的柱子旁,神情蕭索。在重重的衣衫包裹下,她仍舊顯得身形單薄,又是處在這樣的肅殺天氣裏,難免讓人產生一股憐惜之情。她見皇上前來,便將手中的塤放下,起身行禮,“妾身見過皇上。”

皇上趕忙將她扶起,“你身子弱,往後見朕不必行禮。”

“諾。”

她體態風流,在冷淡之中仍透出一股嬌柔來。

“你方才所吹的曲子叫什麽?”皇上滿眼含笑地望向她。

冷秋低聲說道:“回皇上,妾身近來又讀《風雨》一詩,頗有感觸,便依此而造了這首曲子。”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這原本是說情竇初開的女子,見到了心上人之後的喜悅之情。你怎會生出這許多傷感來?”見冷秋雙頰緋紅,皇上微微一笑,轉言道:“早就聽寧兒說,你煮的晚梅茶堪稱一絕,不知朕今日可有幸前去品嘗一番?”

冷秋便也笑道:“皇上,如今是什麽時節,哪裏還有晚梅茶?不過,秋日的桂子,妾身那裏倒還尚存一些。不知皇上可吃得慣?”

皇上微笑頷首,“如此也好”。

言畢,二人遂並肩往清涼殿去。

西殿的燭火已滅,玉煙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她原本以為,自己在宮中的對手只有靜志和鹹寧兩個。

未曾料到,這些她平素裏並不放在眼中的女子,甚至於病弱寡淡的冷秋,竟然都宛如神助般得到了皇上的寵幸。

恨意與不甘久久縈繞於心,她原本美麗的面龐也在頃刻間變得扭曲起來。

玉煙好想不顧一切地沖到西殿去,卻又明確地知道自己還沒有那樣做的資格。

木桶的餘溫已盡,墨蝶又一次將滾燙的水倒入其中。

“美人,天色已晚,不如早些沐浴就寢吧?”墨蝶小聲詢問道。

玉煙無力地點了點頭。

玉煙夜間睡得並不踏實,晨起時仍舊懨懨地,早膳也不怎麽吃。

合歡一大早便帶玉蘭前來,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惹得她甚是心煩。

“這麽說來,你是想從迎春殿出來,調到別的宮去?”玉煙雖反感,卻依舊故作親切地問道。

玉蘭忙點頭稱是。

玉煙面露難色,“現今是鄧貴人掌管鳳印,宮裏一應大小事宜皆是她說了算。你不妨去求求她。”

“鄧貴人素來冷淡,並不像美人這樣心慈仁厚,知道體恤我們這些下人。”

玉蘭說得倒也是實情。鹹寧素來就事論事,一慣看重心思純良、閑雅恬淡之人,而不喜歡別人在她面前搬弄是非、鉆營取巧。先前自盡的秋蘭,也是因為時常逢迎媚上,慣喜歡耍小心思,才會被趕出了內殿去。

“話雖如此。可是柳彩女橫豎不過是說了你幾句,任是誰也不好出面幹預。”

玉煙話音方落,卻又不想被人看扁了去,便道:“你若真想離開柳彩女,也不是沒有辦法。”

“還望美人明示。”玉蘭哀求道。

“她責罵你,原也是因為嫉妒你的美貌。如此,你便想辦法讓她的妒火燒得更旺一些,她勢必會更加苛責於你。待你身上有了明顯的傷痕以後,你再去鄧貴人面前告她一狀,到時她也就無話可說了。”玉煙略微一頓,又說:“只是不知,你可受得了皮肉之苦?”

玉蘭咬咬牙,下定決心道:“只要能離開迎春殿,奴婢做什麽都可以。”

“娘娘……”蛾兒氣喘籲籲地跑入內殿。

鹹寧忙問:“可有眉目了?”

“我這幾日在那邊守著,果然被我等到了。”

“還是姬若遺和芳信姑姑兩人麽?”鹹寧又問。

蛾兒搖了搖頭。也不避諱,隨手端起鹹寧的杯子一飲而盡。

“這次只有芳信姑姑一個人。她並不是來見姬大人的,而是去桐宮探望那個老妖怪。”

鹹寧略一皺眉,暗感到事態遠比自己想象中的覆雜。

“你可聽到她們說什麽了?”

蛾兒回想了一下,方道:“我只聽到芳信姑姑說什麽,‘二小姐,你受苦了’之類的話。怕她們發現,我也沒敢太靠近。”

鹹寧又道:“那竇太妃有沒有說話呢?”

“那個瘋婆子接過芳信姑姑的食盒,就一味地只知道吃。好像並不能聽懂芳信姑姑所說的話。”蛾兒臉上現出了輕蔑的神色。

“你上次是不是說,她搶過你的烤肉吃?”鹹寧像是想到了什麽。

“是啊,總之她看到吃的,就把旁的一並全給忘記了。”

蛾兒剛說完,方察覺像是在說自己,不禁羞赧一笑。

鹹寧點點頭,又附在蛾兒耳邊低語了幾句。

作者有話要說:

☆、孤身犯險

【初露鋒芒】

陽光曳金,雲霧散盡,恰是難得一見的晴好天氣。

一大早,永安宮的院子裏便充滿了歡聲笑語。

原來,主仆幾人不知從哪裏找來了個箭靶子,正在煞有介事地比賽射箭。

皇上笑意盈盈地走進院中,“這麽好玩的事情,我竟差點錯過了。”

鹹寧看向他,“你慣常在騎射場裏面練的,他們可不敢和你比。”

“哦?”皇上眉毛微微上揚,“這麽說,你是不怕和我比的?”

“倘若真比試起來,你未必是我的對手。”鹹寧微微一笑,不無驕傲地說道。

皇上氣不過,一把拿過奉茶手裏的弓箭,說:“那我們且來比試比試。”

一旁之人見此情形,都圍了過來。

皇上連發三箭,一箭正中靶心,另外兩箭也都落在離靶心不遠的位置。

鹹寧略看了一眼,提弓便射,三箭全部正中靶心。其中一只居然還是接箭,從皇帝先前射的那支箭上一穿而過。

皇帝沮喪地說:“沒想到,我苦練了這麽些年,還是比你不過。”

鹹寧笑道:“你生性謹慎,總是考慮太多。而射箭最忌瞻前顧後,看準了就射下去,保準個個都能正中靶心。”

皇上看向她,幾年不見,她的眼睛裏有了許多他不熟悉的意味。

還記得年少時的她,雖然也有刁蠻跋扈的時刻,可是心底卻是那樣的柔軟良善。有一次,年邁的祖母為她剪發,不小心刺破了她的前額。她卻忍痛不言,並示意下人們不必驚慌,只因為怕傷了老人的心。

難道,短短數年,她竟蛻變成了一個如此果敢老辣之人了麽?

想來,遭遇喪親之痛的她,必然經歷了許多不可言說的困苦時刻。

她家中姨娘眾多,又鮮有能讓人省心的。她母親和哥哥又都是那樣文弱的性子。在她父親去世後,家中的重擔想必便都落到了她一人的身上吧?

這樣想著,皇上便上前執起她的手,柔聲道:“你也累了,我們進去吧。”

鹹寧握住他寬厚的手掌,一股暖意彌漫心田。

這麽多年,他終於成為了這樣一個偉岸的男子。只有和他在一起時,她才可以暫時地卸下防備,自在從容、無所顧忌。

皇上與鹹寧正在品茗,檀兒來報,說是玉蘭求見。

玉蘭不知被誰打得頭破血流,顫顫巍巍地走進內殿來,二人不禁一怔。

見她伏在地上泣涕漣漣,皇上心下不快,趕忙借故離去。

鹹寧無奈地說道:“你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本宮如何為你做主?”

玉蘭方拭了一下淚,說道:“回娘娘,奴婢這些天不知是哪裏得罪了柳彩女。她日日見了奴婢,就像見了仇人一般,不是拳打就是腳踢。今日早時,奴婢不過是陪尤彩女閑聊了幾句,她竟將奴婢的頭都給打破了。”

“柳彩女性子雖古怪了些,但也不至於像你說的這般無禮。你定是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不然她也不至於如此。”

玉蘭又哭了起來,“奴婢素來聽聞娘娘是最嚴正無私的。娘娘可不能為護柳彩女,就置奴婢的性命於不顧啊!”

鹹寧無法,只得命人去請柳子姝。

子姝方至,見到是玉蘭前來告狀,不禁臉色煞白。

“她的頭是被你打破的嗎?”鹹寧問向她道。

子姝忙跪下,回稟道:“回娘娘,是妾身打破的。”

鹹寧又問:“不知她犯了什麽錯,竟讓你下這樣的狠手?”

子姝憤憤道:“她日日與尤彩女廝混在一起,把妾身吩咐她的事情一概交與旁人去做。這還不算,她們還成日裏濃妝艷飾,衣著古怪,把整個迎春殿搞得是烏煙瘴氣。”

“縱是如此,你也不該把人打成這樣。”鹹寧又向玉蘭道:“你主子也是一時情急,本宮讓她向你陪個不是,你看可好?”

玉蘭鼓了鼓勇氣,哀求道:“奴婢並不奢求主子向我賠禮道歉,只是往後再不敢呆在迎春殿了,還望娘娘為我做主。”

子姝看向玉蘭道:“好你個小娼婦!我便說你和尤彩女整日裏在背後念叨我,原來就是為了逼我治你,以便早日離開迎春殿是吧?我平日裏是如何待你的,你就這樣眼皮子淺,就當真覺得我永無出頭之日了麽?”

鹹寧嘆口氣道:“主仆一場,也算是緣分。如今她想離開,就是緣分已然盡了,你也無須強求。”又問玉蘭:“不知你想去伺候哪個主子啊?”

玉蘭忙說:“奴婢想去清涼殿侍奉裴美人。”

鹹寧笑道:“裴美人倒是好本事,你們一個個的都想去她那裏。如此,她若願意要你,你便去吧。”

玉蘭於是拜謝而去。

見子姝餘怒未消,鹹寧又道:“你這性子也該收收了,怎好跟一個丫頭動手呢?好在皇上沒有過問,不然往後怎會有你的出頭之日?”

子姝聽她此言,方覺後怕,“妾身也是一時糊塗,還請娘娘往後替妾身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鹹寧略微頷首,說:“你起來吧。不知你那宮裏,還有可用之人嗎?”

“這世間之人,哪一個不是喜歡趨炎附勢、攀龍附鳳的?我若得了皇上的寵幸,人人皆為可用之人;可我如今落魄至此,誰又能把我放在眼裏呢?”子姝臉上現出少有的悲愴之色,確是不曾有過的赤誠。

鹹寧一時也有些動容,便安慰她道:“若論受寵,原也不是什麽難事。只要你真心對待皇上,能夠做到恰到好處地噓寒問暖,他總是可以體會到的。”

子姝感激地望向鹹寧。

自她滿面風光地踏出柳家莊之日起,她就一直步步為營。因為怕別人看不起,她便總想著把一切做到最好,卻每次都是事與願違。她在心裏反感著周遭的這些女子,她不明白,為什麽上天這麽不公平。既給了她們美貌,又給了她們那樣的家世。於是,她變得像一只刺猬,容不得別人半點冷眼和嘲笑。

聞鹹寧方才所言,她心防稍解,可是內心的卑弱卻又讓她在頃刻間懷疑起鹹寧的用意來。於是又換上一副虛偽的笑臉,說道:“多謝娘娘指點。”

【城陽王府】

“娘娘,蛾兒還沒有回來。以往她縱是再貪玩,也不至於到這個時候。”

希言臉上現出擔憂之色。

不多時,檀兒回來,鹹寧忙問:“如何?”

“聽守衛說,城陽王今天確實進過宮,不過他在一個時辰前就已經離宮回府了。”

鹹寧點點頭,對檀兒道:“你幫我帶信給哥哥,讓他半個時辰之後到城陽王府尋我。”

檀兒道:“小姐可是要一個人出宮?我和你一起去吧。”

希言亦道:“是啊娘娘,我們陪你一起去吧。”

鹹寧卻道:“你們二人又不會武功,去了也是無益。”

“如今天色已晚,不如明天再去吧。”希言勸道。

“蛾兒還小,哪裏經得起這樣的驚嚇?橫豎我今晚也是要把她救出來的。”

檀兒神色一凜,想到了幼時之事,不禁眼底含怒地看向鹹寧。

鹹寧卻無心他顧,急匆匆地換上夜行衣,提劍欲出。

“好歹把這碗姜湯喝了才是,夜深露重,凍壞了身子便不好了。”檀兒將碗遞給她。

鹹寧接過,一飲而盡。簡單囑咐了她們幾句,便只身出了永安宮。

城陽王府極盡奢華,與簡凈素雅的清河王府不同。雖已入夜,但城陽王府仍舊燈火通明,不時傳來姬妾和孩童們的吵嚷、嬉戲之聲。

鹹寧自房檐上往院內望去,驚訝地發現王府內的許多院落竟與皇宮內的構造別無二致,城陽王的謀逆之心昭然若揭。

她四處打探了一番,發現只有東北角那處最為偏僻的院落裏面啞然無聲。於是斷定蛾兒就被藏在裏面,便悄悄潛入院中。

房門緊鎖,鹹寧用劍劈了幾次,卻仍舊沒能打開。無奈之際,忽看到院裏的紙燈籠,她便忙將其撕開,用裏面的鐵絲做成了個簡易的開鎖工具。

“是誰?”裏面的女子驚恐地問道。

“蛾兒……別怕,是我。”鹹寧低聲說道。

“娘娘……是你嗎?”蛾兒又驚又喜,趕忙爬到了門邊。

鹹寧聽她安然無恙,心下稍安,“你別出聲,我馬上就把門打開了。”

“你竟敢只身前來,當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陰沈的男聲自身後傳來。

鹹寧將鎖扔到地上,打開了房門,蛾兒哭著撲到了她的懷中。

鹹寧安慰了她一番,方轉身看向他道:“不知城陽王何故要擄走本宮的婢女?”

“鄧貴人若不讓她來打探我母妃,本王又怎會綁了她?” 城陽王用嘲弄的神色看向她。

鹹寧笑道:“蛾兒還小,本宮縱是讓她去做什麽事,她也只是一知半解,城陽王又何苦跟她一個孩子置氣呢?有什麽事情,直接來尋本宮便是。”

“你倒坦誠。不知鄧貴人能否告知本王,究竟為何要派人打探我的母妃啊?”

鹹寧淡定自若地答道:“說出來讓人見笑。本宮頗喜歡研究醫理,若聽聞誰有經久不愈之癥,便總想著能夠為她治上一治。城陽王不知,經本宮之手治愈的疑難雜癥,可是不少呢!”

城陽王聽畢,眸底現出了一絲寒意,嘴角卻溢起了笑容,“鄧貴人才思敏捷,本王自嘆不如。只是不知,憑你一己之力,可能敵得過我城陽王府的數百家丁?”

家丁們聽令沖了進來,火把瞬間照亮了整個院落。

“娘娘……”蛾兒拉緊了鹹寧的衣襟。

鹹寧柔聲安慰她道:“不用怕,你緊緊跟在我身後就是。”

城陽王道:“來人,給本王把這兩個刺客拿下。”

家丁們聞言蜂擁而上。

鹹寧提劍一揮,為首的幾個人便都像被點了穴一般,紋絲不動。其餘家丁們不禁面面相覷,皆不敢上前。

城陽王嘴角的笑意更甚,說道:“誰若是能生擒了她,本王賞他黃金百兩。”

家丁們聽此覆又向鹹寧走去。

鹹寧本不將他們放在眼裏,可渾身卻酸麻無力,一下倒在了地上。

眾人大喜,一窩蜂地湧了上去,城陽王卻忽然開口道:“不準碰她。”

家丁們趕忙收回手,問道:“王爺,這兩個刺客要如何處置?”

城陽王冷冷地道:“你們都下去。”

家丁們不解其意,垂頭喪氣而去。

“娘娘……”蛾兒搖著鹹寧叫道。

鹹寧的意識已漸漸模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城陽王忙走上前去,發現她只是中了迷香之毒,心下稍安。見蛾兒死死地守在鹹寧身前,他便一掌將蛾兒打暈,抱起鹹寧離去。

鹹寧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

“你醒了?”

鹹寧尋聲看去,發現城陽王正坐在不遠處看著她。

她欲起身,卻發現自己已經被他綁在了床上,動彈不得。“常聽人說城陽王陰狠狡詐,本宮竟不相信。今日方知傳言非虛。沒想到,你竟會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對付一個弱女子。”

“哈哈……”城陽王不禁笑道:“你是弱女子?若不是多虧了哪個好心人暗中幫助,你怕是要將我整個城陽王府夷為平地吧?”

鹹寧看他不像撒謊,便問道:“不是你下的毒?”

他卻也不解釋,“世人皆覺得我乖張狠戾,多一樣罪名又何妨?”

“你綁我有什麽目的?”

“我若不把你綁起來,你能願意和我這樣同處一室嗎?”他邊說,邊走到了鹹寧身側坐下。

鹹寧威脅他道:“皇上若是知道了你做的這些事,怕是不會放過你。”

“我既然敢做,還怕皇上知道不成?” 他伸出手,慢慢地拂過鹹寧的臉頰,“你可知,我從第一眼見到你,就再也無法把你忘記。可惜了,你卻是他的女人。他總是有辦法能得到所有他相要的東西,包括太子之位,也包括你。哪怕是去陷害自己的親兄弟,也在所不惜。”

“你說什麽?”鹹寧問道。

忽然,一個黑衣人破門而入,將劍直刺入了城陽王的右臂,又將鹹寧身上的條條繩索除去。

城陽王亦持劍相擊,武功卻明顯在來人之下,沒過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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