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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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憩在寧靜的水面上,他看著她微笑,可是心裏有微微的惆悵。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那樣遙遠,可是又那樣的清晰,他還記得那一天是學校裏舉行集體婚禮,總共是十對新人,就在學校的體育館裏,連陜西電視臺都來湊熱鬧,好多的同學都去看,他跟她也擠在人從裏,她一直牽著他的手,很憧憬的問,“你說,我穿婚紗,會不會漂亮。”

他說,“當然會啊,肯定會漂亮。”

她說,“可是不想穿很多人穿過的婚紗,一輩子只穿這麽一次的東西,我想自己穿,而且穿完之後就要留下來,哪怕老了,胖了,還要看見,哪怕滿臉褶子的時候還是想看見,哪怕不能再穿,只要摸一摸也好。”

他說,“那咱們就買新的,穿過一次,就放起來。”

她說,“一身差不多的婚紗要幾千多塊呢,只穿一次就不用,多浪費呢。”

他說,“沒事,到時候咱們就有錢了。”

她說,“可是總是舍不得。”

那個時候也有夢呢,可是就連那個時候的夢,也覺得寒酸,他們都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其實原本也沒有奢望過太多的富貴,人生其實就是這麽回事,綾羅綢緞是一生,布衣粗服也是一世,能有很多很多的愛,勝過很多很多的錢,可是很多很多的愛,和很多很多的錢,都是一樣的難得。

他的掌心裏涔涔的出著汗,那汗水卻很冷,也很冰,明明是自己的身體裏出去的東西,為什麽那樣涼呢。

他擡頭去看鏡子裏頭,那整整占據了一面墻壁的鏡子,反射出整間屋子的布景來,店員半跪在地上,輕輕的替容嫣整理寬大的裙擺,裙擺的一周遭都綴著細小的玫瑰花蕾,潔白的小小的花朵,只在中心那裏點綴著一點點的紅,她的手裏面捧著一大束的百合,芬芳而純潔的花朵映著她的臉面,也像花一樣嬌艷。

怎樣看都是神仙眷侶,佳偶天成,怎樣看都是花好月圓,良辰美景,店員討口彩,微笑,“祝兩位百年好合。”

他溫柔的看著她,穿婚紗的女人果然是漂亮,他輕聲的說,“謝謝。”

他要結婚了,是要結婚了,一個正常的人,總是要走上這一條道路的,哪怕是曾經滄海,除卻巫山,哪怕是天涯漸遠,海闊天長,哪怕自己已經不是曾經的自己,身邊已經不是曾經的那個,哪怕心死了,夢破了,人老了,那些憧憬與理想,都已經消磨光了。

第 51 章

哪怕已經知道是不能,可是還是不忘,就算此生不忘,卻也終究是無可奈何,明明是無可奈何,卻又該如何?

這人生總是有太多的不如意,哪怕這個時代裏,已經沒有烽火連天,顛沛流離,哪怕這個時代裏,已經不再需要寒窯苦守,千裏尋夫,哪怕這個時代,已經是沒有傳奇的時代,哪怕這個時代的傳奇,都已經失去了古典古代的樸素與天真。

可是終究有什麽東西是不能忘懷的吧,有什麽感情是永遠記憶的吧,有什麽人是放在心裏的吧,有什麽愛,是心裏永遠的那一道傷口,永生永世,不可磨滅。

那一天晚上,他送容嫣回到家裏,下車的時候,她忽然對他說,“我今天很高興。”

他說,“是啊,我也很高興。”

她問他,“淩宇,我們會在一起的吧?”

他點頭,“是啊,我們會在一起的。”

她微笑,可是眼睛裏,似乎一直都含著什麽晶瑩欲滴的東西,她笑,說,“我好高興,我盼著這一天,那麽那麽的久。”

他微笑的看著她,夜很黑,路燈下黑發長裙的女生,就像是沐浴著金光的精靈,她忽然撲上來,給他輕輕的一吻,然後跑掉。

就像是很年輕很純情的時代。

他坐在車子裏面,想要發動汽車,可是手抖了幾下,都沒有擰開鑰匙。

女子的吻,似乎還留在唇上,很溫暖,也很柔軟,那樣的輕盈,像是一片花瓣。

他把頭抵在方向盤上,過了好一會才擡起頭來,發動了車子。

車很慢,也很平穩,天那樣的黑,可是連一粒星星也沒有,就像是鍋底,他想要回家去,這一天實在是太累了,對於男人來說,換衣服,試衣服,不停的修改衣袖上小小的細節,絕對算得上是酷刑的,何況他還要列出婚禮來賓的名單,有些不在國內的可能會需要網絡,一個準新郎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他是該休息去。

可是他的車還是不由自主的開到另外一個地方去,他知道不應該,可是又自欺欺人的想,這是最後一次了。

天還是黑,黑得像是要塌掉,空氣中似乎是飽含著濃重的水汽,仿若山雨欲來。

他的車停在樓下,有人打開門上的密碼,走了進去,他看著樓梯間的那個小小的窗口,從底下一層一層的亮起來,又一層一層的滅掉,燈泡的瓦數太小,那燈光都昏昏黃黃的,太溫暖的顏色,這樣看上去,莫名的就有一些不真實。

然後他看見她的窗子,有燈光亮著,也是昏黃的顏色,窗簾微微泛著一點點的黃,還有小小的碎花,像是藤蘿,或者薔薇,又或者是細細密密的梔子,他看不清楚,可是他知道,她喜歡的,都是那些細細小小的花朵。

就像她那個人,也像是一朵小小的花,不美,卻有淺淡的香,回味悠長。

其實都是些瑣碎的事情,那個時候小,又窮,他又不是會浪漫的人,其實什麽都沒有,沒有浪漫,沒有驚喜,就連心血來潮的肆意也沒有,偶爾到飯店裏面去吃一次飯,清揚總是怪他,說,“在家裏自己做多好呢。”

她就是這樣,雖然還年輕,面相也嫩,走在街上,有的時候還會被人當成二十出頭的學生,可是她生活的很認真也很精細,又喜歡絮絮叨叨的,跟他說一些小小的事情,就像是嘴碎又溫情的妻子。

他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時候,有很多的時候他去看她,要呆到很晚,他總是不讓她送,而是一個人下樓,古老的樓房,樓梯狹窄而逼沓,好幾層樓梯的燈都是壞掉的,要小心翼翼的向下走,才能夠不失足。

他記得三樓的那戶人家養了兩只小狗,每當有人樓上樓下路過的時候,就像比賽一樣“汪汪汪汪”的叫個不停,如果是心不在焉的時候,常常會被嚇上一跳。

他記得二樓那裏放了一只箱子,特別古老的那種箱子,銅色的鎖扣,油漆的朱紅色,不知道在那裏放了多久,每每走過去,就看見上面厚厚的一層灰塵,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在上面寫了字,1+1=2,1+1=2,橫七豎八的,七扭八歪的,卻又被灰塵蓋住。

他記得一樓那裏還有最古老的那種信箱,一家一個,密密麻麻的鐵皮櫃子,上面貼著房間的號碼,有好幾個都壞掉了,黑洞洞的□在那裏,每次她走過去,都喜歡往裏面看一看。

他還記得,每次他走到樓下的時候,都會擡起頭來向上看,她總是等在窗子那裏,不管天氣有多冷,都開著窗子,遙遙的在那裏對他揮手,看著他離開。

就是那樣昏昏黃黃的燈光,那樣淺淡而柔和的窗簾,還有一張溫情的笑臉,有時他走出很遠很遠,還會駐足下來,遙遙的向後面看。

那一盞燈火看起來,讓人的心裏那樣的凝定。

這都市裏有萬家燈火,那麽多的燈光,只要有一盞是屬於你的,那麽,也是一種無雙的幸福。

可是他終於失去了那一份幸福,或許只是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幸福。

那是他的罪孽,所以他要背負。

終於有雨水落了下來,只是一滴,敲在擋風的玻璃上,然後又是一滴。

雨水漸漸的密起來,一絲絲,一線線,慢慢的落下來,那聲音不大,可是空間格外寧靜的緣故,還是能夠聽見沙沙的響聲,很小的聲音,還有風刮過去。

她從來都不知道,她受傷的那一次,他就是這樣在樓下,瞧著她的窗子,整整的過了一夜。

什麽也沒用,可是不那樣做的話,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樓上的那一盞燈,靜悄悄的熄滅了。

他想,她是睡了吧,都睡了吧,大家都睡了,他也要回去,好好的睡一睡,明天還有明天的事情,後天還有後天的事情,他們都不是小孩子,都應該知道自己怎麽做,怎麽做是對的,怎麽做是不對的,怎麽做會幸福,怎麽做會難過,他們是兩條直線,或許曾經有過相交的瞬間,可是那之後的延伸,卻不過是越隔越遠,就像是張愛玲的那一篇小說,含辛茹苦的十八年,大半個人生已經賠了進去,再見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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