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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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的安然,可以讓人清清靜靜的,什麽都不要思想一樣。

總是在那種靜靜的場合,他從來不帶她出去喝酒打牌,或者是那些聲色迷離的場所,他的氣質裏有一種超出一般男人的沈穩與幹凈,卻並不是死板與古舊,他只是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跟生活品味,而這些方式或者說喜好方面,有那麽一些,跟她有無意識的重合。

清揚覺得跟他在一起很放松,就像是陳年的舊友,談論說笑總是會有一種默契,漸漸的熟悉,有時候也像以前那樣拉著大堆出去玩,他總是送她回家,也不管時間有多晚,隱隱的就是比別人更進一步的關系,聶無涯他們那一群人都好玩,說話也是百無禁忌,難得居然沒有一個人言三語四的打趣。

有一天一起出去吃飯,吃了一半居然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小雨,一點一點的落下來,他們兩個坐在日式餐廳的榻榻米上,推拉式的紙門虛掩著,上面工筆細描的浮世山水,小徑軒窗,曲折回廊,穿著和服的女人兩眉如豆,旁邊是用工整的漢字小楷,一字一字的寫著優美精致的徘句——這露水的世,雖然是露水的世,雖然是如此。

窗子半開著,水汽撲面進來,她坐在那裏靜靜的聽著雨聲,一滴一滴的細雨,輕輕的灑在後園裏那一棵花樹上,雪白粉紅的花瓣散下來,滾在泥水裏,桌子上的瓷器也有花吹雪,沒有一朵是不開的,畫得太淋漓盡致,所以莫名的就有一種淒美,她覺得自己似乎是已經老了,花開一季,她就老了一年,花年年年年的開,她年年年年的老。

雨聲太輕,霧氣淡淡的飄進來,走廊上傳來優雅的三弦,一聲一聲零散的撥動,聽得長了,也就有了調子,那調子像是在懷舊,那個時候剛剛過完端午節,她的腕子上還纏著五色的絲線,便走到窗子的前面,拿著指甲刀剪斷左手的那根,可是她的左手不如右手靈活,夾了好幾下,右手的那一根還是沒有斷掉,他也走過來,替她拿著剪刀,輕輕的剪下來,然後把絲線放在檐下的水坑裏,那一根細細的絲線很快就變濕,沈了下去。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他微微的俯下身子來,他離她很近,連呼吸都拂到手上去,她不由得有點不好意思,悄悄的側了側身子。

他向著窗外看了一會,指給她看,“沈下去了。”

她也探出頭去看,說,“小時候過端午節,都會在下第一場雨的時候把五彩線放到水坑裏,據說會變成蚯蚓。”

他的手伸在外頭,接了幾滴雨水,兩個人一起把頭探了一半出去看,雨水簌簌的打在檐下,檐下是一叢一叢的白色鵝卵石,沖刷的太幹凈,那白在微青的天色中,有一點點的炫目,窗子是很厚的那一種紙張,帶著淡淡的黃色,像是陳了很久的顏色,幾片花瓣沾上去,仿佛是古老的畫。

他說,“是啊,不但手上要綁,脖子上也要綁,據說可以防止長‘割頭瘡’。”

她說,“好嚇人的名字,管不管用。”

他說,“不管用。”

她笑,“這種說法其實特別多,小的時候走過墳地,是不能伸出手指的,據說會爛掉——可是明明沒有用,大家都還信。”

他說,“是啊。”

第 15 章

他坐在她的對面看著她,因為是盤膝坐在地上,就連鞋子都已經脫掉,所以覺得人的感覺分外的近,她的微笑很純真,可是又仿佛是隔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叫他看不真切。

那一天他送她回到家裏,在樓下遞給她一只沈甸甸的盒子,她到了樓上打開來,才發現,居然是一套花吹雪的瓷器。

有一雙杯子,一雙湯碗,一只湯甑,配著線條流暢的湯匙,柄上有散落下來的小小的花朵,像是剛剛開過,光澤微微的流動,仿佛是沾染著雨水。

她坐到桌子前面去,小心的拿起勺子來,廚房裏的燈光溫柔的流瀉下來,屋子裏似乎有花香的氣息彌漫開來,可是這屋子裏根本就沒有花朵。

她一個人坐在那裏,看了很久,最後她給他掛了一個電話。

那是她第一次打電話給他,他接起來,“餵”了一聲。

她想了想,說,“是我。”

他說,“恩。”

她說,“瓷器很好看。”

他問,“喜歡麽?”

她說,“很喜歡。”

他說,“喜歡就好。”

有那麽一刻,他們兩個都沈默著,沒有說話,最後,她說,“謝謝你。”

他說,“晚安。”

她掛掉了電話,電話在手裏攥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她拿著一只小指頭去彈一只碗,叮叮咚咚的響著,那聲音,就像是小小的鐘磬,真的很清越。

那樣的關系也便繼續下去,不溫又不火的繼續著,她從來沒有跟除了封淩宇之外的男人維持過這麽長的時間,又或者那之後她從來都沒有戀愛過,認真談戀愛的時候又太小,所以幾乎都忘記了約會是什麽樣子,有時候安靜下來自己想一想,只是覺得平平淡淡的,再也沒有原來的那一種甜蜜又緊張的心境。

有時候他們兩個去看電影,漆黑的電影院裏,她的手上捧著大桶的爆米花,他的手上拿著冰涼的可樂,她不怎麽吃,他也不怎麽喝,原來長大了一些,就連曾經喜歡過的零食也已經沒有那麽大的吸引力,兩個人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來,互相看看,都是一哂,那些東西清揚舍不得扔,就拿回家裏頭,爆米花全部都返潮,可樂的氣全部跑光光,後來再去的時候,就都空著手。

看電影的人總是很多,那些銀幕上的男男女女,悲歡離合,愛與恨,情與仇,都有著華麗的背景與奢華的臺詞,一字一字的照著本子念出來,每一種情緒都表達的淋漓盡致,臺子底下暗淡無光,可是也是男男女女,也在上演著悲歡離合,愛恨情仇,他們的面孔隱藏在黑暗中,起伏的頭顱像是大海,他們的苦與痛也是揪心,可是很少有人看到。

有那麽一次,看的就是《色戒》。

那片子太熱,所以看的人很多,但是拿到大陸來放的時候,就已經剪了不知道多少刀,七零八落的一段愛情,在陰謀與感情的間隙裏,那個穿著旗袍的女子游走得辛苦萬分,可是那註定是抓不住的幸福,她背叛了他,哪怕那背叛只有一次,也是不可饒恕。

最後的那一段,是在王佳芝死了之後,那個男人到她曾經住過的房間裏面去,坐在她曾經坐過的床上,床上有一點點的褶皺,他伸出手去,慢慢的,慢慢的撫平,那門半開著,冷冷的光照了進來,那個男人有一張雪白的臉。

白得像是三冬的冰雪。

清揚忽然覺得有一點點的冷。

她那樣的愛他,雖然那愛更像是一種罪孽,所以付出去,需要的是更加巨大的勇氣與決心,她為了那一場愛,承受著雙重的背叛,可是最後他給了她的,也不過是冷冷的一槍,那樣空曠而且寂寥的一槍,落進無底的懸崖,她最後回過頭去,銀幕上有她的一個特寫,很黑很亮的眼睛,像是落進了天上的星子。

可是那一個夜晚那樣的黑,連星星也沒有。

她聽見有人在無聲的啜泣,聲音很輕,可是她還是聽見,她覺得心裏很難過,仿佛是被那一槍打了一個洞,一個大大的洞,從前胸透到後背,都是那一個洞,風呼呼的吹過去,在胸腔裏似乎有著空洞的回聲,他的手伸過來,無聲的握住她的,很大,很溫暖,像是可以永遠抓住的那一種。

他很少跟她說自己的事情,她也從來都不問。只有一次,他忽然對她說起來,“我高中的時候特別喜歡搖滾,讀大學的時候一定都想要退學去搞樂隊,還夢想著當歌手,我媽不讓,一直追到學校裏,說死說活的,還找到班主任,後來我就放棄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起往事,卻也不覺得突兀,可能是因為他的聲音實在是沈靜,帶了一種置身事外的超然,她失笑,看著他的西裝革履,品貌端然,上上下下打量他,也不避諱什麽,搖搖頭,“你可真不像玩搖滾的。”

他不笑,可是嘴角輕輕勾起來,“事實上我真的是,我在高中的時候,還組了一個樂隊,我是貝司手。”

她“呀”了一聲,說,“好帥啊,以前上大學的時候,特別佩服那些能夠彈吉他的男生,覺得太有味兒了。”

他笑,“哪有,都是年輕,年輕人喜歡熱鬧,還有一點不過大腦的理想,其實想一想,挺傻的。”

她興致勃勃的,“什麽時候彈來聽聽。”

他搖搖頭,“很久沒有練習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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