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關燈
清揚記得那一天茶樓裏放的曲子是《良宵引》,淒清的民樂,主調是簫,間隔古琴的幾許撥弦,旋律緩慢而悠長,像是明月松間,清泉石上,潺潺源源流瀉不絕,似乎正是應該這樣的時刻來聽,她問他,“是因為聽媽媽的話?”

他搖頭,“不是。”那眼睛好像遠了些,想說什麽,終於沒有說,只是說,“不是。”

茶樓的一層,整潔的大堂,竹圍墻,土籬笆,穿著中式碎花短襖的小姑娘們挽著古典的圓髻,音樂聲就像流水一樣,緩緩的流淌下來,這地方太幽靜,莫名的就有一點點的不真實,像是夢裏面一樣。

素白瓷杯裏盛著上好的龍井茶,一旗一槍,慢慢的上上下下,沈沈浮浮,茶湯做淺碧色,霧氣昭昭的升騰上去-----箜篌別後誰能鼓,腸斷天涯。暗損韶華,一縷茶煙透碧紗-----很早以前就讀過的句子,到如今記得還是那樣的真切,那曲子太婉轉,莫名的,她就有些悵然。輕輕的晃一晃杯子,低聲的,“很早很早的時候,我就有一個夢想,想當一個老師,我想教語文,特別的想,真的,我覺得中國的文字是特別特別美麗的東西,唐詩宋詞元曲,一個字一個字嚼著,一個字一個字細細的品,都特別特別的有味道,說雨聲,就覺得淒清,說春色,能看見明媚,若是大漠孤煙,是豪氣,若是小橋流水,又纏綿------我想跟很多很多的孩子說中國文字的美,我教他們寫字,組詞,造句,寫文章,我不怕麻煩,我也不怕枯燥,我要教他們讀書,也要教他們做人,把我學了這麽多年的知識都告訴他們--------”她自嘲的笑了一下,說,“跟你比,這個夢想挺俗的,也挺沒意思的,對吧?”

他搖搖頭,說,“不是。”

她說,“就算再沒意思,畢竟也算是夢想過,而且為了這個夢想,其實也算是努力過。”

他晃了晃手裏的杯子,淡綠色的茶汁落到喉嚨裏去,淡淡的苦,後味卻是絲絲的甘,他凝定的看著她,“那後來呢。”

她笑,“後來我長大了,長大了才明白,小時候的很多想法都是一廂情願,一廂情願,做不得數的。”

那一天晚上他們坐到了很晚,後來他送她回家,她下了車,他也跟了下來,他忽然吻了她,真的是個吻,在額頭上,很輕,也很暖。

第 16 章

這樣,似乎就算是開始戀愛了,兩個人的年紀都不算小,又都是安寧穩定的性子,在一起也都是瑣事,沒有悲歡離合,沒有海誓山盟,甚至就連大哭或者大笑也沒有,只是平淡的過每一天,每一天都好像是一個樣子。可是這樣的平淡讓她的心漸漸的平靜下來,工作間隙休息的時候,端了一杯綠茶站在窗前,從二十二層樓宇的高度向下俯瞰車流如織,人流如蟻,沒來由的便想起兩句話,叫做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這個世界上,有這麽多的人,這麽多的人,又有哪一個沒有愛過,沒有恨過,沒有流過汗,沒有流過淚,沒有流過血。誰都有自己的過去,誰的過去都不是繁花似錦,光潔如鏡,而未來呢,未來還很漫長,有無限的可能在,無限的希望在,無限的夢想在,如果只是沈溺於過去的話,不是太懦弱了嗎。

工作一如既往的緊張,晚上加班到七點,只好隨便找了家館子吃雲吞,吃飯的時候嚴素衣忽然碰她,“你看看,快看看,你的那個帥哥。”

清揚含著湯匙回過頭去,果然看見他,正從餐廳的樓上走下來,一眼看見她,也是一楞,當著嚴素衣的面,清揚不知為什麽,臉孔一下子就燒起來,訕訕的站起身來。

過了一會他走過來,對她點一點頭,“你也在啊。”

清揚笑一笑,“是啊。”

江守寧對嚴素衣有禮貌的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她,解釋,“今天出來見個朋友,一會就要回到醫院裏去,晚上還有一個手術。”

清揚應著,“啊。”嚴素衣笑容滿面,瞧一瞧這個,又瞧一瞧那個,眼神裏的暧昧寫得明明白白,一直到他走,那丫頭還笑得合不攏嘴,嘖嘖連聲,“你看看,你看看,現在還有幾個男人肯對女人報告自己的行蹤,這個簡直就是新好男人的楷模。”

清揚瞪她一眼,“就是普通朋友,你少胡說。”

素衣撇嘴,“普通朋友?誰信哪,你瞧瞧他看你那個眼神,都要把人給淹死了-----”說著忽然伸手,在清揚的臉上摸了一把,調笑,“這小臉紅的,肯定是心中有鬼,快快從實招來,到底進行到哪個地步了?”

清揚的臉一紅,更加熱上來,她喝了一口湯,正不知道說什麽好,就聽見手機叮咚叮咚的響,她如逢大赦,連忙就接了起來。

電話是白穎打來的,在那一頭訴苦,“清揚啊,我剛下飛機,一出機場大巴就讓人給扒了,我現在是身無分文,等著你江湖救急呢。”

清揚忙問,“你現在在哪裏啊,我馬上過去接你。”

“國貿。”白穎說,“就是大巴車站那裏。”

清揚掛了電話就匆匆出門,打車直奔國貿,偏偏這個時間不好,三環以裏堵得水洩不通,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已經是九點多,白穎一見,何止是感激涕零,清陽先帶著她去吃飯,白穎非要吃肯德基,結果也勾起清揚的興致來,兩個人要了兩個漢堡兩對雞翅兩碗土豆泥,還有一大包的雞米花,白穎笑話她,“你不是說減肥是你的終身事業嗎,怎麽還吃了這麽多?”

清揚楞了一楞,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聽見誰說起過這樣的話,手裏的熱巧“嗒”的濺了一滴在手背上,燙得她一激靈,隨即緩過神來,笑,“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白穎大笑,“這麽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麽能酸。”

清揚也笑,“酸酸甜甜就是我。”

兩個人對視一眼,隨即一起哈哈大笑起來,肯德基裏的人一直都很多,喧喧嚷嚷的小孩子吵著要吃冰淇淋,墻上的大電視裏播放著新款套餐的廣告,沒有人註意到她們兩個,她們一直笑一直笑,直到笑出了眼淚,反而就安靜下來,白穎吮了一口聖代,忽然說,“我們離婚了。”

清揚瞧了她一眼,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好“嗯”了一聲。

白穎笑一笑,慢慢的說,“真的,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雖然不如你們長,可是也是從大一就在一起的,後來畢了業就結婚,蜜月還沒有過就出了國,那個時候,還以為這個結局就是最完美的。”

清揚忽然覺得胃裏有點抽疼,喝了一口熱飲,白穎說,“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麽童話裏王子和公主的故事的最後一句話,都是他們幸福的生活在一起,這是童話的結局,可是如果再往後的話,就是生活了-----為了生存,為了財產,我們還有一個孩子,為了撫養權,最後還上了法庭------”

這才是生活,□裸的生活,有那麽多的骯臟,人性之中的虛弱與自私,所有所有的一切,溫情脈脈的面紗全部都被撕裂下來,曾經有過的愛情,美好,全部都變成恨,仇恨,就像是毒蛇的汁液,仙人掌的針刺,一針一針,讓人遍體鱗傷。桌子上的薯條漸漸的冷了,一袋一袋的番茄醬擠出來,鮮紅鮮紅的色彩,兩個人的眼圈都有些紅,白穎嘆息,“我覺得你還是幸福的,起碼要比我強一些,起碼你還能想到他的好,而我,”她笑了一笑,“我一看見他的照片都有罵街的沖動。”

她說得灑脫,清揚想笑,可是笑不出來,只好又喝了一口飲料,如果能夠記得他的好,那麽在很多很多的回憶蜂擁上來的時候,是不是會更加的難過呢?

吃完飯她們兩個又到□轉了一轉,時候已經晚了,□廣場都已經戒嚴,站在十裏長街的一頭,只看見連綿的兩排燈火,猶如天上地下,華彩迷離,白穎提著吃剩下的雞米花,還在那裏感嘆,“這是我們偉大祖國的心臟啊,我們在這裏站著等一夜吧,等一夜,好好的看明天早上的升國旗。”

清揚笑,“你要是等一夜的話,明天早上就再也沒有看國旗的激情了。”

白穎問她,“你怎麽這麽清楚啊,是不是也曾經做過這樣瘋狂的事?”

清揚點頭,“就是做過。”

白穎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眼,搖頭,“我不信,你這樣的懶,又缺乏精神信仰,才不會的。”

清揚笑一笑,不再說話,不要說別人不相信,就連她自己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