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珠痛苦的閉眼，似乎早已封存的傷痛又再次浮現。

當年，顧玉姌被荻泓強行送進大晟宮裏，身子羸弱，孤苦無依。荻泓心中不安，就將女衛頤珠送到大晟宮去做了顧玉姌的侍女，暗裏其實就是玉姌的隱衛，聽玉姌差遣，守護她的安全。

但是後來，不知怎麽頤珠就得罪了麗嬪，被罰到下院去做賤奴。待顧玉姌出宮避疾養病後，頤珠就托穆風稟明荻泓，說自己武功被廢，已不堪大用，請求能回齊姜受罰。穆風在一次回齊姜時曾向荻泓面稟此事，並已試過，頤珠確實失了功夫自身難保。於是荻泓答應，日後尋個機會讓頤珠回鄉。

可後來顧玉姌橫死地宮，荻泓歉疚的同時也惱恨頤珠失職，便不肯再接她回來。直到後來初苒前往大晟，荻泓便要求頤珠輔助初苒戴罪立功。頤珠心灰意冷只想回鄉，卻又不得不聽從荻泓的諭令。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今生還能遇到像初苒這樣有情有義的主子，頤珠前所未有的安心知足。

然而就在三日前，初苒因受了惠妃刺激，病情急轉直下，彌留之際，竟然呼喊著顧玉姌的名字。頤珠驚得無以覆加，更令她不可置信的是，在那之後，初苒居然死而覆生，沒事兒人一般，還主意大變，前後判若兩人。

於是，頤珠便認定初苒是被顧玉姌的魂魄附體才會如此。

夜闌人靜，元帝已被初苒趕回紫宸殿去歇息。頤珠便在袖中機關裏裝了鎮魂釘，一步步走近鵝黃的羽帳。

初苒正一人在榻上輾轉，也不知是因為這幾日歇得太好，還是身邊沒了元帝，初苒一時竟難得成眠。忽然眼瞥見羽帳外熟悉的人影晃動，初苒心中一喜，輕問道：「頤珠，是你麽？」

帳外的頤珠卻驟然心驚，平覆幾息之後才答道：「是，娘娘，是奴婢。」

初苒手腳乏軟，見頤珠半晌也曾不過來，便吃力的伸手，撩開羽帳奇怪道：「怎麽，可是出了什麽事？」

聽著熟悉的問話，頤珠頓覺遲疑。她上前挽起帳簾，只說無事。

初苒會意笑道：「頤珠，本宮這幾日忽略了你，話都沒說上幾句，你可是在奇怪本宮何以會改了主意？」

頤珠微怔不語。

初苒不好意思地說道：「頤珠，或許說了你不信。那日，本宮昏迷之時夢到一人，她告訴本宮說，她一生之中每一天都是在努力爭取才能活下來。還說機緣總是稍縱即逝，若是本宮不牢牢把握，便會什麽都沒有。」

「娘娘，您當真做了這樣的夢，夢中的人這樣告訴你麽？」頤珠心驚，聽那話已必是玉姌無疑。

「是，所以本宮想通了，不走了！頤珠你可願意還與本宮留在宮裏，若是不願，本宮會讓皇上許你與穆風一道回西什雪山去。」初苒大眼盈盈看向頤珠，這宮中無一個親人，她是多麽希望頤珠能陪在身邊。

頤珠單只瞧這誠摯的眼就知道眼前的人必是初苒無疑，她又喜又憂：「娘娘，你可知你夢中的人是誰？你因此做了決定，日後不悔麽？」

初苒不知該不該與頤珠說了真相，更不知她會不會信，初苒臉兒微紅，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決定是本宮自己做的與他人無幹。本宮已和皇上說了。從今往後，皇上在哪裏，阿苒就在哪裏。」

頤珠眨了幾下眼，忽然無力的笑道：「既如此，娘娘也當知道，娘娘在哪裏，頤珠就在那裏。」

初苒眼中頓時一熱。

頤珠略一思忖，坐下問道：「既然娘娘已決意留在宮中，日後有何打算。」

「日後麽？」初苒微微一笑：「日後的打算日後再說，眼下倒真是有幾樁事還得頤珠你去。」

「娘娘只管吩咐。」

初苒嘆道：「穆風走時你去替本宮去送送，雷興哪裏，舜純的事要給他個交待，沒能讓他親手報了殺母之仇，是本宮失信，找到合適的機會，本宮會親自給他道歉。」

「還有一件事最重要，你去瞧瞧小祿子。他傷勢不輕，四肢皆有不便，如今只怕在紫宸殿當值是不能了。你將他接來，若是一直不好就在凝華殿裏養著，若是好些，往後就留在凝華殿任職。他可是為了讓本宮脫身，為了麻痹舜純，替清剿傀人場爭取時間，才獨自留下遭此毒手的。如今，本宮該當好好照顧他才是。」

頤珠聽了這話，更是將先前認為初苒被玉姌靈魂附體的事徹底放下，點頭應了。

次日，初苒向元帝稟明了想要小祿子在凝華殿當值的事。元帝聽了當然歡喜，如此便說明初苒真是打算長留宮中了。

小祿子傷勢沈重，雖有禦醫悉心診治，仍然殘了四肢，身子也不大好。現下只能勉強下地，手腳皆無力自理。初苒接了他來凝華殿調養，時常讓侍人擡到內殿來，與頤珠三人一處說說舊事，居然樂也融融。心境開闊傷自然也好得更快了，小祿子在初苒的鼓勵下，終是重新找回了往日性情，當然這都是後話。

卻說，初苒讓頤珠將自己的決定告知了穆風、樂熠，他們雖覺可惜，也都理解阿苒。穆風當下便回了西什雪山，樂熠則果真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向元帝自請戍守威遠關。元帝當日盛怒之下奪了樂熠衛將軍一職，如今初苒心回意轉，元帝也覺自己當日對樂毅處罰太甚，如今樂熠自請，他焉有拒絕的道理，當下賜封車騎將軍，令其前往威遠關戍守。

雷興聽了頤珠傳話更是釋然，直教初苒莫要再憂心他，他已決心追隨樂熠，誓要有一番作為，完成爹娘的遺願。

一時間，故人天各一方，初苒與頤珠心中都有些空落。

去了太後殿，初苒在靈龕前進香祈禱了一番，才略略平靜。

頤珠扶了初苒起身道：「娘娘，待過些日子皇上氣消了，仍召了穆風回來吧。沒有一個人照應娘娘，奴婢實在不放心。」

初苒輕拍了頤珠的手：「誰說本宮沒人照應，本宮的一個頤珠就可抵過三千羽林衛。」

頤珠微微一笑，知道初苒是在說那日宮門外，自己從魅鶴手中救下她的事。

初苒瞧著那對閑置一旁的雪琊如意凈瓶，不由又有些感懷，自蠱蟲事件之後，太後殿裏再也沒有奉養什麽花草了。

「讓鄭充媛再送些花兒來吧，太後生前最愛花草，咱們豈能因噎廢食，連靈前祭品都不敢擺了。」

「是，娘娘。如今這般也確實太死板了些。」頤珠低聲應道：「聽說皇上也在著手給順王殿下正名平反呢，若是鄭充媛知道了，指不定怎麽高興呢。」

初苒白了頤珠一眼：「這又關鄭充媛什麽事。」

頤珠自知失言，笑著圓道：「鄭充媛自禁足後，花也不敢養，如今能給太後育花，哪有不高興地道理。」

初苒見頤珠如今也知圓滑，不禁楞怔，頤珠肯做如此改變，不是為了她又能是為了什麽。當下，初苒拉過頤珠的手懇切道：「頤珠，本宮不該在筠兒中蠱的事情上疑你，對不起。」

頤珠一楞，覆笑道：「這事撲朔迷離，怎能怪娘娘，到現在奴婢都還犯著迷糊。依娘娘您說，還真是紫嫣公主故意誘了婉采女去摸了蠱蟲不成。」

初苒點頭：「十有八九，但如今紫嫣已去，誰又能說得清呢。」

頤珠亦點頭道：「奴婢前些日子倒是試探著問過婉采女，她比奴婢更迷糊。只說有鬼與她搶宮花什麽的…」

頤珠正說著腦中靈光閃過，看了妙懿太後空蕩蕩的靈龕幽幽道：「娘娘，奴婢怕是已想明白了。」

「明白什麽？」初苒一頭霧水。

「明白當日婉采女是如何中蠱的。」頤珠身處現場，那日情景仿佛又在眼前浮現。

「就是因為宮花。」

「宮花？」

「對，那日奴婢記得婉采女頭上戴了粉紫的絨制宮花，極為精致。定是被紫嫣公主得了去，婉采女索要，紫嫣公主不給，氣惱之下便想著讓蟲子去咬婉采女。因為——奴婢方才剛剛記起來，那日奴婢進太後殿來找紫嫣公主時，看見過那夢曇花上有一團粉紫的事物，奴婢一直沒在意，現在想來那必是婉采女頭上的宮花。」

初苒睜大了眼道：「你是說，紫嫣故意將筠兒的宮花放在有蠱蟲的七夜夢曇上，而後筠兒進來看見宮花，去取時接觸到了傀儡蠱卵。」

頤珠點頭。初苒卻驚異：「那紫嫣是怎麽知道七夜夢曇花裏養著傀儡蠱的呢？」

「紫嫣常溜進長春宮來。必是知春知秋照看傀儡蠱時，被她見到了。」元帝的聲音忽然出現在太後殿門口。

兩人都唬了一跳，不知元帝是何時站在那裏的。

元帝方才也是脫口而出，不想竟驚了初苒，當下便踱步進來，微笑道：「朕剛來，聽你們在說紫嫣，便聽住了。」

頤珠哪裏肯相信，暗暗慶幸自己方才將鄭宜華的事編圓了，否則還真不知該怎麽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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