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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玉露金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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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烏聖主聽說大晟戰亂四起、「傀人」橫行,立時揮軍南下,六十萬大軍分三路只取北川至威遠關防線,幾乎是傾巢而出。

可惜王左幹與聶焱早已養精蓄銳、磨刀霍霍,騎虜一到便遭到了大晟士兵的強勢反攻,聶焱則一改從前的鋒芒畢露,只是守站不出。雖然如此,百烏聖主仍是信心滿滿,鑒於聶焱的防守策略,他越發相信了王吉符所說——大晟內亂,必定後繼無力。

雙方膠著之際,元帝的詔書飛抵:命聶焱為驃騎將軍,進封威遠侯;王左幹為車騎將軍,封雲中侯;並兩軍一連進封十八名飛將。

一時軍心沸騰,士氣高漲,將百烏騎虜盡數抵於國門之外,半寸不得前進。

南邊的建州則是現在國中最安定之樂土,蕭鳶準備充分、下手果斷,各郡都甚是平安。雖然最南邊衡山郡因為接到密報太晚,「傀人」肆虐,但蕭鳶第一時間將衡山王送至東海郡守護一隅,而趙氏軍團則集中力量圍剿衡山郡,接收避禍的百姓。一旦發現「傀人場」則火燒百裏,力求保存實力,絕不與傀人對戰。

幾日功夫,衡山一郡被燒的千瘡百孔,傀人橫行的勢頭到底還是被趙鉞壓了下去。

而南越王早在傀人肆虐之時就嚇得封鎖了南越國,閉門不出,對建州的狀況不聞不問。南越之地多險峻,舜純又深知南越王是棵墻頭草,沒有半分情義可言,是以,並不曾在南越安插據點。南越王也因此鉆了空子,得了天大的便宜,龜縮一隅,國中太平。

孤立在晟京的舜純,根本不知元帝在何處,直曉得近在眼前的東郡王是最危險之人。蕭茂之赤膽忠誠、耿直豪邁,乃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嫉惡如仇之人,早在收到「丹書鐵劵」的那日,他就已對舜純此人恨之入骨,若不是為了元帝的大計,他早已揮師南下滅了這奸邪悖逆的臣子。

如今舜純在晟京收編了細柳營和羽林親衛,誓死不從者,一律被坑殺。只幾日之內,舜純便集結十萬兵力,占京郊二十餘縣。宋恒道、張廉節節北退,剛好遇到東郡王南下,兩方便匯合於一處,共伐舜純。

局勢最不明朗的莫過於瓊州與齊姜的博弈,雙方對峙已久,大小沖突不計其數。可齊姜到底意欲何為,還是教人摸不著頭腦。

恭王府如今已做了元帝行宮,眼下的局面是,恭王與聶鵬舉同為一派,他們認為戰況覆雜,應繼續與齊姜對峙,堅守洮城,且元帝坐鎮瓊州的事必定不能向外洩露一星半點。而樂熠一方則認為,齊姜與大晟淵源已深,有許多可以商談的餘地,且耿默不除,絕對是大晟的心腹之患,只要能想辦法於大祭司王荻泓取得聯系,則齊姜仍然會是大晟盟友。

一時間,洮城恭王府內,唇槍舌戰僵持不下,難以定計。

這夜,元帝孤身於望仙樓上夜眺紫微,直覺帝星明亮,眾星拱衛。看星輝燦爛,蒼穹奧妙,元帝不禁修眉飛揚,豁然開朗,神思通達。

大晟疆域遼闊,有數千裏邊境,北邊的百烏人秉性野蠻,劫掠為生;南越人卻從來出爾反爾,左搖右擺。只有齊姜,與大晟相互扶助締結姻親,乃是大晟之親鄰、睦鄰!縱然現下一時陷入內亂,也是受別有用心之人唆擺,怎能如此便輕言放棄?況且,現在大晟舉國奮起、百姓哀鳴。他為天子,不能日懸於天,福澤子民,難道還要縮守於瓊州,畏首畏尾不成。

元帝悠然回身,笑道:「樂卿,齊姜之事朕意已決…」

未完的話語,忽然停在舌尖。原本立在身後的樂熠早已不知所蹤,只有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不遠的橋欄處,驟然撩動起人沈寂已久的心弦。霎時間,仙樂與梵音齊奏,幻影與繁花交疊。元帝目光呆滯,只覺天上的星輝都集中在眼前的人兒身上,眼睛微微地熱痛,怎麽也看不清那臉,只見她著了緋色蓬松的襦裙,裊裊如一朵垂蓮。

元帝每邁出一步,都覺步履千鈞,每靠近一分,心就漏跳一次。玉瓷般晶瑩的臉龐終於看得清楚,燦若琉璃的眼眸獨一無二,櫻色的唇瓣噙了略顯頑皮的笑,黑玉般的發絲在夜風中輕揚。

「真好…」元帝站在初苒三尺開外,喃喃自語:「在夢中也從未如此,六弟的望仙樓,竟真能望仙麽?」

「噗嗤!」初苒到底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原來皇上是在這裏等玄女臨世麽,那阿苒急著趕來豈非攪了皇上雅意?還是先回去睡一覺好了。」

初苒不自覺擡袖掩口打了個呵欠,不是她故意,這兩日著實困倦。才剛要作勢擰身,元帝有力的雙臂便已然將她錮緊:「阿苒,真是你麽!別走,再也不要離開朕。」

熟悉的龍涎香,溫熱醇厚的氣息,初苒被元帝攬進寬厚的懷中,忽然覺得鼻頭酸酸——這一路與穆風、雷興趕來瓊州,真如逃命一般,路上幾次遇見「傀人」,初苒親眼所見才知荻大師從前所說是多麽的輕描淡寫。若不是有穆風,她與雷興幾次都險些送命。

「是阿苒離開皇上的麽?」初苒忍著喉中的酸澀,下意識簡單地回應。可元帝聽在耳中卻覺是軟語嬌嗔,他柔情滿懷,信誓旦旦:「是朕不好,朕不該獨留你在宮裏,朕踏出宮門的那一刻就已然在後悔,這樣的事,往後決計不會再有。」

初苒疲憊的微笑,元帝立時察覺,攔腰抱起初苒一步步下瞭望仙臺,臉上笑意更盛。初苒仍惦記著元帝腹上的傷,到底掙紮著下來,要與元帝一道走回宮去,元帝一路上如金風玉露般的兩人攜手而行、竊竊低語,看在外人眼中如久別的情人在互訴衷腸。實則,那都是初苒在絮絮地給元帝講述晟京的近況和沿途見聞。

回了元帝的棲鸞殿,元帝這才放下初苒柔若無骨的小手,肅色凝神,深深看入她眼中:「阿苒,你可還有什麽該與朕說的話,卻忘了說?」

「什麽話?」初苒忽然一怔——難道他已知道了麽,初苒只覺得心高高被揪起,她一路上都不敢去回想紫嫣的死狀,預備到了瓊州想好了再告訴元帝。現在卻被元帝陡然問起,她一時無措,眼神躲閃。

元帝眼底盈滿笑意,初苒能來瓊州找他,天知道他有多驚喜,他只想聽初苒說一句惦念的話,可初苒卻呵欠連連,一本正經的說了半日,都是些什麽溫玄植、雷興…半句也沒扯到他,現在終於瞧見這丫頭面露難色,躲躲閃閃,似是百般難得出口一般,他怎能不暗自好笑。

「都是阿苒不好,阿苒沒有照顧好公主…」初苒猛地擡頭,話剛剛出口,積蓄已久的情緒便驟然失控,珠玉般的淚撲簌簌落下,初苒泣不成聲,停也停不了,只是一遍遍反覆訴說:「…紫嫣死在亂戟之下,王內侍也是,阿苒沒用,阿苒救不了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看著…」

元帝的笑容忽然僵在臉上,腦中空白,他萬沒有料到自己逼出來的竟是紫嫣的死訊。

初苒從來遇事豁達,如此低迷只有兩回。一次是蕭若禪死後,她整月都少言寡語,懨懨不振,這次卻是為了紫嫣——怪不得他方才就覺得她有些喋喋不休、東扯西拉,原來竟然是因為愧疚於紫嫣的死而恍惚。元帝忽然心疼,攬過初苒不住顫抖的雙肩,長長嘆息,紫嫣與蕭若禪一個是純真爛漫的皇姐,一個是玲瓏剔透的幼弟,兩個皆是不流於凡俗,令他極憐惜之人,可惜卻又都是一般的薄命,一般的命運多舛…

元帝收緊了雙臂,蘭麝般的馨香驅散了心頭的冰寒,幸好他還有一個最珍視之人相伴身邊,元帝臉頰貼了初苒的額,似是自語,又似是撫慰:「朕聽母後說過,先孝誠皇後是極慈愛之人,皇姐此去必能常歡孝誠太後膝下,父皇也是疼她的,多次帶著朕一道去北三宮看望皇姐。現在有他們護佑,皇姐再不會受人欺負。」

元帝徐徐絮念,聲音磁沈如梵音低唱,安撫了逝者的亡靈,也揭去了壓在初苒心頭的大石。倚在元帝肩側,初苒止了痛哭,低低地啜泣,感受著元帝堅實的心跳,初苒沈沈睡去。

星輝也變得柔和,象逝者的眼眸,永恒註視守護著仍在凡世浮沈的親人。

元帝橫抱了初苒步向床榻,仿似又回到了昔日的凝華殿,小心的將初苒圈在懷中,在她皺起的眉心輕輕印吻,燭光搖曳,元帝也漸漸呼吸勻凈,仿似是找回了牽掛之後的安然。

然而,一夜下來,兩人卻都不曾歇息的好,初苒一夜夢囈,不是哭泣著尋找紫嫣,就是驚呼著「快走!」幾番折騰,元帝都百般撫慰,待二人再醒來時,竟已日上三竿。恭王含笑不語,樂熠卻一臉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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