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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以德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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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隆和記的絲綢出現了褪色的事情後,生意便一落千丈,不少老的相與商家都要終止合約。隆和記的大門外每天都要來追討貨款的商家,無奈之下靳廣祿只好暫時關了張,暗地裏盤出去了幾間經營不好的店鋪,把錢還了那幾個大商家。

反觀沈記的生意卻蒸蒸日上,成為錦繡坊的後起之秀。

這樣的變故是靳廣祿無論如何也不能承受的,背地裏只好做起了那些損人利己的事來。

街上突然湧來一群地痞無賴,堵在沈記鋪子門口,嚷嚷著自己昨天在這家店花五十兩銀子買了一匹褪色的布,把鋪子裏買布的客人們或是轟,或者嚇,更甚地還動起了手來。

隆和記的夥計阿勝站在門口,看著對面發生的變故,皺著眉頭道:“那崔二腳是個什麽破爛東西,滿京城哪個不知道,他能花上五十兩銀子買布?這明顯就是來人家鋪子裏砸場子的嘛!”

“你少管那些閑七八糟的事,叫你去碼頭截生意,你去了嗎?”二掌櫃站在櫃上一邊撥著算盤,一邊說道。

“我不去!叫我跑街拉生意,我阿勝二話不說決不推辭,這種卑鄙遭雷劈的事別說我壓根不會,就是會我也不去!”阿勝說完,仍覺得不解氣,又對二掌櫃道:“這事您也少幹,回頭您那兒媳婦生下個兒子沒屁眼,後悔都來不及!”

“哎呀,你個死小子,敢詛咒我孫子!”二掌櫃忙呸呸地往地上吐唾沫,拿起一旁的雞毛撣子往阿勝背上抽了兩下,“我看你是不打算幹了,明天我就告訴東家開了你個小兔崽子!”

阿勝也不理他,兩手一踹蹲在了門口。

突然,一個人急匆匆地跑進來。待他站住了一瞧,正是那榮壽無他。

“喲,二掌櫃在呢,看來我來的正好!“榮壽嘿嘿笑了兩聲,“剛在對面酒樓吃了口飯,身上沒帶銀子,您給支倆子花花唄,嘿嘿這要錢的還在門口呢!”

二掌櫃不動聲色地拉開抽屜摸了個五兩重的銀元寶來。

榮壽拿著銀子沖他繼續笑著。

二掌櫃皺了下眉,又拿出一個五兩重的來。

直到拿了整整二十兩,榮壽才笑著揣進了懷裏。

“二掌櫃的怎麽樣,對面這出戲還行吧?連著鬧上那麽幾出,包管以後沒人上沈記買布了。”榮壽的樣子頗為自豪。

二掌櫃沒說話。

“一天兩天的,大家那是為了避風頭不去買,時間長了可就不一定了。再說了,人家沈記也不是傻子,回頭上官府一告,就崔二腳這樣的,還不撒丫子就跑啊!”阿勝忍不住嘲諷道。

榮壽聽了楞了楞,回過頭來在阿勝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這位小哥兒說的有理,回頭我得和東家提一提。小哥兒叫什麽名字,怎麽沒有去碼頭呢?”這話卻是問的二掌櫃。

二掌櫃忙踢了阿勝一腳,吼道:“死小子,在這費什麽話,打剛才就叫你去,還在這死賴著不動彈,不想幹了啊!”

阿勝跺了跺腳跑出去,嫌惡地回頭瞥了一眼隆和記高大華麗的金字招牌,自言自語道:“這地方,真沒法幹了!”

當夜,靳廣祿書房仍舊亮著燈。

榮壽一路疾跑進來,撲通一聲跪下,對著靳廣祿大喜過望道:“東家,好消息!小人已經探聽到沈記是和哪家做生意了。”

靳廣祿聞聲趕緊叫他起來,問起了情況。幾日之間,一連頂出去了五六間鋪子抵債,家裏的寶貝也是背著老太太一件一件送進當鋪裏去了,靳廣祿愁腸寸斷,一下子仿佛老了十歲。

“是和州含山縣的平家,這平家的二女兒好巧不巧便是那信陽天茗軒東家孫成禹家的小兒媳婦。”榮壽說完擡眼瞄了靳廣祿一眼。

“這個孫成禹,不好好待在他的信陽,跑京城來湊什麽熱鬧!難不成他也打算插足京城商圈!”靳廣祿氣的火冒三丈。

“和州緊鄰京城,孫家那就不必說了,單是平家幾代都是含山縣首富,若是再和孫家聯起手……”三掌櫃沒有繼續說下去。

靳廣祿的眉頭皺的更深了,“這次他們做的什麽生意?多大數目?”

榮壽忙回道:“聽說是一千匹的織錦緞,要送到包頭去賣給蒙古人的。”

“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在叫沈君佑這樣囂張了!你派去的人都安排妥當了嗎?這回可別再給爺出什麽岔子!”靳廣祿問向吳大掌櫃。

吳大掌櫃皺了下眉,點點頭。

“您交給我就放一百個心吧,包管給您辦的妥妥當當的!”榮壽拍著胸脯力保。

當天夜裏榮壽就帶著人蹲在了沈記在東郊作坊的墻根底下,六個人身穿黑衣,聽得墻裏面響了一聲極地的口哨聲,“騰”地一下齊齊翻過墻去,不想對面卻是早有防範。

榮壽蹲在墻根底下,只聽得裏面穿來幾聲嚎叫,夾雜著陣陣狗吠聲,劃破了原本寂靜的夜空。

榮壽心道不好,站起來就要跑,但沒跑兩布就被作坊裏的人抓了回去。

算上榮壽一共七個人,被綁著手,齊刷刷地跪在地上,面前太師椅上沈君佑正坐著喝茶,杯蓋和杯體一下一下咣咣的碰撞聲聽得榮壽心裏緊張不已。

半響,沈君佑才放下了茶盅,緩慢地道:“說吧,有什麽就說什麽。”

旁人卻不似他這般淡定。

“你小子要敢說半句假話,看老子不活抽死你!”一個面色黝黑孔武有力的漢子走過去,拿起鞭子在榮壽身旁的地上刷刷揮了兩下,那漢子名叫杜威,原是個武師,沈君佑機緣巧合下救了他的妻、母,杜威為了報恩,才到了沈家做護衛。

“饒命,饒命啊,沈東家,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敢撒謊啊!”

榮壽被這麽一嚇,從隆和記一開始為排擠沈記而做出的霸盤謀算,到暗地裏對沈記做的各種打壓,一五一十地吐露了出來。

“那你說,前些日子隆和記的布褪色又是怎麽一回事!”關恒問他。

榮壽微微一楞,立馬回道:“這事小人也不清楚啊,可能是染料的問題,也可能,也可能是布的問題,總之,和貴號是絕對沒有幹系的!”

杜威揚起鞭子朝榮壽胳膊上揮了一下,“放你娘的屁,老子早就看見你進了路家的門了!”

榮壽疼的哇哇大叫起來,趕緊把自己如何被路達盛派到隆和記做眼線以及路達盛叫隆和記和沈記鷸蚌相爭的事交代個一清二楚。

沈君佑以縱火的名義把榮壽幾人交給了官府查辦。

既沒有提及隆和記,也沒有提及廣昌記,如此也算是沒和靳、路兩家撕破臉,至於榮壽進了牢裏會不會說,那就不是他沈君佑應該操心的事了。

榮壽進了衙門,只說是自己是拿了別人的錢財替人辦事,叫他辦事的人姓馮,旁的一概不知。他本就是在京城混跡過活的人,這樣的說辭也算是合理。

衙門判了他兩年牢獄之災,然而在他進大牢的當天晚上,就因為染上風寒死了。

翌日中午,關恒約阿勝在會鴻摟吃飯。

阿勝一進門竟看見沈君佑坐在裏面,呆楞中,已被關恒拉了進去。

沈君佑叫他坐下,阿勝卻執意不肯。

“既然你喜歡站著,那就站著吃吧。”沈君佑也不勉強他,叫關恒拿了雙筷子遞給他。

阿勝一手拿著筷子站在桌前,樣子甚是尷尬,無奈之下,還是坐下了。

阿勝本就滿肚子疑問,遂直言問道:“不知道沈東家叫我來有什麽話要說。”

沈君佑笑了笑,對他道:“你用不著緊張,昨晚的事對虧了你的幫忙,這頓飯就當是答謝了,你放開肚子好好吃。”

阿勝想了想,不再懷疑,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酒過三巡,沈君佑才開始與他攀談起來。

“你想要在隆和記辭號?”

阿勝微微一楞,也不做隱瞞,點了點頭。

“我聽人說你從十二歲就在隆和記當學徒,今年你十八歲。”沈君佑道。

阿勝不知道他打聽自己這些事做什麽,只好又點了點頭。

“為何想要辭號?”沈君佑接著問。

阿勝思索了一會兒,才說道:“我記得我剛來隆和記那會兒,大掌櫃的就教了我一句話,叫做‘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自來做夥計的出了師總不能去搶師傅的飯碗,所以早晚都是要走的。”

沈君佑聽他這麽說,便笑道:“我請你來我的鋪子做掌櫃,如何?”

阿勝有些驚訝,他顯然沒有預料到沈君佑會這麽說。對任何人來講,眼前的情形都是極為誘人的,阿勝也不例外。可即便如此,阿勝還是拒絕了。

“沈東家,我之所以把榮壽放火的事情告訴你,不是為了賣主求榮,我只是看不慣東家為了利益而不講道義,破壞商界的秩序。我雖然沒念過多少書,但是我就是覺得大家做生意可以競爭,但絕不是你吃掉我,我再吃掉你這樣不擇手段。即便有一天隆和記真的把你們沈記打敗了,往後其他的商家也不敢再和這樣陰險歹毒的商家做買賣,自然這生意也就沒得做了。所以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的東家。就是我辭了號,可我還是從隆和記走出來的人,忘恩負義的事情我可做不來。”

沈君佑聽完沈默了半響,他再次看向阿勝的目光裏多了一份欣賞和執著,他笑著舉起酒盅喝了個幹凈。

在撂下酒盅的那一刻,沈君佑突然縱聲大笑了起來,慨嘆道:“多少人做了一輩子的買賣,尚且都不如一個跑街夥計悟的透徹!阿勝啊阿勝,隆和記若是失去了你,一定會是靳廣祿最大的錯誤。”

阿勝這時候已經沒了剛才說那一番話時的昂首挺胸,有些摸不著頭腦地搖了搖頭,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天不遂人願。

十月的尾巴裏,一場不曾預料的大雨無聲而至,附近幾個地勢低的小村縣裏大批莊稼地都因為這場大雨而被淹了。

遭逢不幸的還有隆和記在南郊的倉庫,裏面正巧存放著隆和記為做霸盤而從各處購買來的總共四十八萬兩銀子的絲線。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大抵就是這麽個情形了。

時間沒有不透風的墻,很快,事情就在京城裏傳開了,和隆和記做買賣的不少老商家都聞風上門找靳廣祿討要貨款。

“東家,外面……”看門的小廝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靳廣祿“啪”的一聲拿起茶碗砸在地上,“不是說了我不見,叫大掌櫃和二掌櫃出去應付!”

靳廣祿裹著厚厚的棉被坐在床上,黑亮的頭發一夜之間竟白了一半,淩亂地散在背後,兩鬢斑白,雙目深陷,哪裏還有他往日的奕奕神采。

一旁太師椅上坐著的靳夫人被他這麽一嚇,嚶嚶哭了起來。

“哭,哭什麽哭,老爺我還沒死呢!都給我滾出去,站在這給老子添堵!走!”靳廣祿一邊喊,一邊拿著枕頭、茶壺往外趕人。

吳大掌櫃這時候也從外面跑進來,見了屋裏的情形楞了楞,不過很快就恢覆了過來。

他“騰“地一聲跪在地上,喜極而泣地對靳廣祿道:“東家,沈家派人來了,說是想要出二十萬兩銀子買下咱們庫裏剩下的三分之二的絲,同咱們握手言和。”

二十萬兩銀子,擱在以前,對靳廣祿來說算不上什麽,可現在卻成了一棵救命的稻草,他驚訝地半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響,才顫抖著道:“你,你說的可是真的?”

吳大掌櫃兩眼含淚地點了點頭,“沈記得關二掌櫃就在外面等著呢。”

“快,快快請進來。”靳廣祿急切地下了地,吩咐一邊哭泣的靳夫人趕緊為自己梳頭、更衣。

關恒見到靳廣祿的時候著實嚇了一大跳,他笑著給靳廣祿見了個禮,開門見山道:“我們東家聽聞靳東家遭逢天災,故而特使小人前來為靳東家排憂解難,沈記原意出二十萬兩銀子買下貴號庫裏剩餘的三分之二湖絲,不知靳東家意下如何?”

靳廣祿皺著眉頭,心裏尤還有些懷疑。

關恒見他不說話並沒有不悅,反而笑著道:“靳東家的心思小人自然明白,隆和記和沈記雖然在此前有過許多不快,您心存疑竇那是在正常不過。可有些話我們東家叫我一定要說給靳東家聽。”

靳廣祿聞言道:“關二掌櫃請說,鄙人洗耳恭聽。”

“在我們山西晉商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叫做‘和氣生財’。只有講道義、講誠信,別人才敢放心大膽地和你做生意,才敢把錢放在你這而不用提心吊膽。隆和記和沈記說起來不過都是京城商圈的一份子,沒了任何一家,都會再有別人頂上來。據聞隆和記自靳英公創建以來已有百年歷史,靳東家混跡京城商圈數十年,可莫要做了那鷸蚌相爭,反叫漁翁得利的事情啊。”

靳廣祿聽了心頭猛然一顫。

正如關恒所言,他從十八歲接下家業以來,什麽爾虞我詐的詭計沒有見過,此前是當局者迷,這會兒聽了關恒的話,再聯想到隆和記近來遭遇的種種意外、變故,心裏頓時明白了過來。

“沈東家為人豁達,此番能夠不計前嫌,危難之時救我隆和記於水火,深明大義,鄙人虛長數歲,亦自愧不如啊!關二掌櫃此行既是來與我隆和記握手言和,不知可有什麽條件?”

“靳東家言重了。我們東家說了這些絲本就是我們以詭詐之計迫使隆和記買下的,此舉就當是沈記向您賠罪了。”關恒說完了頓了頓,遲疑著道:“若靳東家非要講條件嘛,我們東家倒也提了兩個。”

靳廣祿一聽,眉頭揚了一下,道:“哦?請講請講。”

“這其一是希望隆和記同沈記日後可以互幫互助,福禍同享,並立誓永不再做霸盤生意。至於其二嘛,說出來不怕沈東家笑話,我們夫人有一回來貴號買布,碰巧瞧中了貴號鋪子裏的一個小夥計,便想給身邊的陪嫁丫鬟做個媒,可畢竟不是在自家鋪子裏……”關恒說了一半,有些尷尬地停住了嘴。

靳廣祿一聽便明白了,笑著問道:“不知道沈夫人瞧上的是哪個?”

“聽說是個跑街的小夥計,小名叫阿勝。”

這人靳廣祿倒是知道,只是對此人並無甚好感,心中還納悶這沈夫人怎麽竟瞧中了他,不過他只是這樣想卻並沒有說,當天中午就同吳大掌櫃說了此事,把阿勝打發到沈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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