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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吳府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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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了吳府太夫人八十九歲的壽辰,那一日,吳府當真是千裏逢迎,高朋滿座。

京城裏大小官員家裏的女眷沒有不到場慶賀的。

吳太夫人穿著件玫瑰紫二色金的對襟緙絲褙子,滿頭銀發用一只金絲鑲和田玉的壓發梳的整整齊齊,一雙鳳眼神采奕奕,由吳夫人和嚴宓扶著從花廳出來。

八人座的黑漆嵌螺鈿的圓桌上布好了茶盅、碟、箸等瓷器,每桌一個隨侍的丫鬟肅然立在一旁。

太夫人那桌上的君上銀針,媳婦子們的桌上上的廬山雲霧。

兩米高戲臺子上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戲,眾女眷坐在底下,都等著一睹百芳閣名小生白鴻波的風采。

“誒,來了來了,白鴻波來了!”不知哪個喊了一聲,眾女眷的目光登時齊聚戲臺。

不一會兒便見一個身姿挺拔,豐神俊朗的青年男子邁著大步走了出來,這出戲名叫《荊釵記》,那白鴻波扮演的是儒雅俊逸的溫州世子王十朋。

不知怎麽著,璧容就想起來在朔州老家時聽的那出《還魂記》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再沒心思去聽這戲文裏唱的什麽。

“沈夫人平日裏愛不愛看戲?”同桌的一位姓許的夫人笑著與璧容攀談起來,“京城還是這兩年才興起了弋陽腔,去年貴婦娘娘生辰時,皇上欽點了白鴻波進宮唱戲。現在整個京城都追著白鴻波的戲看,可聽說這白鴻波人嬌貴的很,好久才唱一次,所以每每都是場場爆滿,一座難求呢。”

“就是就是!說起來還是吳家的面子大,聽說上回吏部孫大人家的老太太過壽辰也請了白鴻波去唱戲,可白鴻波卻說自己有病在身,楞是沒去。”說話的夫人姓冒,嚴宓方才給她介紹過,她丈夫任光祿寺少卿,正是大爺沈君照的頂頭上司。

許夫人笑著回道:“吳太夫人可是太祖欽賜的二品夫人,就說這次壽辰吧,貴婦娘娘一早就叫人送了壽禮來。”

臺上正唱著熱鬧,吳家大兒媳婦從外面進來,走到吳太夫人身邊,笑著道:“老太太,大公主府的雲碧姑娘來了。”

嬉鬧的環境立即靜了下來。

吳太夫人兩眼含笑,忙道:“快請進來。”說著,便起身往外去迎,眾女眷見狀也都紛紛站起來,再沒人敢去瞧臺上的白鴻波。

不一會兒便見吳家大兒媳婦領著一位三十歲上下的女子過來,那女子身穿著湖藍色十樣錦的妝花褙子,身段玲瓏,面目白皙,保養得極好,可頭上卻梳著未婚女子的發飾。

璧容還在猜測此人的身份,只聽得吳太夫人笑著道:“勞得雲碧姑娘跑一趟,真叫老身過意不去。快快看茶。”

那叫雲碧的女子謙道:“老夫人說的哪裏話,公主聽聞您的壽辰,早在七日前就命人去杭州備了壽禮,還望和您的心意。”

盒子裏是一尊白玉觀音,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筆,邊邊角角雕刻的圓潤光滑,眾女眷紛紛昂首側目去瞧。

擡眼間,壁容瞧見了雲碧本人,好巧不巧,雲碧也瞧見了璧容,兩人四目相對,眸中皆是驚訝。

這不是他們來京路上在鳳陽小廟裏遇見的那個抱著孩子來求奶水的女人嗎?怎麽竟是大公主府的人,看吳太夫人對她的態度,還是個身份不低的人。

璧容皺著眉頭琢磨起來。

吳太夫人對這禮物甚是喜歡,“難為大公主還記得老身,還得要雲碧姑娘回去替我謝謝大公主的心意。”說完含笑收下,拉過雲碧的手坐到了自己的旁邊。

“大公主近日身體可好?聽說前陣子感染了風寒,如今可都好利落了。”吳太夫人問。

雲碧點點頭,“老夫人放心,已經大好了。”

喝了一杯茶,雲碧便起身向吳太夫人告辭了。

吳太夫人也沒有過多挽留,便叫吳家的大兒媳婦親自送了出去。

起身時,雲碧不由得往璧容坐的那桌看了一眼,那目光裏藏著說不出的味道來。

待她走了,璧容才問向身旁的冒夫人,“不知道那位雲碧姑娘是大公主府的什麽人?”

冒夫人知曉她來京不久,對京城的事情知之甚少,便解釋道:“是大公主身邊的貼身侍女,從八歲就跟在大公主身邊,到現在還是未嫁之身。”

許夫人也跟著附和道:“大長公主對雲碧姑娘甚是寵愛,衣食住行半點不輸給旁人家裏的小姐。”

永安大公主此人,璧容也是略知一二的,是聖上與已逝文皇後的嫡長女,從小備受寵愛,太祖皇帝在位時,以郡主的身份下嫁給開國元老袁洪之子,如今的廣平侯袁容。

從吳府出來,璧容說去鋪子裏看看,夏堇因為阿勝的事和璧容堵氣,獨自一個人回了府。

“我覺得這個人還不錯,跟你家關恒是一路上的人,待會你可要幫我好好相相。”璧容對秋桐道。

秋桐這會兒是真相信了夏堇的話,覺得璧容越來越有深閨婦人的模樣了,掩嘴笑著點點頭。

關恒出去談生意了,只有三掌櫃一人在櫃臺上啪啪地撥著算盤,另有兩個小夥計在接待顧客,四下裏哪也沒有阿勝的影子。

“喲,夫人來了,關二娘子。”三掌櫃瞅見她們立馬撂下了算盤走過來。

因為關恒是二掌櫃,大夥兒平時便玩笑地叫他關二爺。

“二爺和二掌櫃的出去辦事了,還沒回來呢,要不您去裏頭等會?”三掌櫃道。

“怎麽沒看見新來的夥計阿勝,是和二爺一塊出去了嗎?”璧容問。

三掌櫃一聽見這名字便不由得皺了皺眉,他如何也猜不透二爺怎麽會花二十萬兩銀子買了這麽頭犟驢回來。

三掌櫃往後歪了下脖子,對璧容道:“在後院呢,您自己去看看吧。”

璧容帶著狐疑和秋桐一起去了後院。

幾只黃嫩嫩的小雞在太陽底下慢悠悠地溜達著,這原是上個月帶著如意上街時買的,後來乳娘說小雞身上有不幹凈的東西,容易沾到了孩子身上,沈君佑便把這幾只小雞趕到了鋪子裏來。

小雞的隊伍後面跟這個穿灰衣麻褲的男子,半彎著腰,手拿了個裝著小米的瓷碗,嘴裏“咕咕咕咕”地喊著。

小雞們一看見地上的小米一窩蜂般地跑過來搶食吃,那餵雞的男子見了便哈哈笑了起來。

“你小時候養沒養過雞?”璧容突然出聲問他。

“養過,一公一母,孵了好幾窩的小雞。”阿勝低著頭回道。

“我小時候也養過兩只母雞,可惜都是下蛋用的。”璧容有些惋惜地道,“這幾只小雞本來是我女兒的,可是乳娘說不幹凈,才放到了這裏來。”

阿勝聞聲擡起頭,在璧容臉上盯了半響,突然道:“我記得您,您以前來隆和記買過一匹桃紅色徹幅富貴花開的錦緞,是我賣給您的。”

璧容挑著眉頭甚是吃驚,她那次去隆和記還是剛來京城的時候,而那之後便再沒有去過,這一晃都快要一年的功夫了。

“您是沈府的人?”阿勝問,在璧容身上掃了掃,遲疑著道:“不會這麽巧是沈東家的夫人吧。”

這下秋桐也驚訝了,笑著讚嘆道:“沒看出來你眼神還挺準。”

阿勝猛地一掉臉,拿著空碗扭頭便走。

秋桐目瞪口地看著,在後面誒誒直喊,“你這人有沒有點規矩啊,夫人還沒你叫走呢。”

“我又不是你們家的仆人,自然想走就走。”他也不回頭,一邊走一邊說。

秋桐這一聽急了,指著他道:“嘿!你怎麽不是我們家的仆人了,你可是二爺花了二十萬兩銀子買回來的!”

阿勝一聽這話猛地站住了腳,又吭哧吭哧地走回來,氣鼓鼓地反駁道:“我又沒求著你們買,誰知道你們二爺腦子是不是有病,買個夥計回來!”

“小時候我家養的那只母雞每次下了蛋,我娘便把它拿到集市上去賣,有一回我問她能不能買一只公雞回來留著孵小雞,我娘聽了便笑著跟我說很多東西不是你想留便能留得住的,就是下了小雞早晚也還要拿去賣錢,不可能留在家裏給我玩。”璧容這話接的驢唇不對馬嘴,好像壓根就沒聽見阿勝和秋桐的對話,一個人在這自言自語呢。

“這一眨眼會試的日子沒幾個月了吧?”璧容問旁邊的秋桐。

秋桐點了點頭。

璧容繼續道:“到時候各地趕考的考生一來,京城又要熱鬧了。有多少人十年寒窗苦讀好容易博得一份功名,卻難逃背井離鄉之苦楚,更有甚者可能到死都沒機會回去,一輩子的匆匆碌碌,到頭來只得到了個客死他鄉的命運,到底圖的是什麽呢?”

“有人為了功名,有人為了利祿,有人為了光宗耀祖,有人為了造福百姓,這理由可多了去了,說都說不完。”秋桐道。

璧容點點頭,“是了,這天底下總會有些好官,心裏惦念著有一天能回去光宗耀祖,能報答養育自己的家鄉水土,即便一輩子再也回不去,可他能造福全天下的百姓,他的祖宗知道了也定會引以為榮。你說對嗎?”璧容突然看向阿勝問道。

“這一晃時候也不早了,也不知道二爺什麽時候能回來,我看咱們還是不等了。”璧容帶著秋桐除了院門,同鋪子裏的三掌櫃打了個招呼,便上了馬車回去了。

只留下阿勝一個人坐在門檻上,若有所思的發著呆。

晚上沈君佑回來,璧容叫三娘提前給他留了飯,放在竈上溫著。

倒了酒,璧容陪著他小酌了一杯。

“今個兒下午我去了趟鋪子,看了看阿勝,倒是挺悠閑,待在後院餵起了雞。”璧容一邊斟酒一邊道,“他來了以後一直這樣嗎?劉大掌櫃有沒有給他安排職務?”

“別急,他這個犟脾氣,遇事得慢慢來。”

“我原先確實有些中意他,想把他同夏堇說和說和。”璧容說著便嘆了口氣,“兩個人當年一塊跟在了我身邊,這一晃秋桐孩子都一歲了,夏堇卻還一直沒有個歸宿。性子軟的她瞧不上眼,性子硬的又擔心她那脾氣日後受了委屈。原來覺著這個阿勝遇事圓滑,懂得察言觀色,可沒想到又是個固執認死理的。”璧容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

“試玉要燒七日滿,辯才須待三年期,我倒覺得這孩子不錯。至於說這固執,那得看是對什麽事,對什麽人,在我看來他是個忠心不二的人,值得重用。”沈君佑道。

聊了一會兒便吹了燈燭上了炕。

黑夜裏總是有種未知的莫名恐懼會掀起人們的愁緒開始胡思亂想,患得患失。

璧容翻身面向他,同他說起了在吳府遇見永安大公主的侍婢雲碧的事情來。

沈君佑蹙眉深思了片刻,後道:“此前有風聲傳廣平侯在外面養了個外室,這個外室還給他生了個兒子……不過這個謠言並未傳多久,就止住了,事後便再沒人提起過。”

不用再繼續說下去,夫妻二人已經心中了然。

“你說,大公主會不會……?”

權貴家宅中的私事,有很多是不為人知,更是不能為人知的,何況對象還是榮寵眷顧的永安大公主,璧容想想,便有些後怕。

“你就不要胡思理想了,且不說咱們只是一個小小的商人,沒什麽能讓大公主忌憚的地方,想必她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把事情鬧大。”

雖然沈君佑嘴上這樣說,可璧容心裏卻越發不平靜起來。

這是來了京城以後,第一次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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