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只有他們二人，程澄並不在家。

“她應該是去上班了。”陳啟星說道。“不過不知道她今天有多少個班次，可能一會兒會回來。”他給李煦涵泡了杯茶，問，“你要進我房間坐嗎？”

“可以嗎？”李煦涵有些驚訝。他曾聽陳啟星提及，他和程澄都是私人領域感很強的人，他們在一起住了大半年，從來沒有進去過對方的房間，最多便是站在對方的門口，和裏頭的人隔著老遠說話。如今他主動邀請自己進他的房間，著實讓他受寵若驚。

“可以，進來吧，我把門關上。”他指了指床，讓李煦涵就坐在他床上。

李煦涵頭一回進他的房間，忍不住打量了一番。陳啟星的房間裏頭東西不多，全被擺放得整整齊齊，一眼望去幹凈整潔，能看出來房間的主人保持著良好的生活習慣。

“好像沒有你的房間大。”陳啟星見他打量自己的房間，說道。

李煦涵笑了笑，沒有接話。

陳啟星靠著門站著，而李煦涵卻坐在床上，他們之間保持著幾乎兩米以上的距離。陳啟星粗略目測了一下兩人間的距離，在這樣的距離下，兩人仿佛相互處於一個對峙的位置，讓他一時半會生出一絲緊張的情緒來。

顯然李煦涵也意識到了，朝他招了招手，讓他走到自己面前。他抓住陳啟星的手腕，說：“你不是說有話想要和我說嗎？”

距離被縮短，李煦涵的語氣安撫了他。陳啟星低頭看了一眼被對方握住的手腕，不自覺地撥弄了一下對方的表帶，低聲說道：“是不是我不來找你，你就不會和我和好了？”

“不是這樣的……”李煦涵仰起臉來，“老實說我沒怎麽經歷過你這種不溫不火的脾氣，我好幾次想要和你說話，又感覺你不是很想理我的樣子，就沒太敢往你跟前湊了。”他有些無奈的模樣，“剛才吃飯的時候你也不太說話，害我有些緊張。”

陳啟星低聲“嗯”了一聲：“抱歉……我就是想問你，我們之前吵架的事情，有結果了嗎？”

結果？李煦涵楞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沒有接話。

“程澄和你談過，不是嗎？”陳啟星望向他的眼睛，見他沒有回答，默默地將手從他的手腕中掙脫出來。

感受到手下的人的動作，李煦涵松了手。他與陳啟星四目相對，他看見對方的眼睛裏藏著暗湧，是他從未見過的波瀾。李煦涵心中了然，從啟星被拽出殼的那一天起，啟星便不再是那個跟在他背後的啟星。

他有思考過程澄所說的話嗎？他有。

程澄的話就像是最後的那根針，把一直以來他所有的困惑，以及所有前任對他說過的話都串在了一起。他忽然明白過來，那時候的他明明不打算談戀愛了，卻為何仍舊被陳啟星所吸引。

陳啟星身上，有強烈的依附感，是他所希望得到的故事背景，而啟星往前邁步的勇氣，是他所期盼的開頭。他對於家庭關系與個人主觀能動性從來都抱有很強烈的興趣，可太多的人，他們即使意識到自己性格上的不足，但偏安一隅的舒適還是會讓他們重新走上父母的老路。

他覺得，他們太失敗了。

於是乎，他把自己對於這些失敗案例的情緒和經驗統統投射到陳啟星的身上。他愛上他，改造他，企圖把他從泥濘的沼澤裏拉出來，以此達到自我滿足。

陳啟星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李煦涵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老老實實地回答：“想過了。”

“那你沒有什麽想要和我說的嗎？”

“我之後不會再誘導你說任何的話，或者去做任何的事情。”

“我記著了。”陳啟星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什麽？”李煦涵倒是懵了。

陳啟星撇了撇嘴：“你以後不高興的話，會和我說嗎？”

“我會和你說的。”

“那你之前為什麽不高興？”

李煦涵沒想到他不依不饒，啞然失笑。可他笑了兩聲，又笑不出來。他忽然發現，喉間好像堵住了一團棉花，他根本沒法將使他痛苦的事情訴諸於口。李煦涵心裏頭像是煮起來一鍋熱湯，咕嚕咕嚕地燒得他難受。

他學了這麽久心理學，那些談話技巧和理論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溝裏，可他從來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這種難以言表的情況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他伸出手，忍不住摟住陳啟星的腰，把腦袋埋進他的衣服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陳啟星初時見他沈默，以為他仍舊抗拒，心裏本來又生氣一縷無名火來。可他聽見一聲沈悶的嘆息從他腰間傳來，覺得不對勁，一時間火也沒了，他一動也不敢動。

李煦涵安安靜靜地摟著人好一陣子，才將臉從對方身上移開。陳啟星不看則已，一看倒是嚇了一跳，李煦涵的眼角竟有些泛紅。

“怎麽了？怎麽了？你別哭呀……我不逼問你了……”

李煦涵看著他有些手忙腳亂，又忍俊不禁，問：“有煙嗎？”

“沒有……我不吸煙。”

“薄荷糖呢？”

“你等等。”陳啟星連忙跑到書桌前，從書包裏頭翻出一笑盒薄荷糖來。“你要幾顆呀？”

李煦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不是吃藥，給我一顆就好了。”他接過陳啟星遞來的薄荷糖，扔到嘴裏狠狠地將它嚼碎。辛辣的薄荷腦瞬間充斥著整個口腔和鼻腔，涼得他忍不住捂住眼睛。

“……你買的是勁辣嗎？”

“嗯？不喜歡的話，我下次不買了……”陳啟星有些無辜地看了一眼包裝盒上的標識，蹲到李煦涵腿邊。

李煦涵轉過臉來，正巧就對上啟星的臉，一瞬間覺得他和蛋卷真的好像，忍不住上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他求饒了：“我不習慣和別人談論自己的情緒，你給我一些時間去適應，可以嗎？”

陳啟星抿著唇，一時間不知道要不要答應。他三心二意，既不想李煦涵退縮，又不願勉強他。他不是李煦涵，不會那些談話的技巧，想要強勢又不敢強勢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你保證以後會說的，是嗎……”

看見他拙劣的請求，李煦涵又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他直到如今才切身明白，陳啟星當時鼓足了多大的勇氣，才一點點接受他需要主動為自己做決定的現狀。

“好，以後會說。”

“不說的話……”陳啟星咬了一下下唇，為難極了。

“我要是不配合，你就認真指出我的錯誤。”李煦涵保證道。

李煦涵倒是配合得好，這讓陳啟星沒有再為難對方的理由。他點了點頭，低下頭來盯著手裏的薄荷糖罐。

“下次得帶你和蛋卷認識一下。”他忽然聽到李煦涵笑出聲來，然後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什麽蛋卷？”

李煦涵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拉他到床上坐著，解釋道：“蛋卷是我爸媽最近養的狗，不知道為什麽，見到它就老想起你。”他將陳啟星額前的頭發往後撥了撥，笑道，“和好了，是不是？”

“算是吧……”陳啟星本還嘴硬，想說你也還沒告訴我上一回不高興的理由呢，但不知怎麽的，臉怎麽都沒法繃緊了，笑容迫不及待地偷爬到唇邊。

他笑著，李煦涵也笑，房間裏緊張的氣氛一下便散了。方才的薄荷糖味道涼涼的，如一陣風輕柔撫過他的唇。這是他們交往以來的頭一次矛盾，又是他們矛盾過後的頭一回溫存，陳啟星覺得所有的感覺都很是新鮮。

外面的門忽然響了起來，屋裏的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分開，一同警惕地望向房門，而後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的門關得好好的，外頭的人也不會闖進來。他們這反應，倒像是在偷情似的。

“可能是程澄回來了。”陳啟星低聲地說，欲蓋彌彰地想要站起身來。誰料李煦涵好似故意和他作對，背後伸手一把他又拽了回去。陳啟星被拽得腳下一個趔趄，人沒站好就栽到李煦涵懷裏。

“幹嘛呢……”陳啟星有些無奈地擡頭望向李煦涵，可他不敢大聲說，怕被外頭的人聽見。

這時候外面的門又開了關，兩人屏息凝神地豎起耳朵聽了好一會兒，外頭靜悄悄的。陳啟星掙脫對方的懷抱，開門探了個腦袋出去，他輕聲喊了幾聲程澄的名字，沒人答應。

她可能只是回來放些東西，大約沒發現家裏來人了。陳啟星心裏想著，又將門關上，走回到李煦涵身邊。

程澄又怎麽會沒發現家裏來了客人呢，她一進門就註意到了門口多出來的一雙鞋子，思來想去，覺得這鞋子多半是某人的。都把人帶到家裏了，看來是重歸於好。她放輕了腳步，怕打擾到房間裏頭的小情侶，趕緊從房間裏頭拿了簽名表就走。

她獨自把車開出去接客戶，心裏頭竟生出猶如老年人般的感嘆：這個時候能遇見屬於自己的一個人，真好。

她還在看別人的愛情，卻不知道，自己也落進他人的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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