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詩敏請了一天的假去更新護照，事情比她想的還要順利，提早了半小時就回到樓下的停車場。她把車子熄火，拔下手機想要扔到一旁的手提包裏，一輛白色思域就停到了她的斜對面。

堯詩敏半瞇著眼，這裏頭都是住戶專用停車位，她幾乎一眼就發現，這輛還掛著個小綠P牌的思域不是他們樓裏的住戶。堯詩敏沒下車，好奇地盯著那輛車子的方向，只見一個女生從駕駛座上下來，背對著她打開了後備箱，從裏頭擡出一輛老人專用的小推車。

等到女生推著那輛小推車走到副駕駛的地方，堯詩敏整個人一震，頃刻間心率仿佛過百。那張臉和她印象之中的模樣並沒有相差太多，她忍不住將車窗放了下來，聽見被女生細聲細氣地囑咐老人“婆婆小心啲啊”，被攙扶下車的老奶奶帶著笑意地和她說“多謝你啊，姑娘，你真係好貼心哦”。

那是熟悉的鄉音。

她們都沒有往堯詩敏的方向望，渾然不覺不遠處有一雙眼睛正註視著她們。與其說是她們，不如說是她。

堯詩敏看見她們往電梯的方向走，她回頭看了一眼程澄的車，有種沖動想要和傅羽風聯系，告訴他自己居然在樓裏見到了程澄。可她手指剛劃到對方的對話框，又忍下了這樣的沖動，覺得自己活脫脫像個追星的孩子，有些滑稽。

她有些脫力地靠在座椅靠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從前許多事情如同放幻燈片似地在她的記憶力輪播，等到真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又有些膽怯。

程澄和她已經好多年不再聯系了，也許她還在生她的氣，又也許她早就把她拋到九霄雲外。她拿不準。

大約過了十分鐘，程澄把老人送回了家，又從樓上下來。堯詩敏看見她打開了後備箱，從裏頭取出喝到一半的礦泉水，擰開來灌了兩口，然後又把水丟回去，蓋上後備箱，準備往駕駛座走。

堯詩敏的心一下子被提到嗓子眼口，她知道，她只有這一次機會。即便兩人同在一個城市，她們恐怕也很難在街上有第二次的擦肩而過。

“程澄——”她趕緊拉開車門，跳了下來。

程澄聽到有人用中文喊她的名字，楞了一下，茫然地回過頭來。視野變幻，不遠處灰藍色卡宴旁邊站著一個高挑的女生落入她的眼中，程澄猛地瞳孔一縮，僵在原地。

“好巧。”堯詩敏故作輕松地和她打招呼，漫不經心地問：“你也住在這兒？”

“不是，客戶在這兒……”程澄看見她走過來，抿著唇撇開臉去。雖然她曾經幻想過和堯詩敏在路上相逢，卻沒想到這樣的場景來得如此之快，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堯詩敏亦然。她發現自己滿腹思緒，但話到嘴邊又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麽好。兩人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程澄掃了一眼堯詩敏偏成熟的打扮，抿了抿唇，冷靜下來，說：“我還要去下一個客戶那兒，趕時間，先走了。”

“哦好……等等！”堯詩敏回過神來，又喊住了她，“不如加個微信吧，之後你有時間了，一塊兒聚一聚。”

程澄深吸了一口氣，面不改色地撒謊說道：“微信……我用得不多，我給手機號你。”

堯詩敏大約沒想到會被拒絕，張了張嘴，沒說什麽，只是咬著自己的下唇，最後勉強擠出一個字來：“好。”

程澄飛快地報了個號碼，朝堯詩敏點了點頭，扔下一句“先走了”，便坐上了駕駛座。堯詩敏看見車燈亮起，無奈地往後靠了靠，避開車子。白色的轎車麻溜地倒車出來，程澄從半開的車窗裏朝她說了聲“再見”。

她也回了聲“再見”，車窗了的臉上，一個得意的笑容如花般忽然綻放。堯詩敏楞了一下，不明所以，卻又有一瞬心動和如釋重負，以為對方已經原諒了她。

程澄正用手機導著航，剛出大樓，手機屏幕一暗，探出一個未知電話。程澄眼疾手快按了接通，那邊卻在她接通的瞬間掛斷了。程澄皺了皺眉，又過了幾秒不到，回到導航界面的手機彈出一條信息。

她開著車呢，沒時間看。等她坐完了一整天的工作，才想起手機上有信息未讀。點開一看，原來是堯詩敏給她發的信息。而那通未知號碼，也是她的。

也是無聊，都發短信了，還給她打電話幹嘛。

程澄腹誹著，但仍舊將電話存進通訊錄裏。

***

因為有社工跟進的緣故，Anna的個案很快又有了預約。李煦涵再見Anna，感覺孩子整個人又變得安靜和抑郁了不少。結束就診後，他看見Anna有新的家長來接，可Anna卻像是沒有看見對方一樣，徑直從她面前走過。

會好的嗎？

李煦涵這樣問自己，可他連答案都不知道。他甚至有點擔心，Anna如果一直不願和寄宿家庭的家長合作，總有一天，沒有家長願意接這麽大的孩子回家，Anna將徹底變成問題少年，一直渾渾噩噩地等她到十八歲。而過了二十五，政府就不會再撥任何的經費來救助她。

有時候在St Kilda的路上走，看到沿途蜷縮在角落的睡袋，李煦涵有過一絲絕望。很多人的一生，也許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們的命運就已經被決定了。除了那些意識堅定想要爬出泥沼的人，更多的人會被暴力的陰影籠罩，一輩子都生活在困頓之中。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竟然也多愁善感。李煦涵沒和陳啟星說任何關於Anna的事情，他仍舊會在車子裏調整好自己情緒再上樓，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要怎麽說。

自從有了備用鑰匙，陳啟星就不需要在樓下可憐兮兮地等他回家，李煦涵倒也不想再多那麽一回，被人從背後窺探的煩憂。

可他從前不覺得，如今不說，心裏頭倒是生出愧疚。他明明答應了啟星，卻沒能做到。

李煦涵把牛扒煎好夾到盤子上，燙熟之後的西蘭花瀝幹水。陳啟星站在一旁，將熱好的醬汁澆上去。他順道將盤子端到餐桌上，一時間笑出聲來。

“有什麽好笑的？”李煦涵把濃湯端過來，問。

“在這兒擺支玫瑰，這兒插兩個蠟燭，燭光晚餐！”

李煦涵沒有答話，端詳著他快半分鐘，才隨他笑起來：“吃吧，冷了不好吃。”

“怎麽了？”陳啟星收起笑容，他直覺李煦涵好似又有些低氣壓，一時間不安地抓緊了衣擺，眼神游離不定。

李煦涵發現，盡管陳啟星當初堅持要他改變，然而過後他也沒能真正對李煦涵硬起心腸。這比兇巴巴地對待他還讓李煦涵心疼。李煦涵覺得自己過分了，怎麽能這樣嚇陳啟星呢，連忙打起精神：“覺得你可愛。”

他這個時候沒有說實話，然而在看到陳啟星站在廚房裏洗碗，他忽然忍不住走上前去，從背後將他抱住。陳啟星的手上一頓，感受到李煦涵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他將手上的洗潔精沖掉，濕漉漉的手在身上胡亂擦了擦，半濕地揉了揉李煦涵的頭。

李煦涵發出一聲舒服的悶哼，陳啟星只覺他摟的力道便大了，原本一直緊繃的嘴角松弛了下來，微不可查地笑了笑，繼續把幾個碗給沖幹凈。

李煦涵就這麽抱著他，一直到碗洗好。他好像成了長在陳啟星身上的物件，陳啟星做什麽動作，挪多少距離，李煦涵也跟著動。陳啟星束手束腳地把碗架到碗架上，也不作聲，就站在原地讓李煦涵抱著。

等過了一會兒，陳啟星才謹慎地問道：“你心情不太好？”

“讓我再抱一會兒吧。”李煦涵的聲音悶在他的肩頭。

陳啟星“嗯”了一聲，將手搭在李煦涵的手背上。

墨爾本的夏天很短，即便是到了十二月初，平均最高溫也就二十四五，更不要提時不時突降到十來度的天氣。外面下了一陣冰雹，又變成下雨，冷風嗖嗖地刮著。陽臺的門已經關上，屋子裏相對而言還是偏暖和，陳啟星穿了一件單衫，如今摟在懷裏，仿佛成了一個小火爐。

李煦涵反手將那雙浸過涼水的手握住，懷裏頭的溫度和手上的溫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頭一回覺得，懷裏的這個人仿佛可以讓他焦躁的內心平靜下來，不需要吸煙，也不需要薄荷的刺激。

剎那間，李煦涵明白過來，戀愛的好處是什麽。

“謝謝你。”他側過頭來，溫柔地在男朋友的臉上啄了一下。這一下，陳啟星莫名受了聲謝，臉上霎時泛出些紅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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