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那天是周五，他本來就已經和李煦涵約好了，周末上他家。畢竟彼此都忙，他們平日裏甚少見面，一起過周末便成了習慣。

等陳啟星回到李煦涵家時，李煦涵已經把飯蒸上了。陳啟星把鞋子脫掉，三步並兩步地跑到廚房，挽起袖子幫忙幹活。李煦涵在切雞肉，順手將羅勒遞給他。

“只要葉子嗎？”陳啟星左右擺弄了一下那一束羅勒，問。

“嗯，麻煩你順道把菜也擇了。”

陳啟星點了點頭，開始工作。菜洗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轉頭問道：“賽馬節你有活動嗎？”

李煦涵手上的刀一頓，遲疑了一下，說：“宇陽有問我要不要去看賽馬，我說不去了。”

“哦，那你放假打算去哪兒嗎？”

“想去爬山。”

李煦涵是爬山愛好者嗎？！陳啟星想起上一回在悉尼的“慘痛”經歷，有些驚訝地看向李煦涵：“你想去哪裏爬山？”

“哪裏都好，想去呼吸新鮮空氣，你有沒有哪裏想去的？”

陳啟星想了想，說：“其實我想去坐小火車，還沒去過。”

“正好，那就去1000級臺階那邊吧。”李煦涵狡黠地笑了笑。

1000級……陳啟星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等菜都備好，陳啟星就沒什麽別的好做了，李煦涵不讓他碰廚房的東西，只讓他坐著等吃。陳啟星只好搬了一張凳子，坐到流理臺前，托著腮看李煦涵做飯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這也許就是家的感覺。

然而等他們吃完了飯，李煦涵硬拉著他看恐怖電影時，什麽家的感覺，全被拋在腦後。李煦涵見陳啟星一臉糾結，笑道：“你害怕？”

“……挺嚇人的。”陳啟星點了點頭。“以前宿舍幾個聚眾看過一部，結果沒看到一半就都散了。嚇散了。”

李煦涵大笑著，問：“可是我想看，怎麽辦？”

陳啟星盯著他旁邊的位置思考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盤腿乖乖地坐過去。李煦涵揉了揉他腦袋，說：“害怕的話，就到哥哥懷裏來。”

陳啟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度過那漫長的一個多小時的，前面他還硬撐著睜大了眼睛，被嚇得彈起來好幾回後，終於妥協了，只要眼見劇情不對，或者音樂不對，他都忍不住半瞇著眼，只用餘光去看。反觀李煦涵，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倒是從容淡定，一直把人抱著，連抖都沒抖。

好不容易看到劇終，平日裏斯斯文文的陳啟星終於忍不住長嘆了一聲：“臥……槽……”他感受到李煦涵在深呼吸，仰起頭來，“你怎麽這麽淡定……”

“看多了就淡定了，這些恐怖片說到底也是萬變不離其宗。”

萬變不離其宗？陳啟星不敢茍同，他可是四五歲看個香港僵屍片，都能一個月不敢起夜，總覺門後黑乎乎的可能藏僵屍。他咋舌：“你都看了多少……”

李煦涵挑著眉，居然認真地數了數：“看恐怖片能解壓，我看了不少。”

陳啟星驚訝得嘴巴都能塞下一個雞蛋，看恐怖電影還能解壓？他不解地眨了眨眼，李煦涵看著他眨眼的模樣，忍俊不禁，手忍不住覆到他的眼睛上。睫毛在他手心裏頭刷了刷，有些微癢，弄得他心裏也癢。他剛想將人拽起來，對方便伸手過來，將他的手從臉上挪開。

陳啟星眼神深沈，不似方才靈動。李煦涵心裏意外地咯噔了一聲，頭一回覺得對方的目光像利刃一般，要將自己的內心層層剖開。

“看什麽呢？”他想轉開話題，勉強笑道。

陳啟星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良久才問：“你剛提解壓，最近壓力很大嗎？”

“一點點吧，但我自己能處理得來，你別擔心。”也許是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李煦涵故作輕松地捏了捏陳啟星的臉。

這樣的回答千篇一律，他總是說著“你別擔心”，這讓陳啟星心裏更不好受。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又覺得好似沒必要說。李煦涵也是個成年人了，說能自己處理，便能自己處理。他再提出任何的意見，是不是會讓對方覺得，自己不信任他呢？

陳啟星心裏亂得很，卻不知如何和李煦涵說。他把李煦涵的手又拽下來，覆到自己眼皮上。李煦涵溫熱的掌心烘暖了他微涼的眼皮，卻仍舊撫不平他內心的困惑和焦躁。

***

為了能盡快參與新項目，陳啟星幾乎是只要不上課的時間都會去公司報道，連圖書館都很少泡了。去圖書館的次數驟降的結果，除了錯過和李煦涵工作日的唯一約會時間，還有就是縮短了和何文濤他們見面的時長。

葉菁好幾次對陳啟星的實習表示出羨慕，但她的課業成績一般，並沒有信心在第一年就找實習。可她和何文濤對於部門工作好奇得很，只能抓著上大課的時機坐到陳啟星身邊，八卦八卦。

陳啟星也習慣了他們幫他占位，所以在某天早上的大課上，只看到何文濤的他，滿臉寫滿的驚訝。

“葉菁呢？”

何文濤努了努嘴，陳啟星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不禁疑惑地蹙眉：“怎麽坐到那麽遠？你們吵架了？”葉菁和何文濤簡直成了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坐到了對角線上的兩端。

“我也不明白她有什麽好鬧的……”何文濤嘆了口氣，拉著陳啟星坐下。

其實無非也是些柴米油鹽的小小瑣碎，何文濤三言兩語就已經說個清楚，這種事情歸根結底是兩人都沒控制好情緒，一下子火星撞地球，怒氣就爆發了。

這世上有沒有情侶，是從來不會吵架的？

何文濤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相信：“不可能吧，那樣也怪沒意思的。”

“相敬如賓嘛……”陳啟星莫名想到這個詞。

“反正我做不到，感覺沒啥激情……” 何文濤轉著筆說，“阿菁也肯定不行。”

激情，又是這個詞……陳啟星暗暗嘆了口氣，靠在靠背上。何文濤一臉狐疑地湊過來，問：“不會是你和你家那位沒激情了吧？”

陳啟星不想透露太多，只是搖了搖頭：“等會兒要不要一起吃午飯？安慰安慰你吵架受傷的心靈。”

“不了不了，我等會兒要去找阿菁。”

“人家理你麽？”

“她最近家裏有別的煩心事，別看她現在生著氣，但她肯定還是希望看到我陪她去辦事的。”何文濤無奈地笑了笑。

誠如何文濤所言，下課的時候，葉菁果然站在門口等人。看見何文濤出來，還要假裝沒看到似的，偏生要等人來低頭，這才就著臺階和他撒嬌。

陳啟星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的互動，若有所思。

在他們的關系之中，葉菁明顯是強勢的一方。他聽見葉菁用傲嬌的口吻去撒嬌，和何文濤說自己好累，何文濤不計前嫌地哄了哄女朋友。陳啟星沒想到，葉菁也會有在感情上依賴何文濤，也是有情感需求的。

李煦涵呢？

那一刻，他望著眼前的朋友情侶，恍然大悟——李煦涵他，好像從來都沒有在感情上依賴過他，也從來沒有依賴過任何人。

***

李煦涵一個人等在走廊裏，頭往後仰著，靠在診室外的墻上。他心裏塞著一團亂麻，那團亂麻更好似被扔進洗衣機裏，被拼命地攪和。他此刻很想吸煙，可是不能，只能從口袋裏掏出一小盒薄荷糖，扔了一顆壓在舌底。

他擡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上滴答滴答溜走的時間，蹙著眉算了算，那邊的門就打開了。李煦涵連忙走過去，看見督導的臉色很是難看，心頭一涼。

“背上也有。”督導朝他點著頭說，“我去給警察打電話，你進去安撫一下她，今晚不能再回家了。”

李煦涵點了點頭，將剩下的半顆薄荷糖咬碎，走回自己的房間。Anna還在那兒坐著，看見李煦涵進來，又垂下頭，甩著小腿，摳了摳衣服上的蕾絲，忽然低聲問道：“我今晚是不是要被送去宿舍？”

“應該是的。”李煦涵坐到她對面。

Anna“哦”了一聲，又問：“我可以不去宿舍嗎？”

“那麽你想要去哪裏？”

“我想回家，我想和媽媽一起。”Anna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想將露出來的手腕蓋住。那裏有一圈淤青的牙印，是Anna自己咬出來的，企圖掩蓋煙頭燙出來的痕跡。

但這是不可能的。李煦涵心裏想著，覺得嘴裏盡是苦澀。他記得Anna的母親前段時間通過了評估，Anna終於可以從寄宿家庭裏被接回到原生家庭。

李煦涵難以忘記Anna得知終於可以回到母親身邊時的高興之意，可好景不長，她才回去沒一個月，已經連續取消了兩次預約。李煦涵特別註意到這個情況，所以在Anna再來見他的時候，留意了一下她身上的情況。

他和孩子玩了一會兒游戲，Anna一時沒有註意，不小心把袖子勾到了，這才把手臂上的傷口暴露了出來。那一瞬間，他感覺到Anna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緊張的情緒中，但最後孩子還是同意給他看手上的傷。

“是我自己咬的。”她說。她想著，她這麽說，傷便只和她自殘有關系，和她媽媽無關。“那個是我倒熱水的時候，燙到了。”

“媽媽沒有打我，是我自己弄到的。”面對著女性督導，問她背後的傷時，她也是這麽說的。“我想回家了……”

但李煦涵知道，他的督導知道，甚至Anna自己也知道，她回不了家了。

“她恐怕會一直留在系統（國家兒童保護）裏，進進出出，我們盡力了。”Anna被警察帶走之後，督導拍了拍李煦涵的肩，知道這是他頭一回遇見這樣的情況，寬慰道。

“如果她遇到一個很好的寄宿家庭，情況是不是會不一樣呢……”李煦涵長長地嘆了口氣。

“即使不住在一起，她總是會和她母親見面的，那麽她還是會受到原生家庭的影響。”督導說，“總有一些東西我們沒有辦法去改變，你也盡力了。下班了，別想那麽多，快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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