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星接到李煦涵的信息時，他已經在前往South Yarra的火車上了。李煦涵說自己機構有些事情，需要晚一點回家。陳啟星想著自己都已經在路上了，何苦又往回跑，便打算到他家樓下等著。

他靠在門口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餘光裏看見一輛熟悉的車，趕緊往外走了兩步，確認轉進去停車場裏頭的是那輛途觀。陳啟星算著時間，隔了一會兒再去按鈴，以為人約莫已經到了樓上，門鈴裏頭卻沒有回響。

他楞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眼手機，過了五分鐘，又按了一次鈴。

還是沒有回音。

這時候恰好有人從樓裏出來，好心地給他留了門。陳啟星趕緊進去，上到樓上，敲了敲門。

裏頭沒有人，靜悄悄的。

陳啟星略微思考，回去按開電梯，直接下到地下停車場。

那輛黑色的途觀停在停車位上，陳啟星遠遠地看見，李煦涵靠在靠背上，擰著眉，似乎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刷著手機。陳啟星低頭給李煦涵發了一條信息，問他到哪兒了。

可信息過了好一會兒，明明他一直盯著手機看，李煦涵都沒有給他回信息。等了五分鐘，李煦涵的信息才姍姍來遲，說：剛到樓下，現在上來。

陳啟星看見他做了個關窗的動作，他不想在這兒和李煦涵撞上，趕緊上了樓，等在李煦涵家門口。過了幾分鐘，電梯發出“叮”的一聲，李煦涵從電梯裏頭出來，一擡頭就看見站在自家門口的男生，明顯楞了一下。

陳啟星看見李煦涵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迅速染上一絲溫度，像是刻意調解的水溫，要把最溫和的一面擺在陳啟星面前。李煦涵朝他笑了笑，取出鑰匙邊開門邊問：“你怎麽上來了？”

“樓下正好有人開門。”陳啟星如實作答。

“今天臨時有些事情，抱歉讓你久等了……”

陳啟星靜靜地聽著，低聲應了一聲“嗯”。他跟在對方身後進屋，李煦涵習慣性地揉了揉他的腦袋，自己先去了趟洗手間。陳啟星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拉開冰箱門，裏頭難得什麽都沒有，只剩一點點火腿和培根。他抿了抿唇，又打開上層的冷凍櫃，倒是多了幾盒速凍食物。

“你這幾天都吃了什麽？不做飯了嗎？”陳啟星將冰箱關上，靠在走廊上。

李煦涵從浴室裏出來，顯然已經洗了把臉，一時間有些恍神，半秒才“哦”了聲，說：“最近太忙，沒怎麽做飯了。家裏是不是沒什麽吃的？要不我們下樓吃吧。”

他走過來，想牽陳啟星的手，陳啟星卻避開了。陳啟星靠在流理臺邊，擡起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李煦涵手裏抓了空，也是一楞，靜靜地站在原地。

“……你最近不對勁。”

“是因為我回來晚了，你生氣了？”李煦涵無奈地笑了笑。

“……”陳啟星咬著下唇，“你知道我為什麽說你不對勁。”

李煦涵收起笑容，也不說話，往後抱著手臂倚在墻上。

“你明明不高興，為什麽總是在我面前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呢？”他輕聲問道。

李煦涵垂著眼眸，片刻才答：“我自己能處理。”

“你自己能處理的意思，是承認自己最近情緒不好了？”

李煦涵不答，半晌，長長地嘆了口氣，想走上前來，試圖緩和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我有些餓了，我們先下去吃飯吧。”

他手剛伸到一半，“啪”的一聲就被對方拍了開去。李煦涵楞了一下，沒想到陳啟星會做出這麽激烈的反應，就連陳啟星自己也吃了一驚。陳啟星自我保護地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他咬了咬牙，說：“你總是要我將我心裏的想法都說給你聽，可是你呢？你卻總是將所有情緒都藏在心裏。”

“我說了我能處理，我也不想讓我的情緒影響到你……”李煦涵辯解道。

“我當然知道你能處理，可‘你能處理’和‘你和我說你心裏不痛快’並不沖突吧？！你什麽都不和我說，卻總在我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心裏就不難過嗎？我就不會受影響嗎？”陳啟星咬牙切齒地說，說完才發現自己雙手都在顫抖，喉嚨哽得難受。

李煦涵沒想到陳啟星居然一口氣能說那麽多，而且那麽咄咄逼人，完全顛覆了他對他的所有認知。他看見陳啟星臉上既委屈又憤怒，眼角已經開始泛起了紅，方才因為指責而抗拒的心又軟了下來。

他想，他作什麽要和他爭這些呢？啟星被逼得說這麽多話，也是不容易的。

他想示弱，想抱抱他。可陳啟星卻不要他碰，垂著頭低聲說道：“李煦涵，我不想只是我在感情上依賴你，我也希望你能依賴我……”

他說得太小聲，李煦涵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等他反應過來，陳啟星已經抓起書包，走到玄關穿好了鞋。

“先回去了，你記得吃飯……”陳啟星盯著自己的鞋，低聲囑咐了一句，也不等對方給出反應，開門離開。

沒有他以為的摔門的聲響，陳啟星即便生氣失望，卻還是斯文地將門關上。那聲溫柔的“哢噠”聲如同開關，將李煦涵身上的力氣盡數抽走。他也不餓了，心裏亂七八糟，又筋疲力盡，從抽屜裏翻出一包煙，站在陽臺上點了一根。

李煦涵其實並不是特別喜歡煙的味道，他也很久沒有抽過煙了，香煙的味道刺激著粘膜，勾起他上一回碰煙的記憶——和Antoni分手的情節仍舊歷歷在目。

他不明白，他覺得自己已經盡力做一個好的對象，可他們卻仍舊覺得他在愛情裏頭表現得很是失敗。不僅是Antoni，還有沈嘉熙她們，離開的時候總是嘲諷他，他給對方的愛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

他有些受不了連續的失敗，也沒搞明白其中的原因。在和Antoni分手的時候，他本已經下定了決心，想將空窗期拖長一些。可陳啟星像是一只溫順的兔子，他守著自己田地，是他自己撞上來的，他又忍不住動了心。

陳啟星和其他人不一樣，他聽話，他乖順，他也毫無保留地信任他。他以為那樣一個人，總不會與他意見相左，也不會為了亂七八糟的原因和他對峙。可他忘記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李煦涵想起陳啟星一巴掌拍到他的手背上，不由得自嘲地對著空氣笑了笑，將煙灰彈落在紙杯裏頭。

把陳啟星逼到這個地步，他也是蠻厲害的。

李煦涵煩躁地深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瞬間充斥著整個肺部。他對和對象吵架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且對於初時的吵架，他自有一套解決的辦法。即使傲嬌如嘉熙，也不能拿他怎麽辦。可陳啟星又不一樣，他既沒有哭鬧，也沒有摔門，甚至連走之前還提醒他記得吃飯。

這下變成了他拿啟星沒辦法。

他不知為什麽，忍不住給陳啟星發了一條信息：別光顧著生氣，你也要記得吃飯。

他以為陳啟星不會回他信息，至少也要冷他一下，沒想到對方很快就回了一條：我回去就吃，不用擔心。

李煦涵有些沒弄明白這操作，連忙打了個電話過去。電話那頭響了兩聲便接通了，他聽見背景音裏車站的廣播。

“還生氣嗎？”輪到他小心翼翼地問。嘈雜的人聲漸漸遠去，陳啟星的呼吸聲逐漸清晰。李煦涵頭一回不敢再說話，生怕打斷了片刻的聯系。

兩人沈默了好一會兒，卻是陳啟星先打破：“李煦涵，遇見你之前，我其實沒有什麽目標。雖然為了反抗我媽，我跑出來了，可我又不知道我會不會留下來……”

“直到我遇見你。”

李煦涵從來沒有聽陳啟星說過，他對於未來的打算。他對陳啟星說過不少動人的話語，卻都不及陳啟星用平靜又謹慎的語氣說的這一句話，直直戳進了他的心裏。

“我想留下來，和你一起生活。雖然不知道未來我們會不會分開，但……”他聽見陳啟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至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都能快樂。”

“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快樂嗎？”李煦涵問。

“我現在終於明白，你為什麽總是教我，要和你說我心裏的想法了，因為猜心思實在太痛苦了。而且，”他頓了頓，“我的確在很多方面都需要你，可你有需要過我嗎？還是你只是單方面享受被需要的感覺呢？”

李煦涵楞了楞，沒想到陳啟星想得如此深刻，脫口而出喃喃道：“誰說的……”

“額……”陳啟星還以為他在質問他，下意識地緊張了起來，半天才憋出個名字：“嘉熙說的……”

被李煦涵這麽一打斷，方才積攢好的準備長篇大論一番的勇氣就又洩了。陳啟星暗自懊惱地嘆了口氣，說：“我不會你那麽些心理理論，如果你覺得我不值得你訴苦的話……”他說不出“分手”兩個字，他也不知道怎麽辦，只能陷入沈默。

陳啟星站在樓下吹了好一陣風，最後勸了一句：“快去吃飯吧，別鬧胃疼……”

電話斷了，李煦涵望著手裏的通話記錄，耳邊回響著陳啟星最後溫和又無奈的勸告，忍不住將煙掐掉，給徐珺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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