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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集 若水馥雪 真假荊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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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一日,慕容焉沒有和趙、鄭兩人打招呼,倏忽之間掠過煙瘴,片葉不沾身地出了霽霖幽谷。一日之間縱橫數百裏,到了當日自己埋劍之地。這裏依然是幽林青青,晴空湛湛,時空似乎從來沒有絲毫的改變。想及當日自己因不能報仇而心灰埋劍,這時不覺感嘆世事變化無常,造化神奇——幾個月前自己還擔心生死,而今卻已練成了舉世罕求的武功。

慕容焉將那泥土掀起,腦海中不由得現出了淩重九的身影,心中莫名一酸,抖手之處,那地穴之中赫然露出一柄劍,一柄黝木長劍,這柄劍正是淩重九前輩臨終所授,如今,它又從泥土中出來,重見天日,而它真正的新主人,就是慕容焉。年輕人望劍拜了三拜,輕輕拭去那長劍上的泥土,凝視它意色蕭然地道:“淩前輩,如今我終於能不負此劍了,伯伯也可以安息了……”一言及此,慕容焉望空彈劍,清嘆一聲,振衣而去。

時光如水,倏忽在任,不知春意將殘,江湖無止。

如今武林中到處都流傳著‘百宗論劍’之事。刻下中原鼎沸,刀兵無休。勇猛的漢國匈奴人已經將大晉國趕到了江南,中原及雍州盡被漢國占去,其國勢之強,兵力之雄一時無兩,天下各大宗派群情紛紛。時值天下各宗論劍之期,諸大門派紛紛接到當今天下十三柄劍中‘孤青流隗震’五人的函帖,檄邀天下群雄到國泰民安的慕容國龍涉山共謀一聚。一時間,列國的武林門派紛紛北上,這也難怪,名震天下的十三柄劍就是‘百宗論劍’的發起人,幾十年來,他們是天下公認的繼劍祖彭化真之後天下劍術的顛峰。如今十三柄劍多數已沒,‘孤青流隗震’指的是五個人,他們是‘孤雲劍客’馮正倫,‘青鋒子’卓無懼,‘流雲子’莫可虞,‘隗山瞑尊’餘長持,‘震風劍’劉棠,他們都是中原武林的翹楚,一言千鈞,自是無人不服。

其間沒有接到請帖的小門小宗竟然也一湧而至,其勢洶洶。其實,大部分人乃是來看熱鬧來的,聽說在百宗論劍之前,華山天仰刀宗,青城山青城玉樓,嵩山緲峰劍派,蓮花山劍壁,北劍門等十來個江湖大宗要拜賜鳴月山的逸劍、崧劍兩大宗派,以討回三十年前秘笈被盜之事。

其實,這件事一年前江湖上就有傳聞,當年逸劍、崧劍兩大宗派的開山祖師過九陽和慕容擎雲四何等氣概,雙劍伏天下,一時江湖中無不拜服。但時隔三十年的今天,天地有變,歲月滄桑,三十年中江湖上新的高手蔚然群起,超越師門者不知凡幾,對他們來說,燕代如一片神秘的國土,其上從不履足中原的絕頂高手就有六人。‘須彌七橫眄十方,師辯揭諦映月芒,至空刀震北冥路,傾國一槊彌覆掌’這句話,天下學掌、學劍之人無不倒背如流,挑戰這些高手自然是很多武林中人一生的目標。

所以,這次百宗論劍之前的這場角逐,確實吸引了很多門派。如今諸大門派登山拜賜之期日近,江湖紛紛。慕容境內各行各業突然紅火得不行,無論大小官道,酒肆茶寮,不時聚集了攜刀帶劍,三三兩兩的江湖武人。這一日河陽城外一處茶棚,擠了不少不了的江湖中人。這在此時,北面突然折回了一群江湖豪客,約不下二三十人,光看衣著就知是同一個門派的。但看他們神色頗為頹廢奧喪,到了此地竟然毫不停留,逕自南折。

棚下的江湖中人很是好奇,有好事的尋了一個同路的慕容客商,問他知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那人竟然目睹了全景,說這些人乃是大晉國‘流居門’的人,方才他的掌門人柯槐先生正要率門下弟子北上鳴月山,半路突然遇到一個年輕人攔住去路,勸說柯槐先生不要受江湖中人挑唆,去鳴月山為人所用。那柯槐先生迢迢遠來,自然不會聽這少年一席話就打道回府,結果就和那少年動了手。兩人只打了十招,前九招都是這少年似乎毫無還手之力,但結果在地十招,那少年連劍都沒拔,竟然一招制敵,將名聲知著的柯槐先生制住。後來,年輕人很有禮貌地勸他回去,這時柯槐先生再無面目北上,便只好打道回府了。

“這年輕人究竟是什麽人,竟然如此厲害?”棚下的江湖客們都被吸引住了,不禁詫異地問道。

那客商欽佩地嘖嘖嘆道:“這年輕人可真厲害,又歉恭有禮,實在是我平生僅見。他自報姓名說叫慕容焉,一聽名字就知是我們慕容人,嘿!”

“慕容焉?”

這三個字立刻在眾人中激起了千層浪,棚下的食客聞言無不一震,更有人道:“難道他就是名震段國的那個俠義少年慕容焉麽,他長什麽樣?”

說到樣貌,那客商也有些難以啟齒地咳了一聲,終於耐不住幾個江湖客又是添茶,又是叫吃的,當下拍桌子道:“其實呢,你們江湖中人最重的不是武功俠義麽,我們這位慕容少俠雖然人長得不怎麽樣,但武功人品可都是人中之龍,可謂俠骨丹心,義重如山,你們若是輕言漫笑,我便不說了!”

幾個江湖客見他如此袒護,心中暗笑,面子上果然裝出嚴肅的模樣。這下那客商方滿意地飲了一回茶,接著道:“慕容少俠頭發花白,頗有少年老成的氣概;面色稍郁,令人一看就知成熟穩重……”

哪知他話還未說完,棚下之人無不大笑。在這個慕容的客商眼中,慕容焉那花白頭發、發青的臉色反而成了顯著的優點,這兩句話其實已經夠了,自從慕容焉在段國名揚天下,劍懾群雄,那群人江湖武人回到中原更是將他說得如同親見,遠在中原的江湖眾人反而比慕容的人更了解他。這時,那客商見狀,不禁大為氣憤,有骨氣地將那群江湖客的茶飯一推,憤然拂袖離去,不禁又惹得眾人望影大笑一回。

其中一個食客恍然大悟地道:“我說呢,最近有好幾個門派都被人折回,想來定然是這慕容焉所為了,只不知他此舉有何用意?”眾人聞言都搖頭不知,這時,棚邊一位上一個中年人突然大笑,接話道:“這點兄弟卻知道得一清二楚……”

棚下諸人聞言,紛紛向那人打量,急忙為個究竟。

那中年人啜了一回茶,嘖了一回,方掃了眾人一眼,緩緩地道:“卻說當年慕容焉妙計回慕容,一回來就不費他一計滅了木丸津,然後孤身一個人去了鳴月山,聽說連逸劍宗的宗主南宮純和崧劍門的宗主虹見淵見了他,都得恭敬地喊他一聲師叔,如今他擊退這些門派,自然是為了減輕半月後兩宗所面臨的負擔,這還不明白?”

眾人紛紛點頭,都道有理,其中一人駭異地道:“這慕容焉究竟是什麽人,這麽年輕竟然如此厲害,連逸劍、崧劍兩宗的宗主都叫他師叔,這麽說他就是過九陽和慕容擎雲的師兄弟了,只不知他的師尊是哪位前輩?”

中年人聞言,不禁大為得意,那番話生似稱讚自己一般,輕咳一聲,覆將眾人目光拉回,說道:“說起他的師門,江湖中人知道的可沒有幾個,就連當年敗給過九陽和慕容擎雲的中原各大門派的老一輩人,恐怕也沒有一個能說出過九陽的師門來歷的。”

眾人立刻被他的話深深吸引,紛紛接著追問。

中年人沒有回答,只是品了一口杯中的茶,連道晉國的茶實在難喝。旁邊幾個急得紅眼的索性將老板喊來,為他重新換了一壺蜀中成國的好茶,中年人方才連道“客氣”,清咳一聲,繼續道:“其實啊,這慕容焉、封子綦和過九陽的師父確是一代高人,聽說他的名字很奇怪,叫什麽鄭慧娘……”

“鄭慧娘?”眾人聽名字都不禁大詫,道:“莫非他們的師父是個女的?”

中年人享受地飲了口茶,道:“非也非也。這位前輩的名字雖然不好聽,但卻是個世外的奇人,聽說他還練成了一種天下無敵的武功,名字叫作‘游神大法’,這位鄭前輩自從練成了這一上乘武功,竟然返老還童,一百好幾的人看上去竟然和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差不多……”

他話沒說完,早有人大大地不信,道:“真的假的?天下還真有這種武功?”

中年人的話被人質疑,有些生氣地道:“我騙你們幹嗎,這件事前一個月前還有人在前面的鴉兒鎮親自見過,你們若是不信,可以現在就上路,若是腳程快的,兩天後就能到了那裏,可以打聽打聽麽。要是我信口雌黃,就讓我……讓我口舌生瘡,得個現眼報!”

這時,另外一個江湖客突然道:“這位兄臺的話確是千真萬確,這件事我也略有耳聞,聽說當是這位鄭前輩一掌就打折了十丈外一棵三人合圍的大樹,還收了當年段國五大狼主的三個作了掛名的弟子。給他們起了法號,叫什麽黑豆、黃豆和綠豆……”

眾人被他的話驚得目瞪口呆,我的媽啊,十丈外一棵三人合圍的大樹,他能一掌打斷,這是什麽等級啊。當下眾人都不禁心中羨慕那三匹狼,不知是他們幾生修來的福氣,老來老來竟然能改邪歸正,還拜了世外高人為師。

其中一個嘆道:“這麽說來,這次鳴月山兩宗有封子綦和慕容焉坐鎮,有一場大大地熱鬧可看了。”

“這還用問!”那中年人道:“這場架乃是中原和燕國最高者的比試,百年難逢,就算被打死,看上一眼也值得,我是非去不可的!”

眾人聞言紛紛讚同,都嚷著結伴同去。這回倒好,那個慕容焉越攔越糟,去看熱鬧的門派和江湖中人愈多了,這也難怪,天下凡是稍有一技之長的人一般都比平常人有脾氣,有性格,以武犯禁向來是江湖人的金科玉律,你愈是遮遮掩遮掩掩,結果就更加欲蓋彌彰。

這些江湖中人暫且不說,卻說霽霖谷內,花絮飄零。

一俊朗少年從那爿木屋中出來,背上束著一具古琴,逕向南去。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白首荊山慕容焉。他剛行到那瀑布左近,驀見一道人影驟然一閃,倏忽進了一處山洞,心中一滯,當下也縱身掠到洞外,傾耳細聽。立刻聽到了那熟悉的笑聲,年輕人當即認出此人正是將自己陷下磐風巖,又追至谷中的那個黒衣人。

這處山洞就在西壁一側,裏面還頗為寬敞,正盤膝坐著一位絕色冷峭的少女。

“是西門若水?!”慕容焉心中一驚。

如今西門若水剛好正在靜心調息,看樣子好象受了傷,不想這緊要關頭,神秘人飄忽而至,少女神意驚遽,她雖然看得一清二楚,但卻根本無法起身,但西門若水是個冷靜的人,腦中電閃百轉,立刻又神氣無變,湛然不動地靜了下來,故意緩緩睜開妙目,望住那人,黑衣人本以為自己突然出現,她定然會驚起拔劍,那時自可上去一舉將她制服,但如今她卻一動不動,反而令其心中一怔。西門若水的暗器他是見識過的,急忙停在了洞內五尺處,警戒地不敢再往裏進。

神秘人嘿嘿一笑,道:“西門若水,你今日還能逃得出我的手心嗎,我今日就與你成其好事,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人,又何必如此堅持呢,你這麽久不走,不就是等著我的麽?”

西門若水心中大怒,恨不得上去一劍將這惡賊刺個偷心涼。這一動氣,前些日被黑衣人打的內傷隱隱作痛,面上卻依然冰冷得令人不敢仰視,冷道:“你這見不得人的鼠輩,有本事你就過來吃本姑娘一蓬毒針,我倒想看看你死後,你的心是不是黑的爛的!”

黑衣人在她說話時一直盯住她的臉色,想從中察覺些破綻,但終於沒有捕捉到絲毫氣壞之狀。但又不明白她為何如此篤定地坐著不動,當下又看地上有沒有埋下班毒針一類的暗器,卻依然毫無發現。不禁有些生氣地冷笑一聲,腳步卻絲毫不敢上前,道:“西門若水,幾日前你中了我一掌,一定是起不了身了,你敢否認麽?”

西門若水不屑一顧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說對了,那又怎麽樣?”

黑衣人想不到她竟然供認不諱,不禁一怔,愈加覺得她一定有所憑持,才如此安如泰山。他眼珠轉了一回,突然仰天笑道:“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我已經把慕容焉那三個人抓住了,眼下這谷中只剩下我們兩個了,你不讓我如願,我自然有很多辦法讓你服服帖帖,只是我不想把一件好事弄得如此不雅!”

西門若水聞言,心裏戈登一下,嬌靨發白,急忙問道:“你抓住了他們三個,你……你把慕容焉怎麽樣了?”言間竟然驚惶地關切異常,聽得洞口外的慕容焉不覺一怔,很出意料之外。

黑衣人嘿嘿笑道:“我要的是趙馥雪那個女人,慕容焉和另外一個男的我見了就討厭,早就一劍給殺了,而且還和那個美得象天仙一樣的趙馥雪作成了好事……”

西門若臉色邃變,突然精神恍惚,一口真氣提不上來,哇地吐了一口鮮血,搖晃著身子幾乎栽倒。黑衣人見狀,心中大喜,哈哈狂作地得意大笑,道:“西門若水,我道你有多厲害,說到底卻真的是裝樣子來唬老子,我只騙你一騙,你就露出餡了,看來你還蠻關心慕容焉那個病鬼的。我本來打算要用煙熏你出來的,但又怕傷著了你那令人驚心動魄的胭體,看來今日你不遂我也不成了。”言畢得意地心中大暢,步步逼來。

西門若水花容慘變,想揚手射出暗器,卻怎麽也擡不起來,口角滴著血,冷冷地道:“你……你方才在騙我,你好卑鄙無恥!”言間伸手去摸地上的長劍。

黑衣人狡黠陰狠地冷笑道:“西門若水,你知道麽,我一見到你就喜歡你了,你的樣子雖然冷,但我就是喜歡你這樣,有時我覺得你比趙馥雪更有味道。”

西門若水臉色驚變,掙紮著罵道:“你這個無恥的小人,你……你不要過來!”

“你愈不叫我過來,我就非過來不可,你起來殺我啊,小寶貝!”黑衣人一面欣賞著她驚惶地掙紮,得意地步步逼近。就在此時,洞外倏忽掠進來一絲微風,突然光線一斷,立刻又恢覆了,但僅此功夫,一個人影如憑空而出,赫然立在了黑衣人前面,如同鬼魅一般突然。洞裏的兩人都駭然一驚,他們那裏見過如此迅捷的身法,還真以為見到鬼魅,急忙看個究竟。但那西門若水只能看到個背影,見他背上束著一具古琴,手裏並未帶什麽兵器,只有一截樹枝。

黑衣人卻看得清楚,但見這人竟然是個天姿精爍、靈眸絕朗朗的少年,他的眼睛能令世人自慚形穢,他的容貌令人驚異,氣魄飄逸無禦,能化刀兵。光看他方才一手,黑衣人立刻警覺大起,但倏忽之間又覺這人有幾分似曾相識,突然……他陡地想到了慕容焉,他所見過的人中,只有慕容焉有如此無禦的氣度,但眼前這人卻比慕容焉相貌好上不知凡幾,又不太可能是他,但轉念一想,除了他這幽谷根本無人知曉,這時他驀地想到經月來自己遠遠地觀看到慕容焉毒瘴之中修煉內功,依稀記得他的容貌氣質都在改變,只是那桃林中煙霧彌漫,是以沒能看得清楚。

一念及此,黑衣人心中一凜,退後一步,道:“閣下……是什麽人,怎麽來到這裏的?”

慕容焉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口氣突然轉冷,道:“我是誰你不用問,但我有個問題卻一直想知道,那就是你的廬山真面目究竟有多令人憎惡討厭。”

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他好幾趟,冷冷一笑道:“就憑你手中的那截枯樹枝麽,你這小輩未免太異想天開……”哪知他話猶未畢,慕容焉突然手中一陡,那截枯樹枝電閃而出。黑衣人雖然早有防備,但還是被的的速度驚得一駭,身不稍動,長劍卻登時自身下湧上,中途將那樹枝攔住,正自得意,卻倏地駭然發現那截幹枯的樹枝雖然與他的長劍交擊,但竟然絲毫沒有斬斷半分,反而是那樹枝不可能地柔曲一彎,柔若柳條般地繼續擊下,不偏不倚,正好擊在黑衣人的臉上,頓時聽得“啪”地一聲響,黑衣人被這一記打得頭暈眼花,急忙撤身,卻見慕容焉若無其事地莊容道:“信口損人,亂造口業,該打。”

黑衣人和西門若水都被駭了一跳,想不到這少年竟然如此迅捷。

慕容焉道:“下一劍你可接好了,我要看你那醜惡的嘴臉了——”‘了’字出口,手中樹枝陡然挾風而至,其快無跡,那黑衣人正覺大怒,心中一恨,登時將劍揮成一輪密不透風的鐵壁,心道你再厲害,無知小輩你想取我面上黑巾也勢比登天!事實上,他的劍不謂不快,但慕容焉的功力又豈是他能揣測得了的。就在那劍幕成時,慕容焉目利如刀,覷準了一木遞出,西門若水竟然聽到了兵器交接的“鏘鏘!”鋼音兒,芳心大震。這年輕人的功力也忒厲害,以一截枯木能柔能剛,但見他一劍正抵在黒衣人的劍脊之上,準確無誤,這幾乎是不可能的。試想那黑衣人的劍幕是何等無跡,能一眼覷準這柄劍在劍幕中的位置,並一下抵中劍脊,那種速度、眼力無不要驚人的好,否則絕難做到。但見慕容焉一枝抵中,轟然無禦地將那人幾乎推出洞外,就在黑衣人駭異驚顧之際,慕容焉突然“啪”地抽枝素手上撩,但聞“嘶!”地一聲,黑衣人面上的面罩陡然被挑破撕了下來,立刻露出一個壯漢模樣的陌生人,這人相貌再普通不過,方臉,濃眉,臉上並無一絲表情,其冷凝程度竟然比西門若水更厲害。

慕容焉與西門若水俱是一怔,想不到這個邪惡的人竟然生了一副忠厚的樣貌。黑衣人也駭然地望了慕容焉一眼,立刻掩臉縱身急逃,慕容焉行出洞外,望著那人的背影不覺怔住。這個人他在逸劍宗的懸壺房見過,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十五師弟陸大實,更想不到他的武功修為竟然如此高明。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對,慕容焉雖然初來鳴月山不久,但素知此人天性純厚,絕非見色起意之人。思忖之間,他眼光不經意地低頭一看,正望見自己手中那截樹枝上沾剮下來一絲東西,當下取到手裏仔細一看,立刻認出是作人皮面具的材料。不禁心中驚震,暗道:“這人果然不是陸大實,端得好深的心機,外面罩了面罩不說,還在裏面帶了一曾面具,似是生怕被人認出廬山真容。就算是不幸被人發現,也只會懷疑到陸大實頭上,於他無關。難關方才他的樣貌看起來冷冰冰的毫無表情,而且逃時還掩著臉去的。”

洞中的西門若水想追出來道謝,卻走不動,只好望著洞口他的背影,感激地道:“你……你是什麽人,多些你救了我!”

慕容焉頭也不回,淡淡地道:“我是誰無關緊要,你現在傷得不輕,趕快調息運氣,那人狡猾得很,我會在此等你調息完了再走。”言畢,再不多說,逕自盤膝坐下。

西門若水既奇怪,又感激地道了聲謝,當下果然依言打坐,調息療傷。不足一個時辰,她輕輕舒了口氣,緩緩地睜開雙目,頓時精神轉好了不得許多,玉面又恢覆了那嬌美的冷峭。這時看見那年輕人依然頭也不回地坐在洞口,心中突然一暖,但又怕自己一動讓他聽見,只在背後悄悄拿妙目看他,直覺這人身影熟悉,竟似在什麽地方見過,突然間……

她腦中轟地一震,立刻想起了方才這人說話時,聲音與慕容焉的很相似。少女登時芳心大亂,一雙妙目又仔細地打量他的背影一回,面上泛起一派幽淒神色,細致地回憶了方才他出招的氣魄,立刻覺得自己所見過的人中,只有白首荊山有如此風采。連想到經月自己看到他在毒煙中練功,芳心驀地震顫不已。

“是他,他……他是慕容焉?”少女嬌靨上幽淒漸濃,幽幽忖道,兩片鮮紅櫻唇翕動一下,欲說無語,正在這時,慕容焉突然振衣起身,不回頭地淡淡道:“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西門姑娘還是早點離開此谷的好,方才那人武功在你之上。”

西門若水聽他說話,芳心一顫,妙目之中突然一融,顫聲道:“你……你是慕容焉?”

慕容焉倏然止步,並未回答她,依然道:“姑娘,這谷中太不安全,你還是早走吧!”

西門若水聞言益加肯定了他就是慕容焉,沒想到經月不見,他的修為竟如此之高,光聽呼吸就知自己已經恢覆。西門若水芳心突然一陣空落,秀眉輕顰,妙目微紅,朱唇慘白顫抖,緩緩向後退了一步,妙目隱射萬縷幽怨,凝註慕容焉的背影,欲言又止,她能說些什麽呢。

慕容焉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能聽到、感覺的到她的流淚,雖然她故意放得很輕微,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流淚。

慕容焉靜默片刻,語氣沈緩道:“你……為什麽流淚?”

西門若水妙目一合,睫毛一顫,清淚倏然墜下,哀怨地道:“慕容焉,難道我就如此不堪麽,你竟然看也不看我一眼。你……你真的如此恨我麽?”

慕容焉緩了半晌,道:“西門姑娘,紫柯的事我不怪你,但你一路追殺到此,你……你叫我如何……你這番話我實在承受不起,我們相見不如不見。你……走吧……”一言及此,他輕喟一聲,負琴就待離去。

西門若水清淚愈下,頓了一頓,突然道:“慕容焉,你知道我為何一路追殺你也沒能殺得了你麽?”

慕容焉停了下來,駐足不行。

西門若水冰冷的嬌靨上哀怨已極,咬這兒玉唇片晌,終於勇敢地道:“現在我雖然殺不了你,但一年前我隨時可以殺你,但……但我還是沒有殺你……”話說到此,她似乎再無勇氣說下去,倏又語氣又轉冷道:“既然你不想再看到我,我說完了就永遠不會見你……”她櫻口數張,欲言又止,突然自己恨自己地掠出山洞,轉身離開,回頭望了他一眼,道:“你真的以為我很在乎東震劍宗的宗主麽,我一路殺你是想……跟著你,怕段國人和江湖上的人把你殺了,你卻……”一言及此,她突然潸然泣下,神色淒慘地轉身飛掠,稍不停滯地向谷外掠去——傷心的人!!

她話說完,雙肩微晃,如飛遠去,片刻人影已杳。

慕容焉聞言,登時楞在當地,手中樹枝“啪!”地墜地,他驚呆了!

在他的眼中,一直視西門若水如同魔鬼,但卻想不到一路追殺的背後竟然是如此一段事情。回首前塵,昔日那些事歷歷在目,所有的細節一經自己想來,卻是如此。年輕人突然心神大亂,精神恍惚半晌,恍然大悟地急忙轉身,但此時這裏哪還有半個人影,那西門若水早走遠了。回想起當日他為了救自己與黑衣人拼命,而她留在此地不走,無非是怕自己不是那黑衣人的對手,一念及此,慕容焉眼中一融,心頭鉛塞,想起她方才走時那傷心欲絕的話,頓時心亂如麻,他雖然沒有看見她那哀怨的樣子,但任誰也能想象得到,方才她是傷心欲絕。而自己過去更是傷透了她的心!

世間的事真是覆雜,而其中最覆雜者,莫過一個情字,它可以讓仇變為愛,也可以將愛變為恨,因為它而發生的事,常常意想不到,但又合情合理,人生於世,負情含性,有幾個人可以作到太上忘情?!

慕容焉實在胸悶得難受,仰天一聲長嘆,暗暗地道:“西門姑娘,原來你……你竟然……竟然會這麽為我,你卻為何要故意裝成惡人,哎……”他緩了半晌,方咽下心中感激,不能自勝含著眼淚,仰立久之,哺喃道:“姑娘的心意……我怕是此生難以接受,我慕容焉對不起你了……”一言及此,年輕人出神地望了她遠去的方向,愧疚地沈默呆楞,良久,方仰視西極垂天之雲,攬衣躑躅,振衣而去,如電一般飛掠向桃花瘴內。他已極快的身法不讓自己有稍息停頓,他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愧疚……

慕容焉走後,一棵樹上突然跳下一個人影,一個黑衣人影,狡黠陰狠地縱身遠去了。

※※※

霽霖谷內,遍地的桃林結滿了累累碩果。如今雖然還青還嫩,但也很誘人。有幾次鄭慧娘都忍不住,找他那掛名的師姐趙馥雪商量,但結果是沒有人知道這桃子有沒有毒。鄭慧娘正覺無聊,慕容焉卻突然負琴而至,趙馥雪見了頓時喜得粲齒嬌笑地睜大了眼睛,拉住慕容焉的手道:“焉哥哥,你把我的琴帶來了,我正想彈首曲子給你聽呢?”

鄭慧娘聽她竟然喊慕容焉叫“焉哥哥”,心中大叫過分,不禁斜眼瞪住他們。心道:“我和這個掛名的師爺都是一塊大肉團上四枝八叉,有手有腳,頂上生個大東瓜。這麽一湊和,都能有說有笑,能蹦會跳的,為何他卻老是搶我的風頭呢?”

慕容焉也被趙馥雪的稱呼弄得臉上微微發熱,看了鄭慧娘一眼,有些發窘。卻不料那鄭慧娘看了他如此模樣,心裏愈加罵他是小白臉,心道有我老鄭在此,看你們還能怎麽樣,於是只拿眼看住兩人不放。趙馥雪發現此狀,亦不禁玉面倏地一紅,羞得頓時垂下螓首,拉慕容焉低低地去看她禦鳥。

慕容焉見她如此嬌羞,心中微震,卻早被趙馥雪拉著去了湖邊,這少女取過那具古琴,在一處空曠的地方停下,看了慕容焉一眼玉坐調弦。

慕容焉囁嚅了一會兒,終於哺喃地道:“剛才你……你怎麽叫我……”

趙馥雪嫣然一笑,溫柔美極地道:“叫你焉哥哥是麽,我作過了姐姐,自然輪到你作哥哥了,我喜歡這樣叫,有什麽不對?”

慕容焉道:“但……是,你前些時還讓我叫你……姐姐呢。”

趙馥雪似乎沒有聽見,只顧自己調弦,突然拍手地歡呼一聲,道:“焉哥哥,琴我調好了,現在我要把樹林裏的鳥都喚過來,讓它們也都叫你哥哥!”

慕容焉覷然一驚,大大地不信。

趙馥雪看他的模樣,顧作生氣地嗔了一回,一雙美眸宛若凝了一泓秋水轉註在那具琴上,一雙纖纖玉手輕放其上,玉腕調弦,輕挑漫剔,頓時奏出了一只悠揚如水的曲子,那琴聲清越絕俗、猗靡不絕,正如這幽谷中的雲霧,杉林中的嵐霭,縹緲聚散,似天籟,若仙韻,令人霍然猛醒,祛欲滅俗,聽得谷內回音飄飄蕩蕩,如隨長風,似浴流霞。

慕容焉不覺聽得癡了,看得癡了。

那優美的琴聲令人嘆絕,但彈琴之人更是令他怦然心動。眼前的這位美絕出塵的少女,進退揉顫,恍若仙子一般。慕容焉朦朧間,突見一雙清麗的妙眸關切地望著自己,微微地顧著自己,忽閃著……那令人震顫的朦朧的霧鬢風鬟……年輕人急忙將視線挪開,仰頭之時,竟見那邊被染白的水杉林中飛來很多美麗的鳥兒,有松雞、角稚、榛雞、丹頂鶴、白頂鶴、三趾鶉,還有褐色尾翼和白色翅膀的雷鳥,這種鳥只有冬天才來,如今離冬還早,竟然也有。著群鳥聞琴而至,撲楞著翅膀都停在趙馥雪和他的左右,更有幾只調皮的竟然落在了他們肩上,那琴上,有的鳴叫,有的撲楞翅膀,頓時幾乎將那琴聲掩飾掉了。

慕容焉驚異地望著眼前奇異的景象,轉向趙馥雪,見她嬌靨上閃爍著超越俗世的笑容,心靈不期然湧出一種敬意和生怕失去的覆雜心情!但自己何曾擁有過,他對眼前這個少女的感覺,或者就跟西門若水對自己一樣,那薛涵煙呢?

年輕人癡楞地望著這個仙子般的少女,一言不發。

趙馥雪妙目一瞟,正望見他的愁思,心中一滯,忖道:“焉大哥為什麽不高興,是他不喜歡跟我在一起,還是又想到了段國的那個女子?”少女心裏暗暗替慕容焉一陣難過,“他已經很不高興了,我若是再不高興,他就更不開心了。”一念及此,趙馥雪粲齒一笑,一一為年輕人指那漂亮的鳥道:“那個脊梁灰灰的,羽毛上有漂亮褐斑的叫雲雀,她的歌唱得好聽極了,跑得想焉哥哥你一樣快……”

慕容焉望她純誠地笑一笑,又想到了用心良苦的西門若水。

“我最對不起的人是她……”

趙馥雪星眸一轉,飛快地指著一個“絲哩絲哩”叫的鳥,道:“我最喜歡她了,她的名字叫太平鳥,而且是吃素的,可能是信仰佛教呢……”

慕容焉被趙馥雪的話重又拉回了現實,他實在不想辜負眼前這個少女一片深恩,過去的已無力回天,現在的更不能失去,因為現在的瞬間也會變成過去,若不珍惜,一個人只有永遠活在對過去的沈湎之中,湧沈苦海了。

“她真是信佛修道的麽?”慕容焉微微一笑,說道。

少女見他神情,妙目中閃著異彩,滿面俱是歡愉之色,道:“是啊,但她現在還沒修煉到家,為了搶葡萄和百合子,經常打架,所以我要好好調解才能化幹戈為玉帛!”

慕容焉聽得癡了,會心地笑了,更深深驚於少女的天賦。

趙馥雪雙波一轉,溫柔地望著慕容焉。

正在這時,有一對美麗的天鵝對舞著行到趙馥雪身前,交頸鳴舞,看得少女立刻停琴,拍著手拉住慕容焉,她的柔荑是那麽溫柔,動作是那麽優美,慕容焉很自然地握住了它,那趙馥雪已忽閃著美麗的眼睛過來,那對天鵝竟跑到了這對男女的懷裏。

“焉哥哥,他們可是我的好朋友呢,過去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去分水嶺,我來到霽霖幽谷,他們也跟來了,真好!”

慕容焉眼中射出異彩,心裏忽然湧起了奇妙的感覺,輕輕地感受著少女的心,問道:“他們叫什麽?”

趙馥雪同時也產生了奇妙的感應,妙目一霎,心中甜美,反應在嬌靨上,頓時煥發出驚人的容姿,微微赧暈,道:“他們男的叫俊兒,女的叫悄兒……”

“俊俏?”

少女微顰螓首,道:“他們是一對兒,從很遠的地方飛來,過些時候還要飛走,但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我把他們看成我的兒女,你也作他們的長輩好不好?”

慕容焉心裏一震,道:“你是他們什麽人?”

少女奇怪地望了慕容焉一眼,理所當然地道:“當然是他們的養母了!”

“那我呢?”

少女脫口道:“那當然是他們的養……”哪知一個‘父’字未及脫口,驀覺不妥,慕容焉若是他們的養父,自己和他豈不是夫妻。她隨口而說,卻不料會鬧這個誤會,早羞得滿臉通紅,急忙呼吸局促地轉過嬌軀,渾身發燙,半天不敢去看慕容焉。年輕人卻心中一甜,也不管她,只是緊握著她春筍般的柔荑不放,趙馥雪想拉回來,試了兩次竟未能抽回,也不知這慕容焉是有心還是無意,芳心撲撲直跳,溫暖柔軟的手掌早急出了汗……

這時,那邊的鄭慧娘正也過來監視,陡見到此景,吃驚得大叫了一聲“我的媽啊”,一臉不信地跑過來看熱鬧,但他這一驚一炸,那群鳥立刻蔚然群起,轟地一聲散開飛走,臨掠過他的頭頂時,還落下了不少鳥糞,再看鄭慧娘,一頭一臉,還有身上,到處都有鳥糞,竟然和那邊的水杉一樣變成了雪凇,這下那群鳥可慘了——鄭慧娘發恨地破口大罵一回,揀了幾塊石頭在後面猛追,一面擲一面大罵:“你們這些臭鳥,都給老子下來,一群黃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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