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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集 背水一戰 千夫莫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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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慕容焉的精神恢覆了許多。屈雲等經過一夜的擔心,總算放下了心。

屈雲最是想家,早早地收拾好了一切,不久左賢王邀慕容焉眾人用過早膳,便一起陪慕容焉入宮面見大王請辭。慕容焉先讓屈雲與魏笑笨到城外十裏亭與琥珀郡主匯合,方和左賢王一面聖覲見。結果,所有的事完全在意料之中,段王聽過慕容焉一番遠游在外、思念故土的話後,不免大作一番感慨,又嘆他不能多待幾日授封了‘君臨劍主’才走,方慷慨地答應了,並命人奉上黃金五百兩,權作一路資斧,以壯行色,而後更是命荊牧率領五百旋刀鐵騎大擺場面,送他出城。

慕容焉當然知道疾陸眷是何用意,這番排場無疑是為自己送殯,疾陸眷是要讓段國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禮賢下士,待慕容焉何等親厚,即使慕容焉路上遇到什麽不測死掉了,那也與他無關了。孰知他如意算盤打得啪啪山響,但女兒卻早被一個無名小子帶走私奔,而他這個作父親的竟然還蒙在鼓裏,渾然不知呢。

卻說左賢王隨眾送慕容焉出城,一直到了東城‘和陽門’方駐馬揮袖,灑淚而別。左賢王拉住他的手,只道:“路上小心,前途保重!”區區數語,令人淒惘。

慕容焉神色幽絕,躬身道:“路已遠,王爺宜還!”

這位賢王更命兩名貼身武士斷雲、斷雨兩兄弟與他攜行,慕容焉實在推辭不過,只好應下,率兩人長揖而去,策騎出了東城。荊牧本要再送十裏,卻被慕容焉一口拒絕,道:“大哥,你我的關系暫不能讓段王知道,否則與你不利。小弟臨行見左賢頗為躊躇,料來欲問段國大事,大哥回去不妨建議王爺與晉國以忠義聞名天下的大將軍劉琨結盟,兩人志趣相投,必能相互幫助,段國可安一時。”

荊牧聞言,心中一震,當下向慕容焉長揖三回,代段國謝他指點。

慕容焉早嚇得連忙扶住大哥,兄弟二人灑淚話別,慕容焉這時猶為擔心紫柯安危,讓義兄代為察找、照顧,直到後面來人,方各自上馬,揮手各道保重,慕容焉在馬上向大哥深深一揖,約言蔔期再會,當下與斷氏兄弟抖韁東行,行到城外,回首令支,但見固城巍巍,城頭劍戈耀日,袖帶飄揚,不免一番淒惘慨嘆,想自己一介異國布衣,竟在此地盤桓恁久,更結識了象陳逝川、左賢王和荊牧這樣的英雄好漢,實在是件幸事,但不幸的是,他所認識的兩個女子,薛涵煙與紫柯,都不知現況如何。有道是:

飄萍千裏異國地,名劍一揚天下驚,多少英雄盡葬此,輕袖淚彈兒女情。

匣裏龍吟只觀劍,義重如山雞黍盟,揮袖嘯吟自辭去,九江東註載鵠鴻。

慕容焉快馬一鞭,一聲長笑,拋卻了萬縷煩憂,提馬而去。

是日乃大雨初歇,空氣清新異常,官道遠處淌有一河,雨後河水新漲,但見一道七彩飛虹橫空而出,飲於澗中,煞是好看。道上更是景色撩人,秀美可愛,三人背束長劍,快馬加鞭,直驅十裏外的‘別離亭’。

慕容焉人未到亭,已遙遙望見亭下有不少人,來到近前,屈雲、魏笑笨與琥珀郡主都在,不過這次琥珀換上了件男裝,慕容焉初觀竟然沒認出來。但令他驚異的是,亭下除了他們三個,另外尚有十六個全副江湖打扮的劍客與屈雲等聚在一處,那為首之人見慕容焉三人趕到,哈哈大笑,上前行禮道:“主人,屬下等共計一十六人奉王爺之命在此專候多時了,請主人吩咐一聲,起風東歸。”

慕容焉連忙上前扶起此人,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左賢王幕下的首席劍客顧無名。慕容焉對於顧無名的稱呼更是莫名其妙,道:“顧大哥,你這是做什麽,我們本就共過患難,又同受王爺恩惠,無異於兄弟一般,這‘主人’二字豈不是折煞了小弟,更不勞諸位送到此地。”

顧無名聞言,突然拔出了長劍。這下頓時嚇了眾人一跳,魏笑笨不禁駭然地道:“顧大哥,方才我們還談得好好的,你……你怎麽說亮家夥就亮家夥啊,快把它收起來……”

顧無名突然揮手打斷他,道:“主人,我們可不是來送你的,我們是要一輩子跟著你。左賢王今日命我們一十六人追隨公子,永為奴仆,以助公子完成大業。我們這些人都是受過王爺大恩的人,來時已盟誓永不負於公子,若是主人嫌我顧無名無用,我這就自刎請辭!”說著便將長劍橫至頸間,目註慕容焉只等他一言而決,另外的十五名劍客也同時抽出長劍加諸頸上,一時‘別離亭’下霜刀劍寒,跪了一片。

直到此刻,屈雲、魏笑笨和琥珀三人方放下心來,慕容焉見無可勉強,仰首西顧令支,慨然道:“左賢王以與我有大恩,今日又……唉——”

他長嘆一聲,急急扶起眾人,這番只好點頭,算是答應下來。那十六名武士轟然抱拳起身,意狀竟然頗為高興。看他們的樣子,分明已將慕容焉視同明主,以能與他這樣的少年英傑共游江湖,乃是件自豪之事。斷雲、斷雨本與顧無名等人本就很熟識,一見之下,紛紛抱臂相見。這種場面幾乎感動了琥珀,她上前道:“慕容大哥,鐵券王令小妹已然偷到了手,不知十支夠不夠用?”

她這番話頓時惹得眾人轟然大笑,她還自莫名其妙地轉尉魏笑笨道:“笨郎,他們……他們笑什麽?”卻孰不知一道鐵券王令足以通行段國無礙,她竟然一下拿來了十支,如果段王知道了此事,怕是不氣死才怪。

顧無名突然笑道:“主人,我們還是快些逃的好,否則準大難臨頭。”

琥珀好奇地道:“顧無名,我們都出令支了,有什麽大難臨頭的這麽說大話,你一定是在嚇唬我家阿笨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眾人又是一陣爆笑,這時眾人都已知道了她與魏笑笨之事,但她一口一個“笨郎”、“阿笨”的,都將眾人逗得無以覆加。魏笑笨自是不好意思,琥珀真是天真爛漫,竟然不知眾人為何笑她,突然有些生氣地道:“顧無名,是不是我這個郡主一出遼西就不管用了,你還笑我,是不是想讓我親自出馬揍你一頓,你才說出來到底笑什麽。”

顧無名連連擺手告饒,道:“郡主你千萬莫要撅嘴,我的意思其實是你一下就取了這麽多的鐵券王令,你父王再吩咐差事給屬下的臣子們時,怕是一時拿不出王令,到時他豈不知道了郡主與我們走了,到時定會要派人修理我等,我們豈能不快些溜之大吉。”

一言甫畢,眾人又是大笑。琥珀聞言也不禁莞爾,自去親昵地拉主魏笑笨不放。

慕容焉笑了笑,轉謂顧無名眾人,道:“諸位,你們既然不嫌我慕容焉才薄德微,那我們以後就是兄弟了,再無主仆之分,若是諸位還‘主人主人’地叫,我慕容焉願意立刻去死。”

顧無名等人聞言,無不感動,只得紛紛應下。這下眾人說起話來,益加坦蕩起來。這群王府的劍客們久受王權的熏染,早已整齊劃一,如今突然心中無礙,又似又回到了‘煙雨不能住,千裏載酒行’的江湖歲月之中,頓然感同身受,相互視同兄弟,相談闊契,暢懷所有,好不瀟灑自在。

屈雲道:“焉,我們也該走了,這時我歸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帶兄弟們到我們五十裏秀去,我們一起提劍伏雪狼,挽弓射大雕。”

琥珀聞言首先激動起來,她出身王族,哪裏聽說過這麽好玩的事,當下上來拉住屈雲,道:“屈雲大哥,你快帶我們去好不好,這些事實在好玩,我聽著就想去了。”

慕容焉道:“諸位兄弟,我們這就上馬起程,但我們須分兩路,屈雲和顧大哥等先快馬自乙連城東歸五十裏秀,我怕段王因為我們的事不肯放過那裏的鄉親,你們趕在他的前頭回去將父老們遷到遼水之東;我尚有些許之事要待處理,獨騎穿回水城入慕容。到時我們在‘松居’匯合,笑笨與琥珀妹子也隨你們屈雲哥哥同行,你們看如何?”

屈雲聞言連連點頭,但顧無名卻憂心忡忡地道:“主……公子,我怕你一個人行來太過危險,我還是與你同行,讓屈雲兄弟先率兄弟們東歸的好。”這一說,屈雲又不停地點頭,很是同意顧無名的建議。

慕容焉擺了擺手,道:“你們不用說了,我意已決。顧大哥不用擔心,我慕容焉命大得很,你們盡管先去,對付一個諸霖還是易如反掌,我們這就上馬吧。”

眾人見他主意已定,又與他理論半晌,慕容焉才同意帶著斷雲、斷天兩兄弟同行,最後眾人抱拳上馬,道了“後會有期!”,屈雲、魏笑笨、琥珀還有顧無名率領著十五名劍客上馬直奔乙連城,而慕容焉則自取了一支鐵券王令,與斷雲、斷天兩兄弟一起上馬,直奔回水城而去。一路上,他不停地打聽江湖中所有的軼聞之事,尤其問了幾個人的傳聞,弄得斷氏兄弟二人大是不解,問他為何要聽這寫瑣事時,慕容焉只是一笑了之。好在他們二人是有名的江湖通,平日左賢王府的消息都由他們呈報,是以知道很多江湖上的軼聞秘事,頗不簡單。

其實,慕容焉選擇這條路並不是真有什麽事要做,而是因為他所到之處必然是危險重重,他不想害了這幫兄弟,而五十裏秀的事也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緩,所以他選擇了自己去面對前路的刀山劍海,但結果還是被迫帶上了斷雲、段雨兩位兄弟。

一念及此,他不禁長嘆一聲,道:“兩為兄弟,你們何苦要跟著我呢,你們可知前路會有多少人等著我麽?”

斷雲抱拳道:“我們兄弟二人不管前路有什麽人,卻也要與公子同行。大不了一個死,但就算是死了,能與公子這等仁及天下的人死在一起,也是我們兄弟兩個前世修來的福氣。”

斷雨聞言也不禁大是讚同,慕容焉卻心中一熱,不再多說。

當下三人清嘯一聲,快馬加鞭,胯下駿馬掀開四蹄,兼日東行。慕容焉卻絲毫不負那枚鐵券王令,所經段國之處,或有不平之事,或有官吏欺壓百姓,無不執出王令為民除害。斷雲、斷雨已有很久未曾行俠仗義,如今這一路為民請命,除強扶弱,好不快意。直到此刻,他們益加敬佩這個少年,對他的智慧與心懷奉若神明。幾日後,直到他們屁股後面跟上了越來越多的江湖中人,行俠仗意之事方才作罷。

這情形早在慕容焉的意料之中,所爭的只是個遲早的問題。這群江湖眾人很顯然是沖著《淩虛秘旨》和紋龍玉玦來的,他們跟在三人的後面一、二十丈遠,不即不離,慕容焉行得快,他們也行得快,他行得慢,後面的人也行得慢。慕容焉知道躲不過去,心靜若水地緩轡慢行,那群江湖中人有些慕容焉還認得出是當日圍攻陳逝川前輩的人,他們顯然來自不同的門派,還不時的有幾匹快馬越過他們,向前飛奔,不用問,準是前去匯報慕容焉三人行跡的,這樣說來,更多的人是等在前面了。

他猜的沒錯,在他們三人又行了幾十裏,在近竹桓地界的時候,前面的江湖中人越來越多了,他們看到慕容焉後紛紛加入了尾隨的隊伍,這時,前面迎面過來三個東震劍宗的青衣弟子,上前望慕容焉冷冷一笑,道:“慕容公子,你好大的駕子,竟然這時才來,讓我家尊主等了好久,快報隨我們去見我家妙月尊主吧。”

斷雲聞言,首先突然大怒,道:“你們是什麽東西,也敢對我家公子無禮,要見也是你們那個狗屁的尊主自己過來,給我們公子磕兩個響頭句算是見過了,還不快去!”

那個弟子聞言突然大怒,馬上就要拔劍,旁邊一個忙攔住了他,低低道:“二師兄不可意氣,眼下有這麽多的江湖朋友在此,我們先出手勢必會被認為先出手奪經,到時怕是成為眾矢之的,況且西乾劍宗的幾個弟子也在此地,自會出手收拾這三個人,我們還是先讓他們活到那邊竹林下再收拾他們吧。”

那位什麽二師兄聞言點了點頭,臉色卻狀極難看地道:“小子,老子就讓你多活一會兒,待會兒拼命的時候,老子要定你了。”言畢,率先上馬前行。斷雨縱目四覽地掃了一眼,向慕容焉道:“公子,想不到有這麽多人與我們為難,我看我們兄弟二人還是趁此機會護送公子殺出重圍,公子先回慕容吧。”

慕容焉聞言,仰天一笑,道:“兩位兄弟,你們不怕死,莫非我慕容焉就怕死麽,有道是士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我慕容焉既然光明磊落地辭段東歸,又豈能在此倉惶而逃,不管前面有何險禍,我慕容焉何懼,且要看看他們的陣勢。”

斷雲、斷雨兩位兄弟被他一席話說得豪氣幹雲,精神一振,不再勸阻,當下三人隨這這群虎視眈眈的江湖中人前行十裏,前面的官道轉入了一片稀疏的竹林,風吹林木,籟然作響。在竹林東折之處,地方頗為寬敞,沿路更有幾間簡單搭成的歇腳的茶棚,這裏竟然聚了不少的人,茶棚自下已然坐滿,連個支客的店夥計也沒有,顯然是讓這群江湖中人給嚇跑了。其餘四周更或坐或躺有很多人,他們一看到三人緩轡而來,紛紛起身註目觀望。茶棚下的眾人也紛紛起身,其中除了東震、西乾兩大劍宗的諸位弟子和宗伯外,‘梁州鐵鏈棒’於楚、‘緊背大刀’胡嵌、‘河朔青衣客’湯勇等無不在場,另外還有很多各門各派的掌門及弟子門人,尤其引人矚目的是,東震劍宗的妙月尊主西門若水竟也坐於三位宗伯之間,她還是易了一半容,是以眾人只能看到她的一半面目,帶饒是如此,依然吸引了不少江湖上的年輕人們一陣好看。

東震、西乾兩宗的弟子見三人來到,不待吩咐,紛紛攔住了東面的一條大道,這會兒他們似是突然之間有了共識,但慕容焉是何等人,他既然敢來,自是未將天下群雄放在眼裏,斷雨、斷雲兩兄弟更是以他為傲,三人緩轡行來,顧盼無滯,毫無掛礙,眼下雖有眾多的高手在側,依然湛然不動,了無恐色,片葉不沾,那種氣魄令所有的人也不禁一振,重又目睹了他的風采。

這時,棚下一個大漢猛地一拍木桌,突然提刀而起,踱出了棚直,道:“三位朋友,你們好大的駕子,天下英雄盡聚於此,你們竟然不下馬,敢是未將將天下英雄瞧在眼裏麽!”

這人一出,四下的群雄們頓時紛紛聚攏過來,在棚前圍成了個大圈,早有些人看不慣慕容焉的樣子,紛紛道:“什麽玩意兒,當日若不是左賢王護著他,早被老子宰了,還輪得到他今日這般可惡!”

慕容焉看了那人一眼,與兩位兄弟摔鐙下馬,道:“這位兄弟所言,兄弟卻不敢茍同。”

那提刀大漢,道:“什麽這位那位的,老子‘砍山金刀’劉大彪有名有姓,更不是你的兄弟,你有什麽茍不茍同的?”

此人話猶未畢,斷雲首先氣得俊眼圓睜,正要拔劍上去大幹一場,慕容焉卻一揮手,掃了眾人一眼,道:“並非是我未將天下英雄瞧在眼裏,而是諸位在此攔住去路,更是你們自己還以為我沒有將諸位看在眼裏……”一言及此,他環揖一回,道:“後學晚輩慕容焉何德何能,得這麽多江湖同道下顧於此地,實在是愧不敢當。”

這時,‘河朔青衣客’湯勇卻突然嗤笑一聲,道:“小子,你少說廢話,想來你也知道我們都是為了什麽來的,今日我管你敢不敢當,是當得你得當,當不得你也得當!”

“對,殺了他為死在陳逝川那惡賊手下的人報仇!”

“殺了他再說!”

“先殺了他再分經書也不遲,大夥上!”

四下的眾人一時群情洶湧,象是要將三人吞掉似的。西門若水一直看著他們,這時竟微微有些緊張,並未出聲。西乾宗的懸露劍首馬季長揮手止住眾人喝聲,轉向慕容焉道:“慕容公子,聽說你身上帶了陳逝川的骨灰和一卷《淩虛秘旨》、一塊紋龍玉玦。我們都敬慕公子高義,只要你交出了這兩樣東西,我馬季長會拼了這條命為你開脫,你看如何?”

“對,交出那惡賊的骨灰興許還能饒你一命!”

“交出經書和紋龍玉玦!”

洶湧的人群又沸騰起來,有不少人還亮出了家夥。場中的氣氛頓時大熾,斷氏兄弟見狀也不禁心中為之大震,這種場面他們畢竟未曾見過,當下急忙攫劍上前護住他們的主子。慕容焉卻毫無畏懼之色,掃了眾人一眼,突然縱天大笑。這下頓時令眾人莫名其妙,‘梁州鐵鏈棒’於楚上前道:“小子!你笑什麽,你死在眼前還虧你能笑得出來,老子算是佩服你了!”

慕容焉突然冷冷地灑了他一眼,這於楚頓時嚇了一跳。他突然一挺胸膛,道:“小子,你看什麽?”

慕容焉環掃眾人一眼,不卑不亢地道:“諸位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好漢子,有的是為了朋友報仇,有的是為了得到經書和玉玦,這本沒有什麽,所謂至善之物,天下有德者居之。但諸位嘯聚一處,或口吐汙言穢語,或不問青紅皂白群起而攻,或掩飾自己朋友親戚的不端惡行,或更有人趁機暗備暗器,不擇手段覬覦經書,所有種種實在與諸位的江湖名聲大不相稱,可笑你們還以為我們兄弟三人勢單力薄,必然貪生怕死,豈不聞士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我慕容焉今日就沒有打算活著走出這片竹林,你們還有什麽可嚇倒我的!”

這席話出口,頓時令不少江湖通道大頷其首,微覺汗顏。但依然有不少人認定了要殺他奪經,紛紛嘯聚道:“不要聽他瞎說,我們先殺了他再說!”

這時,一個身材魁梧的紫衣長袍的老人突然走了進來,但見他身材魁梧,面目清臒,一身正氣,他身後猶跟了十幾個弟子。這老者一進來,望了慕容焉一眼,大聲謂眾人道:“諸位,這位小兄弟說得不錯,我們雖然與陳逝川有仇,但卻不能不擇手段,諸位都是江湖上有名氣的人,對一個後輩下手本就不光彩,若再不說明道理,與強盜何異?”

這老者一番話,頓時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這話確實不錯,如今眾人圍著三個小輩,若是大家不由分說一轟而上,縱然能得到經書與玉玦,他日傳出江湖,有幾百號人圍攻三個年輕人,不被中原同道笑死才怪。是以,這老者的話很有道理,立刻有很多人同意。

‘梁州鐵鏈棒’於楚道:“劉前輩所言甚是,慕容公子既然是陳逝川最親近之人,又得了他傳以衣缽,我們的仇自然落到了你的頭上,我於楚願意與你單決生死,你認為如何?”

慕容焉聞言,莊容一抱拳道:“晚輩多謝兩位前輩憑道義取仇,晚輩感激不盡……”他又掃了中人一眼,洪聲道:“於大俠說的不錯,我慕容焉既然與陳逝川前輩相交甚篤,他的仇我自會應下。諸位有怨的報怨,有仇的報仇,我慕容焉今日一力奉陪。

至於我這兩位兄弟……”他看了斷氏兄弟二人,轉謂眾人道:“我與他們相識不久,他們既不認識陳逝川前輩,更不知道什麽經書、玉玦,誰要是為難他們,就等於在天下眾豪傑面前自毀長城,無恥至極,而他們也不會參與你們報仇之事。”

斷氏兄弟聞言,大驚失色,死命不肯放手。慕容焉突然冷冷地謂他們道:“你們幾日前還尊我為主人,今日你們卻便自毀諾言,你們若是不從我言,何需周圍的他人動手,我慕容焉這就死在你們面前!”

斷式兄弟聞言益加驚慌失措,但又不敢不從,實在是進退維谷。這種場面慕容焉無疑是抱有死心,四下的群雄大多義氣非凡,如今看他們兄弟三人生死不棄,不禁低道:“這慕容焉雖然年紀輕輕,但所作所為,樁樁件件都令人敬佩,實在是條好漢!”

“不錯,生死不懼,顧念兄弟,果然是個非凡人物!”

四下眾人頓時為義所感,不在少數。如今的慕容焉名動燕代諸國,尤其是上次一計靖靖三患,與屈雲的如山重義,已為人們津津樂道,人稱‘白首荊山’,這個少年儼然是仁義的化身。這時還真沒有人願意擔著惡名一湧而上,義士有義士的死法,江湖中人最重的就是這個。

那紫衣老人掌拍劍匣,突然出列上前,道:“慕容公子果然讓人佩服,我‘紫衣門’掌門劉海寧願意和你單打獨鬥,當年我義兄的兒子被陳逝川殺死,他雖然作惡一時,但我義兄於我有救命之恩,這仇我是不能不報,否則絕難對得起泉下的義兄,公子盡管出手,我手下的弟子及朋友都絕不會為難與你同來的這兩位小兄弟!”

四下眾人聞言,早有些好漢紛紛喝彩,這劉海寧在河東一代很有名氣,是個真英雄。這種同氣相求,拔劍取義,相忘於江湖的氣魄最為武林中人所重,由此也看得出慕容焉已得到這群武林中人的承認,將他視為一名劍客看待,這在江湖乃是尊敬的做法,反倒是那種處處都須禮讓的,反而是一種侮辱。

慕容焉從背上取下長劍,長身一揖,道:“晚輩久慕前輩大名,只是無緣拜會,今日相見,足慰平生。今日得與前輩論劍於此,不啻趨承教益,焉此生何憾,晚輩謝過前輩之言……”一言及此,他抱拳一禮,轉而掃了眾人一眼,道:“今日諸位敬請賜教,盡管來找我報仇,而且不必手下留情,慕容焉的眼睛並沒有瞎,還看得見諸位的長劍,諸位不用客氣!”

他的話頓時引起了一片議論,怪不得他的舉止如此流暢,原來他真的沒瞎。當日在令支他首次出劍時,眾人已覺得可疑,今日一聽,果然不錯。這下眾人本要出手但又礙於情面的人,如今方放下心中大石,這下出手可以全力以赴,再無以強淩弱的顧慮了,但也有不少人突然擔心起來,當日慕容焉所展示的劍術頗為不俗,今日證實他眼睛安然無恙,打起來是生是死,怕是還不好說呢。

當下眾人將圈子打開,斷氏兄弟也無奈地退到一旁,這時場下所有的人都註目於慕容焉與劉海寧身上,他們兩人相視抱拳,行過了獻劍禮,劉海寧道了聲“請”。這時,慕容焉是極不便禮讓的,為了表示對前輩的尊敬,後備禮當換禮後率先出手,否則讓一位老前輩先在一個後輩面前亮劍,實在是大大的不敬。所以,慕容焉“嗆啷”一聲掣出了長劍,道了聲“晚輩有僭了”,長劍一顫,劍尖嘶風,手腕翻處,手中劍化作萬點寒星,飛劍遞至。

劉海寧暗暗點了點頭,這少年人雖文弱,但出劍卻舉重若輕,揮灑自如,儼然有大家風範。不過他起手的劍式卻極平凡,是以劉海寧待他長劍揮至,長劍陡然脫鞘,“鏘!”地一聲交擊三次,兩人身形快轉,一晃而過了一招,這一招他們並未全力以赴,他們都很謹慎,這短短的一交間,他們心中都大致知道了對方的實力。

劉海寧發現,這少年的內力雖然一般,但劍術出招卻流暢無倫,素手舒揮,輕盈飄逸,單這劍上的造詣就絕不簡單,若是沒有十年八載的精心苦究,絕難造此。但這只是一招而已,到底他這淌水有多深,劉海寧是想不到的。但饒是如此,已經足夠他駭然的了,但這位宗主心中最多的卻還是感激之念,這少年沒有利用他知己而不知彼的弱點,趁機用計誘敵攻襲,而是地一招就展示了實力,分明是慕容焉暗示提醒自己不要輕敵。

劉海寧當然感激不盡,本來他們之間的比試最為江湖中人所忌,想劉海寧是一宗之主,若是三招兩式就輸給一個不名江湖的少年,幾十年的俠名怕是會一朝喪盡,再無臉面對江湖同道,但如今他既然知道了慕容焉的實力,自然再不敢輕敵,忙見招拆招,謹慎穩重。

慕容焉一路上早聽斷氏兄弟講過此人,知道這老者是個真豪傑,才沒有一出手就用出精湛的劍招。而且他也想看看這劉海寧的招數,但其內力卻不允許他盤桓太久,當日自他雨中吐血之後,內力突然大減,而且還在逐漸的消失。究其原因,不問可知必是舊患未除,死灰覆燃。但眼下有這麽多人找自己報仇,若是每個都與自己拼上十招,就算被累死也不希奇。但劉海寧是他敬重的人,是以不能讓他輸得難看。

未幾,兩人飛快地交過二十餘招,劉海寧愈戰愈驚,他驚異地發現慕容焉只是應自己的劍招,卻從未搶取先機的意思,這點慕容焉做得不著形跡,外人絕難發現,但劉海寧卻清楚達很。本來江湖中人過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交手必搶奪先機,而一方一旦搶奪到手,立刻會將對方壓倒。但如今這種情況全然不同,唯一的解釋就是,慕容焉的劍術實在高出於他,已能應手隨心,如如不動。而這種境界他自問是遠遠不及的。若非自己內力深厚,攻守嚴謹,只須慕容焉長劍一出,必然難挽北敗之勢。

一念及此,老人驀地施展出了‘紫衣門’的絕學‘翻岳合手劍’,四下眾人一見,紛紛驚嘆,但見他劍光陡然大增,手中的長劍無由變成了兩柄,這下連慕容焉也大吃一驚,劉海寧手中的劍為何會突然多了一枚他沒看清楚,但對方淩厲的攻擊卻令他精神為之一振,不期染地運出‘太微劍術’中的精妙招數,悉力側攻。眾人但見兩人劍招越交越頻,愈擊遇快,而劉海寧左右手中的兩柄劍竟盛若兩張大扇,而慕容焉的劍尖顫出的劍花如梅花初妍,簇攢成屏,兩人屏扇相擊相攻,劍光愈來愈勝,聲音也遇來愈快,直到劉海寧手中的兩扇有突然翕合一處,變成了一輪明日,將慕容焉的長劍合於中間,左折右蕩不能沖出。

眾人見狀,不禁紛紛喝彩,江湖人都說河東‘紫衣門’的‘翻岳合手劍法’精妙無匹,今日一劍方知所言不虛。但亦有很多人驚異於慕容焉竟能和劉海寧周旋如此多的招數,不知內情的人自然以為是他讓了慕容焉,但棚下的西門若水卻看得清楚,她芳心倏地一陣後怕,當日自己擒住他時,卻未見他反抗,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當日他若是趁自己不註意時突然出劍,自己怕是要死在令支城了,但他為何偏偏被自己擒了呢。若是他當日是有意讓自己擒去,那這個少年也太高深莫測了。

正當她一楞時,慕容焉的長劍陡地一變,反客為主地繞定了劉海寧的長劍,總是不離斯須,附於他的長劍切近卻又不與之相觸,這種打法令劉海寧的絕招無從翕合,立刻失去了作用,老人心中亦為之大驚,任他左橫右擺,卻無論如何也著不到慕容焉的劍身,這種虛不著力的奇怪之事令他驀地出了一頭冷汗,又用了幾招直到將一套‘翻岳合手劍法’用過一遍,卻依然毫無辦法,當下他心中一嘆,突然收去鋒芒,疾然後掠一丈,退出戰局。

這下眾人都無不為之一驚,都還以為劉海寧贏定,但如今看來慕容焉毫無損傷,反倒是劉海寧臉色滲汗。

劉海寧還劍入鞘,道:“慕容公子的劍術果然不凡,老朽不敵,自認甘拜下風,今日老夫算是開了眼了,只不知道少俠師從何門何派,竟能教出如此難得的弟子?”

四下的江湖眾人聞言,無不為之大駭,很多人根本難以相信。明明是劉海寧占盡了優勢,卻為何要承認輸了。須知江湖中人往往視名譽如性命,而當眾認輸比承認失敗需要更大的勇氣,更何況是對一個少年認輸。若說是慕容焉贏了他,在場的人又怕是沒有幾個能相信。

慕容焉一抱拳道:“前輩你太擡舉晚輩了,分明是前輩不願趁人之危,要待他日相見時再全力報仇,留晚輩一點內力好以保身……”一言及此,他抱劍長身一揖道:“前輩大恩後學不敢言謝,若是我慕容焉今日尚有命在,留待他日,晚輩再向前輩趨承教益。至於我的師門,卻是得自於一位前輩,他飄隱世外,不願出世,所以恕晚輩不敢自專道出其名諱,還請劉大俠見諒!”

眾人聞言,這才紛紛釋然。原來果然是劉海寧存有惻隱之心而手下留情,但西門如水卻看的清楚,她眼罩後的冰冷中倏地閃過一陣迷盲與不信,她不相信天下還有這等不沾名利,韜光養晦,含蓄自謙的人。

劉海寧聞言不覺一陣汗顏,仰天長嘆一聲,道:“小友你何必如此呢,唉,有道是‘收劍方一日,世上覆多劍’,慕容少俠心懷仁厚,果然不凡啊,可嘆陳逝川一生殺人無數,死前卻能結識小兄弟這樣的人,實在是他的福氣……”

哪知他話未說完,人群之中突然跳出一個大漢,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緊背大刀’胡嵌。他突然打斷了兩人,擎刀大聲道:“什麽福氣不福氣的,一個死了的人有什麽福氣。劉掌門,你不忍下手以後報仇那是你的事,但我老胡卻不能讓我的師父白死,你且先退開,讓我來收拾了這小子。”

言罷,不待多說揮刀便上。其實,當日在令支城,他一劍被慕容焉傷了兩肋,過後想起來心中暗恨,但想過幾回,愈加覺得以自己的身手,是絕對不可能一招就輸個這個黃毛小子的,唯一的可能就是當晚暗中有人助他,直到當夜西門若水的出現,更加認定自己所想得不錯。今日群雄畢至,武功再高的人恐怕也難以再暗中助他,是以他才毫不遲疑地動起了手,要一刀殺了這個少年,挽回當晚失去的面子。

但結果他還是自取其辱,他一出手就施展出了看家的辣手,疾攻慕容焉胸前十路大穴,處處皆指要害,顯然是下了狠心要將他一招置於死地方才解恨。但也正是因為他的心太狠,是以慕容焉才毫不留情。旁邊的劉海寧搖頭嘆了一回,退到一旁。孰知僅此刻工夫,慕容焉不退反進,長劍施展開來,卷起一團森寒光華,如大河決堤一般,綿綿不絕,一劍顫出十朵劍花將對方淩厲的十招辣手輕而易舉地消去無蹤,正當胡嵌大驚之時,突然眼前一花,根本還沒弄清是什麽東西,那道光突然左右一晃,如同在他面前打了一道閃電,倏地飛到了一丈之外。而自己的兩肋突然一陣劇痛,轉眼一看,自己的兩肋又已中劍,而且正好是原來的傷處,而慕容焉早掠到了丈外。

還是一招,一招沒過他再次倒地。這次他信了,但也晚了。

眾人再次驚惶莫名地震住了,雖然是故伎重演,但這一劍眾人看到了慕容焉的劍有多快,當日他與群雄交手乃在夜中,自然看不清楚,更以為他是被人相助,但如今人們開始相信了。

慕容焉掃了地上的胡嵌一眼,轉謂四周大聲慷慨激昂地道,道:“這位胡嵌的師父當年誘奸民女,采陰補陽,不知害去了多少條無辜女子的性命,陳逝川前輩殺了他乃是行一大善,有何罪過……”他轉向胡嵌,道:“若是你師父所害的女子的家人都來找你報仇,你說是該與不該?你自然會說該,但你心中卻暗笑他們武功低微,不足為患,而閣下就曾在漁陽殺了兩個找你師父報仇的年輕人,今日你為你的惡賊師父報仇,反被我敗,你可知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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