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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千騎奉花 雲林宮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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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三人策馬北上,一路看盡了山花藏笑,素月流天,巳牌十分,黃藤部的營居之地——孤竹城已然在望。說到孤竹城,尚有段舉撼人心的來歷。昔年春秋霸主齊桓公任用管仲,幫助燕莊公出兵令支國攻伐山戎,結果一直將令支國主密盧趕到孤竹國。如今的段國黃藤部離當日的孤竹國不遠,境內卻遍生孤竹,自東向西綿亙達數十裏。幾年前,遼東附塞兩個部落的部帥素喜連、木丸津擁兵作亂,所到之處,攻陷諸城,殺掠士民,連年為寇。慕容國君慕容廆的大公子,鷹揚將軍慕容翰與之在附近交戰,屢敗賊兵。那素喜連窮兇極惡,時值箭矢將近,糧草缺乏,威脅黃藤部帥登石鏡三日之內繳足千石糧草,否則將滅了黃藤,令其雞犬不留。

登石鏡接到素喜連的傳僥,憂心忡忡,不知所措,段國兼南使君文烹向他獻了一計,令部中老少全體出動,伐孤竹萬莖,假借為素喜連趕制弓箭之名,一夜一日之間竟在黃藤四周築起了一座竹城,待到素喜連發覺不妙時,卻為時已晚,此際的黃藤孤竹城,城高數丈,寬近一丈,固若金湯。素喜連大怒之下,又恐慕容翰趁機來襲,只得怏怏而退。自此之後,黃藤孤竹便城名聞燕、代,於今竟成了段國設在與慕容交境的重鎮。

這日天上似乎剛剛下過一場新雨,南飛鴻三人緩轡羈韁,擡頭一看,但見天穹含陰藏雲,天際雲重,碧竹影露,晦光之中前方端然一城,但見城高三丈多,橫長裏許,城墻歷經數年的風霜,已經變為黃色,風幹後的孤竹愈加堅韌結實了。這刻城下正有幾個段國士兵把守,如今燕、代尚算安寧,所以鎮守城門的士兵並不太多,倒是這黃藤部素來繁榮,高大的城門中不時有獵牧耕作的百姓出入城門。通過城門洞向城內望去,但見街道縱橫交錯,房舍錯落,此起彼伏,竟頗似中原的城郭舍居。但到底是邊城小邑,街道兩旁店鋪不多,少了中原的市廛之狀,顯見城中百姓大部分還是以獵牧為生。

到了這刻,南飛鴻反有些躊躇,眼看自己即將獲得天下至上的劍法,事到臨頭,心裏卻總有些不踏實,回頭看屈雲、慕容焉二人,卻見屈雲正向慕容焉描述所見一切,慕容焉雖看不見,但他心裏卻清楚的很,恁久的處於黑暗之中,他已開始用心來看這個世界,而且看到的比常人更細微。這些與常人極其細微的差別使他偶爾會聯想到‘太微劍法’上去,又有了深刻的體會,這種體會不是在劍招劍式上,而是從劍法原理上的體悟。

他笑了笑,促著屈雲提馬入城,南飛鴻無奈,只得與他們一起進城,三人上了禦道,南飛鴻領先而行,屈雲按慕容焉的吩咐向街人問了部帥府的位置,當下三人循向而去,不一刻,到了一座大的宅府前,擡頭一看,但見朱門高敞,洞門四敞,門首懸了一匾,紋龍繪虎,以鮮卑字書著‘黃藤部帥府’幾個大字。

屈雲自幼身居乞郢部,幾曾見過如此堂黃的部帥府,立在馬上怔怔地看了半晌,一時竟忘了向慕容焉解說,這也難怪,乞郢部的部帥府只不過幾間結實的木屋而已,與此相比,自然是霄壤之別。而南飛鴻看到的又不一樣,慕容焉也感覺到一種不祥的氣氛。這刻部帥府卻完全不似街外那般熱鬧,府門兩旁竟立著數十名佩劍的黃衫武士,但見他們個個殺氣騰騰地註目著門前的行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好象發生府中發生了什麽事。他們見三人突然駐馬於此,不由得手按劍柄,一起警戒地盯住了三人,眼中尚有三分懼意。

屈雲扶了慕容焉下馬,到了此時南飛鴻也只能跟著慕容焉行事,三人堪堪行到門首,那數十名劍士竟個個身手不凡,見狀如一觸及發的箭矢,紛紛拔劍。為首一人疾聲喝道:“來人止步,閣下膽敢再上前一步,定讓爾等伏屍階前。”說著揮了揮手,那些劍士頓時紛紛下階,將三人作環狀拒於門外,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南飛鴻見狀大驚,作勢就要拔劍,但當著這麽多劍士的面,也不敢輕舉妄動。當下逕自轉向慕容焉。慕容焉雖未能看到他的表情,但卻能感覺得到,他心中一滯,心道再給他一個機會,當下問南飛鴻道:“南飛鴻,你真的不後悔與我同行麽?如果你要退出,現在可以提馬出城!”

南飛鴻聞言一怔,他心中不解在強敵環伺之下,慕容焉為什麽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但一想到當日慕容焉精妙絕倫的劍術,心下一堅,想道:“正所謂富貴險中求,不入虎穴,怎能求得至上的劍術,他媽的,豁出去了。”一念及此,他咬了咬牙,當下斷然道:“慕容兄弟,難道到如今你還不相信我麽,我既然跟你來了,早就誓與兩位同生共死了。”

慕容焉心中黯然一嘆,搖了搖頭。

這刻那群黃衫劍士早看不下去,為首之人聽他們言語,臉上流露出驚駭之色,“鏘!”地一聲掣出長劍,警戒地喝道:“你們三個是專門來部帥府的?”

“是的。”慕容焉連忙應道:“我們三人是專門來拜會貴部部帥的,還煩請這位大哥通報一聲。”

那為首的黃衫劍士聞言一聲冷笑,斷喝了聲“好”,當下向那群劍士揮了揮手,早有六個掣劍,“唰”地縱身到了三人的身後,截斷了三人的後路,其餘的劍客散開左右,完完全全地將三人圍到了中間。屈雲見狀大驚,忙上前擋住了慕容焉。南飛鴻也“鏘!”地一聲拔出了三尺青鋒,驚遽地倉惶四顧,眼中頓時布滿了殺氣。倒是那群武士見他如此模樣,反而俱被嚇了一跳,心懷忌憚地退了一步,這群人的人數雖然不少,但卻沒有任何一人敢首先出手,終怕作了南飛鴻劍下的亡魂。

慕容焉很是奇怪,這群人根本沒有道理。想他們數十個劍客,沒理由懼怕三個陌生人。看來此事內中必然另有蹊蹺。但究竟是何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結果,雙方劍拔弩張,對峙了半晌,卻始終沒有開打。但這種景況卻不能永遠相峙下去,必須一方出頭,打破僵局,但眼下的情況談何容易。一個搞不好,僵局沒打破,反而會使情況激變,雙方突然發難,到時情況就更加難以收拾了。

正在雙方騎虎難下之時,府院內陡然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梟鳴,接著響起了兩聲淒慘的叫聲。院內突然傳來了一聲驚呼:“殺人啊!兼南使君死了!”

場下眾人聞言,無不神意驚遽,慕容焉三人臉上都不禁掠過詫異之色,不知有誰敢在段國登石鏡的部帥府公然殺人。這刻功夫,部帥府內頓時亂作一團,府院內武士、護衛紛紛奔向府堂,雜沓不休,呼喝不止。院外的數十名黃衫劍客神情猛震,大叫“不好”,為首之人怒罵一聲,道了聲“快回去!”,當先一縱身,疾射府院內。其餘的劍客聞聲也臉色大變,竟再也不理會慕容焉三人,紛紛抽身飛掠府院,區區展眼之功,門口的劍客走得一幹二凈,只剩下三人莫名其妙,怔怔立在當地,不知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南飛鴻不知所措地望了慕容焉一眼,道:“慕容兄弟,登石鏡不是你師父陸前輩的朋友麽,這……這是怎麽回事,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慕容焉道:“部帥府裏肯定發生了什麽事,方才那些黃衫劍客可能把我們誤認為其他人,我們先進去看看再說。”

南飛鴻點了點頭,眼下這裏的情況不明,也只得走一步說一步了。當下屈雲扶了慕容焉,南飛鴻領先攜劍進入了部帥府,三人入內一看,院中連個人影也沒有,倒是後面的府堂慘叫連連,片刻之間又靜寂了下來,想來府中的武士劍客都到了後面保駕去了。

三人行了幾步,向著那慘叫聲的來處走去,堪堪就要穿進二進院落,正在此際,頭頂驀地傳來一聲梟鳴,南飛鴻三人大吃一驚,他與屈雲尚未擡頭的光景,三丈高的墻頂驚變突生,上面快愈閃電般射下兩道光影,不知如何竟立在了屈雲與南飛鴻身旁,陡然出手如電,二人應聲而倒。其中一人點倒了屈雲,動作毫不停滯,迅若奔雷地伸手迎面點向慕容焉胸中期門,哪知慕容焉突然註定目光凝視住他,清澈的眼光如一泓清冽的水,映出了眼中的他。

但見此人五官中除了鼻、耳兩官,其他尚算正常,但一只扒鼻子,一對猿耳朵使得他奇形怪狀,更奇怪的是那兩條腿,教常人粗大很多。整個人看起來很恐怖,尤其是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顯然是剛殺了不少的人,驚怖怪異,即使在白天也會嚇死人。但慕容焉卻連眨一下眼也沒有,那兩泓清水靜靜地註視著他,正所謂眼為心聲,若一個人沒有無拘無束、毫無阻礙的心靈,焉能至此。倒是他的眼光,使得這個怪人為之一滯,正在這當兒,府堂突然傳來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另外一人拉了那怪人一把,雙雙晃身消失在黃藤的屋宇之上。剛才,慕容焉雖未能看到那兩個人,但他很清晰地感覺到有人在看著自己,而且離自己很近,鼻中聞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那是一種香味與臭味混合的味道,之所以會出現如此奇怪的情況,只能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這個怪人在用香味掩蓋身上的臭味,而這種香味很常見,乃是蕓香,俗稱的七裏香,大江南北用它的很多,幾乎家家都有。他身上的這種混合味道,聞起來很特別,也很少見。倒是另外一人,腳步稍重,顯然輕功不及這個怪人,直到兩人飄沒屋宇之後,裏面才突然竄出五、六個黃衫浹客,迎面納頭正看見慕容焉三人,兩個躺在地上昏厥了過去,一個直楞楞地立在當地。

那幾個劍客頗為一怔,其中正有方才為首攔截慕容焉的人,他搶過來看了地下的兩人一眼,奇怪地問慕容焉道:“你們三人究竟是什麽人,為何還敢擅闖府堂,你……看到了什麽人?”

這人一臉焦急,一口氣問了這麽多,但慕容焉卻怔了一回,轉向那人,一抱拳道:“這位大哥,我是個瞎子,你說的是不是兩個人?”

那人聞言“哦!”了一聲,仔細地打量了慕容焉幾眼,看他眼睛雖然清澈無礙,但卻很少移動,心道果然是個瞎子。但他既然看不見,卻如何知道對方有兩個人,當下異道:“兩個人?你既然看不到,如何知道他們有兩個人?”

慕容焉心中暗嘆,看來那兩人武功奇高,府中這幫劍客竟連對方人影也沒看到,更不知道對方來了幾個人,當下徐徐應道:“我只聽到了一個人的腳步聲,聞到了一個人的味道,所以知道他們有兩個人……”一言及此,他突然問道:“請問部帥府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個你不用管,你還沒告訴我你們三個為何到此?”那人步步緊逼地問道。

慕容焉攘臂道:“在下乃是慕容乞郢部人,名叫慕容焉。一個月前我殺了你們的卓鳶狼主,今日特來伏罪……”

哪知他話尚未完,幾個黃衫劍客聞言神情忽震,為首的不禁倒退兩步,見他身上並未帶劍,當下素手一揮,一幹眾人紛紛執劍警戒地將慕容焉圍了起來,看樣子他們都知道這件事,對慕容焉頗為忌憚,這也難怪,試想以英勇的卓鳶狼主尚死在他的手裏,此人必然劍術不俗,如今他手中雖然沒有拿劍,安知他不是胸有成竹才敢來此。

那為首人臉色一沈,警惕地霍然按劍,沈聲道:“就是你幾日前又殺了白月狼主和幾十名鐵騎,部帥正要殺你,你還敢到黃藤部帥府鬧事?”

慕容焉聽幾人的動作,心下早已了然幾分,急忙辯道:“諸位不要誤會,我這次不帶寸鐵,只身前來,正是前來伏罪,否則也不敢不帶一刀一劍前來黃藤,諸位盡管將我縛起,在下絕不反抗。只要帶我去見登石鏡部帥,殺剮存留,悉聽尊便,在下絕不敢欺!”言間,逕自將雙手遞上,徒然待縛。

那為首之人聞言,對他的大氣頗為一震,暗忖來此人若是鬧事,量他也不敢不帶寸鐵直入黃藤,言下頗有道理,如今他已身在黃藤,還怕他會飛不成。當下一揮手,早有三個黃衫劍客一湧而上,同時動手,將慕容焉一把扭住,其餘幾人見慕容焉已然被制,頓時早放心了七、八分,上去七手八腳將地上的南飛鴻與屈雲二人扭起。那為首之人又命人入堂向部帥稟報,一面挾著三人湧入正院。不一刻,堂內奔出一人,吩咐幾人將慕容焉三人推進堂中,那人應了一聲,揮手壓了三人步入大堂。

這刻,堂中正有幾個人打掃收拾,地上尚有幾攤鮮血沒弄幹凈,十來個人擡著七具血淋淋的屍體出去,看他們死狀很慘,有四個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大洞,洞穿前後。另外三個不見了頭顱,頸間傷口齊平,顯見是被極其鋒利的兵器將偶斬去,餘勢將頭拋到了別處。

這些人似乎都知道慕容焉這件事,那為首之人一揮手,早有幾個人一湧而上,將屈雲三人七手八腳捆了起來,這時屈雲和南飛鴻依然未醒,大庭內一片狼跡,活羅和二十所個武士弓上弦,劍出鞘,聲勢密不透風地護著一位年紀在四十幾歲,豐顴寬頤,中氣厚極的中年人出來,在中間落座,此人一臉胡子,臉上尚帶幾分餘忌,剛才顯然受到了驚嚇,這時落座後,活羅目中閃射詭異寒芒,忍了忍滿腔怒火殺機,目望著慕容焉和屈雲,在此人耳邊恭敬地低語幾句,看活羅的態度,不問也知,座上之人必是黃藤的部帥登石鏡無疑。

不錯,這個人正是登石鏡,但見他兩眼一睜,威棱外射,面色沈寒地嘿嘿冷笑,突然猛地將桌子一拍,直震得桌上物品飛起,大喝一聲,道:“你就是慕容焉?”

慕容焉立於廡下,並未跪下行禮,只攘臂抱拳道:“在下正是。”

旁邊幾個武士見活羅使個顏色,不由分說,上前猛然踹了慕容焉的膝背,因為他根本看不見,無從防備,頓時一腳被踹跪地上,雙膝幾乎跌碎,但這些侮辱,這個少年早就預料到了,是以他面上依然挺著堅毅之色,而在這種情況下,越堅毅就越會被折磨得更加厲害,他這麽做正是要對方拿自己解恨,減少對五十裏秀的族人用兵報覆的可能。

果然,他的堅毅惹來了一頓慘烈的毒打,直打得他流了一地的血,皮開肉綻,直到堂上眾人打得累了,登石鏡也不禁暗暗皺眉,令人住手,方緩了一緩,依然沈冷地道:“慕容焉,我來問你,你今日只身前來送死,是不是慕容幹虞逼你來的,是他怕我段國對五十裏秀用兵才犧牲你的吧?”

這時的慕容焉幾乎奄奄一息,但鼻端突然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七裏香,令他頭腦一清,同時心生警惕,仔細分辯,此香絕非屋內所有,否則的話他一進來就應該聞到,那只有一個解釋,就是方才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個怪人又回來了,這個刺客的輕功慕容焉已經領教過了,但他的微香卻令眼盲的少年第一個也是大廳內唯一一個發現刺客伏在屋頂的人。

“此人一定是為了殺登石鏡而來……”慕容焉想著,心中陡地豁然一亮,頓時有了計較,同時口中應道:“部帥,白月與卓鳶卻是在下所殺,我們草原上的好漢向來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若是被逼而來承擔責任,一定會向部帥你求饒,但我沒有,我只想求死,否則五十裏秀和黃藤的父老會笑我慕慕容焉怕死,更會笑部帥不分主次。”

“住口!你殺了人還敢大言不慚,你以為你是誰?”活羅暴聲喝道。

登石鏡卻突然揮了揮手,止住活羅話鋒,其實,他也不想輕易對五十裏秀用兵,因為最近慕容國君已向段國求和,這時自己一個區區部帥,如何敢擅自在緊要關頭上開戰。但他面上卻晦暗陰郁,霍然起立,沈聲道:“慕容焉,你是個很勇敢的少年,但你未必太草率了,白月、卓鳶是比武而死,用你抵命情有可原,但我段國那幾十名鐵騎又怎麽算,難道又要用你這條爛命來還,我怕你還沒有這麽大的價值。”

慕容焉道:“這件事和慕容無關,乃是附近的大盜慕容紅所為,如今堂下那個瘦臉少年就是慕容紅的二弟,他可以作證……”當下,他將自己跟隨幾十名武士前來伏罪,半路被殺,如何脫身的事說了一遍,直聽得堂上眾人無不心驚,登石鏡半信半疑,也聽說過慕容紅在附近附近出沒的事,當下矍然色動,沈著臉略一遲疑,當即命活羅帶那南飛鴻到刑房將他弄醒,大刑問出真相。

不足片晌,活羅回來了,手上都是鮮血,低低在登石鏡而邊說了幾句,那登石鏡方臉色稍緩,轉向堂下,沈聲道:“慕容焉,本帥已證明你說的話確實不假,但即便如此,你和屈雲也不足抵嘗這麽多條人命,我看……”

慕容焉心中焦急,立刻大聲道:“部帥暫請稍待,我有話說!”

“你還有什麽話要狡辯?!”活羅眼角吊起,眼射兇光地大聲道。

慕容焉道:“我也知殺人必死,但這件事和我的兄弟屈雲無關,和五十裏秀的父老無關,只望部帥一片仁慈,念在慕容和段國本是同族,莫要再開殺戒,否則若是因為黃藤和五十裏秀這件事而導致慕容、段國兩國開戰,黃藤和五十裏秀都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到時部帥也難以自處,不如讓我承擔所有的罪,或五牛分屍,或淩遲刀剮,不管懲罰多麽殘酷,讓我一個人死吧……”一言及此,慕容焉長身伏拜,連扣三首,直磕得頭破血流。

場中的武士都是輕生重死的好漢,聞言無不面色微變,心頭巨震,五牛分屍和淩遲千刀都是極刑中的極刑,絕非常人敢想象的,他們沒想到這個少年竟然如此剛烈,紛紛心中暗震,大為驚訝和感動,就連活羅也不禁一怔,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望著這個少年。一時間廳下靜住了,只有一縷如有若無的微香。幾十雙眼睛不由得一起望向了登石鏡。

登石鏡也心中微微一震,躊躇片晌,這時慕容焉又道:“若是我一人還不足抵命,在下願意為部帥擒住今日深入帥府行刺之人……”

“什麽,你能抓住今日的刺客,你又沒有見過行刺的人,如何抓住?”登石鏡不信地道:“而且,此人今日已經是第二次入府行刺了,上一次本帥幸好不在,他殺了十名武士,但府中這麽多的人,竟然沒有一個看到過刺客的樣子,連鎮東將軍段青襦前來作客,也死在他的手下,你區區一人,教人如何能信?”

慕容焉對他的不屑一顧很理解,毫不為意地道:“部帥不信也是理所當然,但我一個該死的人,本用不著多管閑事,我只是想用他們換我兄弟屈雲的命,請部帥依計行事,定能擒住此人!”

眾人包括廊屋頂上的刺客聞言,都是一驚,大感訝異。

登石鏡也不禁一怔,緩緩落座,道:“既然你這麽有把握,不妨說來聽聽,但行與不行,本帥自有分寸。”

慕容焉不答反問道:“不知部中兄弟是如何發現此人的?”

活羅因為殺師之恨,本來是要將他立刻五牛分屍的,但這麽多次,也不禁對這少年,暗暗佩服。天下人無論是善是惡,對於好的德行都有種尊敬之心,而這顆尊敬之心,我們或知道,或不知道,卻代表了世間的每個人都有向善之心,即使是大惡人如活羅者,也不能例外。慕容焉這個少年是這樣一個人,他能讓沒個人感到自己的善性,根性。

活羅望了登石鏡一眼,見他點頭,當下點了廡下一名武士出列,此人對慕容焉早已佩服,上前向部帥攘臂行禮,一面轉向慕容焉講了五日前的事。

原來,此人名叫大林,和他的兄弟二林都是黃藤的勇士,因為刀弓都習得不錯,一起被選入了鐵騎營。一日夜間,兩兄弟帶一勇士去城北巡視,那日夜裏竹影扶疏,殘月懸天,結果在竹林附近一片叢草間遇見了一團黑影,開始三人還以為是眼花,未加註意。但片刻之間,那黑影突然膨脹到兩丈來高,狀似一個踏鼻梁、猿耳目朵的鬼怪,目赤如火,磋尹吐舌,崛然起坐,甚是駭人,三人幾乎嚇死,二林卻膽子稍大,大喝一聲,拔劍砍去,這巨物攔腰斬斷,變成了兩個,依然會蹦會跳,腳不沾地,上半截血肉模糊,雙睛外突,令人不寒而栗。下半截邊血嚦嚦的慘叫著,搖晃著不穩的身體到處亂摸,大林三人立刻嚇昏過去。待他們醒來,天已大亮,部中來了不少的勇士,見到大林昏闕,二林胸被重物洞穿心臟慘死,那個同去巡夜的勇士象鬼上身一般,將頭紮在沙中,眾人到時,那人驚吃了幾斤沙,鼻口中盡是泥沙而不能出氣,灌水方救活。

這件事令黃藤震動很大,第二日登石鏡一面吩咐偵騎四出,嚴加搜索,但因為自己有事,與活羅西上,恰在此時,段國左賢王段匹磾的愛將,鎮東將軍段青襦前來拜訪,結果正遇上那辭客行刺,當場和十名劍客被殺,段青襦臨死時說了“猿耳”兩個字,登石鏡回來後,驚慌失措,段國的將軍死在黃藤,怎麽說自己也難逃幹系,當聽到段青襦的遺言時,猛然想起當日大林兄弟所遇的“鬼”也是猿耳蹋鼻,料想是此人所為。結果未到他找到人,今日刺客又至,幸好登石鏡府內有密室,一幹人聽到殺聲,立刻由活羅護著登石鏡到密室躲避,才又逃過一劫。

話說到此,慕容焉已知屋頂那個偷聽的人必然是此人無疑,但他清楚地知道,除了這人之外,還有一個與他同行的刺客。眼下那個怪人似乎頗想知道慕容焉如何擒拿自己,一直未發出任何輕微的聲息,但他身上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兩種氣味,早落在了這個聰明的少年心內,有道是盲精啞毒,書者本言並無輕視殘疾之人的意思,只是說盲人的其他感覺往往很靈敏,心靈很朗徹,這點屋上刺客恐怕死也想不到。

慕容焉聽過之後,環揖一回,向登石鏡一抱拳,道:“部帥,請恕在下直言,這個人應該是沖著部帥來的,也可能是沖著鎮東將軍段青襦來的,結果連同部帥也要殺掉,他兩次來此,都來去自如,顯然武功深不可測,來歷神秘。看來用心已深,部帥若是想旋轉生死,必須先發制人,主動引此人前來,布下天羅地網,一股擒之,否則將時時有被殺之虞……”

登石鏡聞言,連連點頭,頗為同意,他遲疑一下,語氣又有所緩和,道:“那麽以你看,我該如何先發制人呢?”

慕容焉道:“這個人既然非要殺了部帥而後快,若是部帥出現,刺客見有機可乘,必然出面……”

“什麽,你……你要部帥冒險去引出刺客?”活羅掃了同樣精神愕然的一幹武士,首先振吭大叫,大吼如雷地反駁。

“不錯,是要部帥引出刺客,但不是真的部帥本人,而是要人假扮部帥前去行獵,部帥可以預先在狩獵之地埋下重兵,以此人高強的武功,定然未將我等放在眼裏,到時他一出現,四下伏兵萬箭齊發,不管他是人是鬼,武功有多高,一定難逃一死。而部帥千金之軀,只須坐鎮黃藤,靜候佳音而已。”

方到此時,眾人才弄明白他話中意思,登石鏡首先拍案而起,象是下了決心,目似急電,聲如宏鐘地道:“果然是好計,我們就這麽做,明日我就放出消息,後天前去西郊狩獵,這次重兵出擊,萬無一失,不愁此人不死……”但說到此,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立刻問道:“但假扮我的人恐怕會有危險,不知廡下眾位勇士,何人肯代老夫一行?”

廡下的眾位勇士雖都讚同此計,但刺客的狠辣殘毒他們都見識過了,此行可以說是九死一生,所以包括活羅在內的幾十個人,都不禁垂頭不語。慕容焉雖然看不見,但也能猜得出場中情形,當下鼓臂上前,主動請纓道:“部帥,反正我是個將死的人,若是部帥不嫌棄,就讓我前去一行,只望此行之後,不管生死如何,黃藤、五十裏秀永不言兵。”

廡下眾人聞言,紛紛驟極凜然,面色微變。

慕容焉生不畏死的大義立刻感招了幾個段國勇士,脫列而出,紛紛攘臂,主動請命。登石鏡揮了揮手,訝異地瞪著這個少年,良久,方緩緩道:“這件事發生在我黃藤部內,本該我部的勇士親去,但我怕你幾日後忍受不了五牛分屍的痛苦,今日我就讓你去,你最好乞求上蒼能遇到刺客並死在他的手下,到時便可不再受慘烈的痛苦,我不但不再追究此次責任,也不會再對五十裏秀用兵,慕容焉,你以為如何?”

慕容焉沒想到登石鏡如此從寬,當下立刻跪在廡下,長身三拜。這三拜,第一拜是為了五十裏秀,第二拜是為了兄弟屈雲,第三拜才是自己。登石鏡選擇了讓自己去死得痛快些,已是難能可貴,四下勇士絲毫沒有因為部帥的輕判而抱怨,他們雖然認識慕容焉不足半日,但他的氣節令所有的人深為震驚,有道是尊重自己的敵人就是尊重自己,登石鏡的心胸贏得了幾十個高手的尊敬。

這時,廡頂上的輕微的味道消失了,過了良久,慕容焉直到確認那人已走,知道刺客已然上當,當下又立刻撲通跪倒,先是請罪。這時,登石鏡已與活羅商量完畢,正要安心退下,不料慕容焉這突然的舉動,連同眾武士都不禁大感訝異,神情愕然,不知所措。

登石鏡道:“慕容焉,你還有什麽話說?”

慕容焉道:“請部帥見諒,方才在下欺騙了部帥。”

眾人自是驚奇,登石鏡也“哦”了一聲,臉上掠過詫異之色,遲疑了一下道:“此話怎講?”

慕容焉道:“方才有個人一直伏在屋頂之上窺聽,在下料想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刺客,在下怕說出來此人會對部帥不利,所以就將計就計,故意說出計劃穩住此人,就是讓他自以為知道了全盤計劃,到時他一定不會去西郊狙擊,而是長驅直入,直接到黃藤來取部帥的人頭……”

“什麽,你這個陰險小人!”活羅與眾人聞言都紛紛大怒,他們剛剛豎立的尊敬受到了侮辱。

登石鏡卻恍然若有所悟,突然揮手阻止眾人,道:“慕容焉,你是怎麽知道剛才那個刺客就在廡頂?”

慕容焉不卑不亢,當下將自己聞香辯人的事說了一遍,他這一提,眾人中還真有一兩個也出來證明,方才是隱約有縷幾乎微不可嗅的味道來。如此一來,廳中眾人立刻有人登上廡頂驗證,果然有一兩個幾乎難以辨別的細印,這不但證明了慕容焉所說不假,更顯示了此人輕功之高,實在駭人聽聞。剛才若不是屋內武士太多,又有強弓四處防衛,此人必然就會沖下來殺人。幾個武士匯報了發現的情況,登石鏡這時也不禁對這個高深莫測的少年大加訝異,當下沈默了片刻,眉頭深鎖地又道:“慕容焉,那你剛才故意說出計劃,又是何意?”

慕容焉道:“我故意說出將重兵埋伏在郊外,部帥坐震黃藤,等於告訴刺客那天黃藤的兵力一定很少,而保護部帥的人也很少,讓他以為知道了我們的全盤計劃,掉以輕心。若是猜得不錯的話,那天他們一定不會到郊外行刺,而是直接來黃藤的部帥府取部帥的人頭。所以,我們只須將重兵埋伏在部帥府,只派少數人到郊外充充樣子,到時自然將兩名刺客一網成擒!”一言及此,慕容焉微微一頓,道:“當然,部帥大人自然不能再按原來的計劃待在黃藤部帥府,只要不在黃藤,任何一個地方都會很安全。”

慕容焉一言出口,驚煞了廡下所有的人,包括登石鏡在內。這個少年的心有多深,世間恐怕沒有人知道,但他的計劃確實天衣無縫,令兩個刺客防不勝防,絕無生理。倒是慕容焉,令登石鏡反而擔心起來,這個少年的機智遠遠在凡人之上,這刻他反而不再擔心那兩個刺客,而開始擔心這個少年來了。他想了良久,當下命人將慕容焉和屈雲派人看壓在最嚴密的牢房,方稍稍放下了心。

第二天,登石鏡果然放出消息,說後天要到西郊狩獵,消息散出之前,部中已埋伏重兵,布置停當,而登石鏡也按慕容焉的計劃藏身黃藤一處民宅,靜候翌日的決戰。但就在他準備等待刺客就縛的第三天早上,黃藤之西十裏之外,突然輿馬喧嘩,闐咽於路,一路上西去數裏,鐵騎夾道前驅,兵士千餘,個個手執戈戟,煙幕邐迤,真是槍槊旗旆,文繡交煥,幡幟飄列,袖帶飄揚,鐵戈耀日。

這膘人馬前面,為首行著兩人,其中一個身穿精致得幾乎沒有重量的明光鎧甲,頭上未帶戴兜鍪,卻是一副漆紗籠冠,足登虎頭劍靴,光采華煥,是武人打扮,卻兼俱王者之氣,但見他修眉虎目,鼻若懸膽,方臉威棱有力,頜下留一副短須,夾馬緩行,手中橫挾一柄長劍,看他金龜玉帶,衣紫趨前,端的是王者風範。

在這人身後,緊緊跟隨著一個靜靜含默,五官端正的年輕人,看他年紀不到三十,背束長劍,穿著一身青衣便裝,沈靜之中蘊含著沛然莫禦的爆發力。

這一日煙霭嵐霏,千餘人馬在兩人身後,昏旦在望,浩浩蕩蕩,行到城外,早有人立刻稟報了隱蔽的登石鏡,說段國右賢王段末杯挾幕下首席劍客沈越,率領千餘鐵騎駐於城外。這下可嚇壞了登石鏡,他急急忙忙地在活羅的保護下,縱騎出城迎接,這時他也顧不得什麽刺客,大開城門,列幡幟,整巾笏,率眾遠迎十裏,乍見段末杯帶這麽多人馬,頗為一驚,當即看到為首兩人,知穿紫衣的必是段末杯無疑,而他身後那個年輕劍客不用問就是沈越,相傳此人劍成三年內稱霸雲朔,劍削段國,膺服了五大狼主,是個很厲害的劍客。當下登石鏡急趨上前,長跪扣請王爺金安。

段末杯儀甚謹肅,命他起身,登石鏡一面傳命親信回城準備酒食送來,轉身恭謹地道:“王爺,小吏不知王爺西來,勞動玉趾,實在罪在不赦,有何吩咐只須傳訊,不知屬下能否為王爺效勞?”

段末杯似是不願再多說,微瞌雙目,緘口不言了。

旁邊的沈越挾劍上前,很少有表情的臉上現出不悅質問之色,道:“登石鏡,王爺來了多時,途中已有勞累,為何不請我等入城,卻反來問東問西,是何道理?”

登石鏡聞言,頓時嚇得臉色泛灰,驚惶莫名,撲通又跪地,急急辯解道:“屬下該死,屬下該死,小吏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輕怠王爺大駕,只是……只是……”他只是了半晌,聽得段末杯輕皺眉頭,嚇得他頓時神情猛震,終於攢足了勇氣,簡單地將城內將有刺客行刺,慕容焉設計在城內誘敵之事一一說出,言畢連連磕頭,道:“王爺,這兩個人著實兇狠,屬下怕……怕他們冒犯了王爺虎駕,那時小吏縱是萬死,也難彌補於萬一了,敬親王爺恕罪!”

沈越聞言,不屑一顧地冷嗤一聲。

段末杯微啟雙目,兩眼厲芒倏然斂去,顏色緩和了許多,揮手命沈越後退,一面似是自語地緩緩地哺喃念道:“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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