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正月十六，乞丐結伴沿街乞討。林恒晃晃悠悠地走在最後，他餓得眼前金光一閃，腿腳不聽使喚，沒跟上小狗子他們，昏倒在雪地中。

十六的月亮比十五圓。金黃的皎月懸在蒼穹上，碩大渾圓，光華皎潔。恰好雪似棉絮般鋪灑開來，雪月交融，將人間鋪成白夜。

劈裏啪啦的爆竹聲響起，成群的幼童在雪地上狂奔，他們拿著糖葫蘆和燈籠，喜氣洋洋。

林恒被一個孩童一腳踩醒，他爬起坐在雪堆裏瑟瑟發抖。他的臉頰和手指都沾滿了雪。

他凍僵了，口裏呼出的氣是涼的，腦仁麻麻地痛。

林恒腹中一陣巨響，提醒他必須找點吃的，至少凍死之前，吃頓飽飯。

林恒掙紮著站起，走到那群孩童跟前，連連作揖：“小爺給口吃的罷。”

孩童沒聽清他的話語，嬉笑著跑開了。林恒失望地嘆氣，在雪地裏連滾帶爬，爬到主街上。

這大冷的天又是新正節最後一日，行人都匆匆歸家過節，沒人理會一個小乞丐。

有一夥轎夫擡著轎子，橫沖直闖地奔林恒而來，林恒來不及躲閃，被轎夫踢了一劑窩心腳。

林恒一口氣悶在心口上，倒下了。轎夫們揚長而去，林恒想討個說法都來不及。

林恒心口痛的受不住，動彈不得，在雪地裏躺了一盞茶的時間，他愈加冷了，仿佛置身於冰窟，渾身冒起冷汗，突地眼前一黑。

寒冷漸漸消失，突地暖極了，像夏天般的暖和，他看到養母抱著他，又咻地看到自己獨自一人倒在雪裏，後來又看到自己啃著一盤冒著熱氣的排骨。

再後來，他暈暈乎乎，感覺很舒服，他在混沌之中明了自己要死了，他禁不住笑了。

一陣寒風襲來，他的眼捕捉到了光斑，他像坐在小船上，晃晃悠悠。

身上又一陣冰涼，直鉆入骨髓，他這才發現有人用雪為他擦身子。他猛地睜開眼，看到了一個小公子，披著光滑黑亮毛皮披風，舉著傘蹲在他身側，小公子關切地看著他。

他那桃花眼，跟趙元檢長得好像。

他蹲下來拿出錦帕擦林恒頭上的雪，林恒心想弄臟了他的帕子，他賠不起這種料子的帕子。

趙元檢繼續給他往下擦，錦帕像沾了煤似的烏黑，他卻毫不介意。

趙元檢看到這小乞丐腰間有一簇北鬥七星痣。這乞丐是太後和父親尋找了整整五年的前太子肖恒。

林恒身上漸漸有了溫度，呼吸平穩。趙元檢讓車夫抱起林恒，放在馬車上。

林恒沈沈地睡了。

等林恒醒來，發現自己換了一套青皮小褂，身上也幹幹凈凈的，有人給他洗過澡。他躺在一間小屋子裏，火炕底下燒著火，特別暖和。

圓桌上擺著三個紫花瓷碗，碗裏有湯、粥、一個白面大饅頭。

林恒肚子一陣打雷式的巨響。他流著黃鼻涕，嗓子裏有痰。他吐了一口痰，然後用袖子擦幹凈鼻子，然後跳下床。他喝兩口粥，三兩口就塞進去一個饅頭，又把湯喝了。

他把瓷碗仔細地舔幹凈，又把掉在桌上的饅頭渣滓吃幹凈。他吃飽了打了一會飽嗝，滿足地捂著鼓脹的肚皮。

林恒警覺起來，他想這是什麽地方，難道他又被買了，昨天給他擦汗的人是誰，是趙元檢嗎？他把窗戶紙扣了一個小洞，往外面看，有假山有種植的梅花，像大戶人家的院落。

他決定去打探一番再說。剛出門就看見一個穿絳色衣服的小丫鬟，他行個禮：“姐姐這裏是什麽地方？”

小丫鬟恐懼地看著他，她認出這個一瘸一拐，滿頭白發的瘦小怪物，是昨天被擡回來的小乞丐。她看著他的肉瘤感到很害怕。她說：“這裏是趙府，昨天少爺救你回來的，還不快去謝謝少爺。”

林恒想著不管好人壞人都救了自己一命，理應拜謝。小丫鬟將他引到一座大宅。

林恒昨天被凍壞了，身上虛弱，一進門就絆倒在臺階上，摔得他眼淚鼻涕齊留。

他見到一些神仙般的姐姐，圍著紫檀木桌上做刺繡活的，有姐姐在案幾上寫字。

她們看見林恒絆倒了，捂嘴偷笑。

林恒感覺這府裏的氣氛和秦府很是不同。他用袖子擦擦留下來的鼻涕，站起來作揖說：“讓姐姐們見笑了。”

她們一看他的臉就倒吸一口涼氣，這娃娃長得太恐怖了。

小丫鬟將林恒領到西廂房，他穿過扇形檀木雕架，走進西廂房。屋裏雅致，窗子上懸著紫銷撒花簾帳，墻上掛著兩幅山水青松圖，門前有幾盆青松秀竹盆栽。一套紫檀桌椅靠在墻邊。

屋子中央兩端抱柱上懸著兩道撒花幔帳，抱柱下方有一個紫檀案幾，案幾上擺放著筆墨紙硯。

一位清俊少年坐在案幾後面，他身著一身繡著竹子圖案的綠袍。他正品著茶，端著書認真地端詳，儒雅俊秀。陽光從鏤空木窗照射進來，少年整個人都泛著光。

他身前有一座紫金蓮花香爐，紫金花瓣錯落有致。香爐吐出淡淡的紫煙，散出陣陣紫鵑花的香氣。

林恒心想這就是傳說中的神仙吧？少年目光清澈，看過來時不帶一絲心機，讓林恒亂七八糟的心懸了下來，他認出來是前些日子給他送食物的公子。

林恒走過去，他激動地說：“神仙大哥原來真是你救了我啊！”

趙元檢擡起頭來，關切地看著他：“是我，我昨天去尋你，看你躺在雪地裏快凍死了，就急忙帶你回來。你好些了嗎？”

“我吃飽了，神仙大哥，我這幾天差點就餓死了，真他娘的喪氣，我們什麽都討不到，一粒米也沒有。”

林恒走到趙元檢身邊，跪下連連磕頭，他想著評書裏的詞：“趙大哥，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我一見您就覺得您像神仙，您是天仙下凡。我對您是一見如故，不如你我義結金蘭，結為異性兄弟？”

屋裏的丫鬟捂住嘴笑，趙元檢也笑了，他想平民百姓就是這樣感謝恩人的，太子在民間也學到了這一套方式。

林恒這才站起來，心想可能是自己姿勢怪異，引起大家的笑話，連忙拱手：“博君一笑博君一笑。”

趙元檢：“不必如此，你還把我失去的玉還給了我呢，那塊玉可是重要之物。你快起來。”

少年問：“你幾歲了？”

林恒：“九歲。”

趙元檢笑了笑，說道：“我比你年長兩歲。”

林恒作揖：“大哥的恩情，小弟一輩子也報答不完。”

這時候，林恒肚子又咕嚕嚕地叫起來，他尷尬地捂住肚皮。

趙元檢笑了笑：“你可以在這休息幾天，養養身體。”

林恒謝過，他走到趙元檢身邊的椅子上，一只腳踏上去，然後用一只腿跳起來，坐在椅子上，兩只胳膊放在把手上面，翹起二郎腿，歪著腦袋，露出他那常見的痞裏痞氣的表情。

趙元檢和丫鬟們看他這樣又笑了起來。

趙元檢說：“我還有事，你去休息吧。”

林恒挺起胸膛，大搖大擺地退了出來。他走回小屋躺下睡著了。

林恒醒來，他想趙公子太善良了，如果沒有他，昨夜自己就到地府報到去了。

傍晚天色灰暗，兩個下人推開房門。擡來一個食盒，放在桌子上。下人打開食盒後，端出一碗雞湯，湯很淡沒什麽油星，上面撒著一些香菜和蔥花，接著是一盤青菜，炒得火候正好，又青又脆。後來端出小粥和一些點心。下人擺好碗筷後就退出去了。

林恒拿起點心，聞了聞，梅花的味道撲鼻而來，他驚道：“梅花做的？”放下點心，抓起一只雞腿，細細地舔了一遍，然後張開嘴，大口吞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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