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之後，恰逢災年，春季大旱，秋季洪澇。糧食欠收，米又賣得貴，黎民百姓皆挨餓度日。

乞丐們生存更加艱難，施舍的銅板和食物還不夠塞牙縫的，乞丐屋裏一連餓死四個乞丐。

餓死的乞丐被活著的乞丐分食了，破草屋飄起難得的肉香。林恒和齊賀也準備吃，但拿著肉，無論如何都下不去嘴，林恒跑到屋外，嘔吐出酸水。

妓院裏的生意慘淡，姑娘們勉強吃飽，老鴇子嚴禁給乞丐送吃的。

翠煙姑娘偶爾偷著給林恒送點吃食，有一回被老鴇子抓到，連林恒一起給打了。自打那日，林恒就沒見過翠煙姑娘。

林恒每日餓肚子，乞丐們抓蟲子、老鼠、蛇來果腹，有時去北山打野兔、麅子吃。

饑餓把林恒折磨的奄奄一息，胃裏空空蕩蕩。

新正節即將來臨，遼東百姓雖遭遇天災，但還是喜氣盈盈的。林恒在街跪著討飯，只討到一個饅頭。人們買了年貨，就閉門不出了。

臘月二十三，林恒沿街乞討，坐在一塊冰冷的青石上，前面擺著一個破爛的瓷碗。

一上午連一粒米也沒討到，肚子咕咕叫，正在嘆氣發愁。

這時一輛馬車飛奔而來，拉車的俊馬不知怎地，嘶鳴一聲，向林恒飛奔而來，尥起蹶子，四蹄騰空。

林恒見自己頭頂有一匹強壯的黑馬，前蹄要向自己踩下。他嚇得滾了一圈，馬哐地一聲落地，林恒感到大街都震動了。

林恒躺在馬身子底下，不住地發抖。車夫趕忙跳下馬車安撫俊馬。

趙元檢拉開車簾子，探出頭來看，他也被馬嚇壞了。

車夫揪起林恒的破棉襖，劈裏啪啦地扇巴掌：“哪來的兔崽子，敢擋我們少爺的馬車！”

林恒怒罵：“去你、娘的蛋，我在這裏好好的要飯，你的馬發狂了，一定是你沒趕好馬，倒怪在我身上。”

車夫還要狡辯，趙元檢讓他閉嘴，然後走下馬車。

趙元檢看到一個極其醜陋的小乞丐，穿著一身酸臭露棉絮的破袍子，臉上一層厚厚泥土和灰塵，長著一猙獰的大肉瘤。

他掐著腰，一只銳利的眼睛盯著車夫。

趙元檢轉身說：“繼續趕路。”

但林恒掐著腰，不依不饒，跳腳罵車夫：“王八烏龜蛋。”

他一點也不害臊，當了兩年乞丐，他已經不知害臊了。這時林恒肚子發出一陣咕嚕嚕的巨響。

林恒停下來看趙元檢，他把胸中的怒火向著趙元檢發去，他跳著腳罵：“看什麽看，沒見過要飯的？我最討厭人模狗樣的公子，少爺老爺了！”

趙元檢怒道：“你這廝真是可惡，我又沒惹你！”

車夫回罵他：“哪來的野狗，還敢罵我們家少爺？”

林恒指著趙元檢罵道：“怎地，大爺我罵就是這狗、畜、生。”

他罵完有些慫了，他肚子又叫喚了。林恒苦惱地坐回大青石，將一只腿曲起靠在胸口上，將雙手放在破棉袍裏取暖，可還是凍的發抖。

趙元檢很生氣，但不知怎地，他覺得這乞丐有些眼熟。

他打量著小乞丐，他瘦小的身形在寒風中尤為可憐，他的頭發斑白，手上、臉上長著凍瘡，臉上一個可怖的紫色肉瘤上還流黃水。

這時小乞丐皺起灰突突的眉毛，那只眼裏冒出一點淚水，抿著薄唇，十分傷心的樣子。

趙元檢心裏一軟，同情起這個小乞丐，他轉過身，叫車夫買些吃食。

林恒想今日倒黴透頂，遇到個烏龜蛋車夫。

車夫抱著吃食回來，趙元檢拿著二十個饅頭和一只燒雞，遞給林恒。

林恒傻傻地站起，他驚訝問：“給我的？”

趙元檢冷著臉孔：“是送給你的。”

林恒轉怒為喜，他邊笑邊說：“謝謝公子，您真是好人。適才小人不應該罵您，您跟別的公子不一樣。”

他感激地跪下，摸下趙元檢的狐皮靴子。

林恒發現手上沾滿了臟兮兮的雪，剛才摸上趙元檢的鞋，把他貴重的鞋子弄臟了。

林恒趕忙用破棉袍上最幹凈的一角，把趙元檢皮靴子上的臟雪，仔細地擦掉。

趙元檢低頭看林恒那慌亂的樣子，心裏更加同情，他說：“我胸懷寬廣，你罵我，我也不記恨。趕快起來，明日你在這裏等我。”

他說完便轉身，登上馬車，離去了。

林恒吞了兩個饅頭，感激地看著遠去的馬車。他先吃了兩個饅頭，抱著剩下的饅頭和燒雞回到破草屋，分給屋裏的乞丐。

林恒把遇到趙元檢的事和齊賀說了，齊賀說：“你遇到好人了。”

翌日，林恒早早地趕到小巷子，他很期待見到趙元檢。

午時，趙元檢的馬車停在林恒身邊，林恒高興地站起來，望著車簾子。

趙元檢掀開車簾子，從馬車上跳下，他拎著兩大包裹吃食，向林恒走來。

林恒端詳起趙元檢來，趙元檢是一位風流儒雅的少年公子，發髻上插著一只翠色的寶簪。身上披著光亮的貂皮披風，腳踩一雙狐皮靴子。

他有一雙桃花眼，眼裏流露出溫暖的笑意，讓人如沐春風。林恒看他有幾分眼熟。

趙元檢蹲下，把包裹遞給林恒，說道：“從明日除夕起，本公子就不能出門了，你要省著吃。”

林恒感激地，跪下給他磕了十個響頭。

趙元檢說：“不必如此，收下便是了。”

林恒爬起，拿出一塊點心嚼著，香甜可口。他一邊吃一邊問：“神仙大哥，要不是您我還在餓肚子，我他娘的就是一個下三濫的醜乞丐，又臟又臭，您還能對我這麽好，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公子。對了您叫什麽名字？”

趙元檢說：“趙元檢。”

林恒放下了手裏的包裹，他拍下大腿，說：“真他娘巧了，怪不得我看您有幾分眼熟。”

他站起來問：“在秦府府門，有個童子撞到您，還罵了您，您還記得他嗎？”

趙元檢打量著他，驚訝地問：“是你撞了我？”

林恒不想放棄結交的機會，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是一位出身高貴的貴公子，也許這公子能把自己救出火坑。

他說：“是我，神仙大哥等你走遠了，我在地上撿到一塊玉，我想還給您，可我尋不到您。”

他說著便在胸前破爛的口袋裏摸出那塊玉，遞給趙元檢。

趙元檢接過，扣掉玉上臟兮兮的泥塊，一看真是那塊玉。趙元檢收起玉，他說：“小兄弟，拾金不昧是真君子，本公子欣賞你這般人。”

趙元檢看林恒的臉有些揪心，為他惋惜，他的臉曾經秀美可人。

趙元檢想這白玉曾是太子送給自己的，據說他倆年幼時感情極好。他雖對太子只有一團模糊的記憶，但他極喜愛這塊玉。

他對這乞丐產生了好感。

他看天色已晚，他說：“我先走了，有空我來找你。”

他跳上馬車，沖林恒笑笑，讓車夫趕車走了。

林恒覺得自己犯傻，那價值連城的玉，怎麽輕易就還了。倘若這位公子不想救自己，把玉還他又有何用。

但他又想他是丐幫的人，恐怕會一輩子受老大的威脅，留著玉也沒用處，讓老大發現還不是被搶走。

與其搶走，不如將玉還給公子。他想這位公子真是好人。

他把兩包裹食物藏好，留給屋裏的乞丐們吃，他們靠著這些食物挨過半月。

到了十五元宵節，喜慶的鞭炮聲傳到破屋裏，乞丐們憤憤不平，屋裏本有十五個乞丐，現在只剩五人。瞎眼老乞丐和斷腿乞丐都已餓死。

他們五人再乞討不到銅板和糧食，就意味著全部都要餓死了。

齊賀跑到沒人居住的草房內，抓了十只老鼠回來。將老鼠扒皮煮了吃肉。

齊賀一邊吃，一邊放屁，他說：“將來我要當將軍，離開這鬼地方。”

大家夥聽了覺得很好笑，便嘲笑他。

林恒帶著恨意看著周圍緊閉的店鋪，說：“我將來一定要報仇！”

林恒聞到肉香味，用臟兮兮的小手扯了一只老鼠腿在口中大嚼。吃得半飽便裹緊棉袍，躺下睡了。

林恒夢見趙元檢來看他，給他帶了只烤豬來，他娘也來了，給他冰糖葫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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