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九點，澤平縣鎖龍山，浴龍湖南峰下，停滿了各種型號的警用摩托車、巡邏車、防爆車，甚至還有消防車、救護車和運鈔車，大大小小不下幾十輛，遠遠看去，藍紅相間的警燈爆閃一片，陣仗頗為壯觀。

旁邊開闊的草坪上站滿了人，有全副武裝的特警戰士，有身著制服的普通警員，有急救醫生、消防隊員，甚至還有十餘名穿戴好潛水裝備的“蛙人”蓄勢待發。不過為首的一小堆人卻都穿了便衣，年齡各異、體態不一，個個表情凝重，圍攏在一張簡易方桌前，對著上面的地形圖商議研討。

這群人裏，身份級別比較特殊、占據主導地位的有四個，分別是國家公安部刑事偵查一處處長甘偉航、遼東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孔諭、溪州市委常委兼政法委書記劉東進和澤平縣公安局局長趙海洋。

大概在八個小時前，他們分別接到了一條重大案情通報：經過澤平縣公安局部分警員的不懈努力和刻苦攻堅，十年前震驚全國的“奉陽特大搶劫案”終於被排查出懸而未決、也是至關重要的最後一條線索：犯案人高鐵山始終拒不交代的兩千萬元現金，以及全部的珠寶首飾，已經被確認了藏匿地點！

就在當地境域的鎖龍山浴龍湖南峰！

消息傳出，公安部、遼東省公安廳、溪州市委市政府和公安局高度重視，分別派出甘偉航、孔諭和劉東進火速趕往澤平縣，緊急應對處理這一重大線索！根據最新的情況反饋，他們獲悉提供這一重大線索的關鍵人物並不是高鐵山本人，而是一名來自被羈押在澤平縣公安醫院的受傷嫌犯，名字叫於昊。

再經過深入了解，於昊這個人的“前科”、履歷，以及在本次高鐵山越獄一案中的經歷，再加上他受傷後從深度昏厥的植物人狀態奇跡般蘇醒、康覆，都充滿了曲折的戲劇性色彩。

僅僅在十幾個小時前，於昊因為身份的澄清、嫌疑的排除，以及一系列的重大立功表現，剛剛被市縣兩級公安司法部門宣布無罪釋放，可誰也沒想到午飯剛過，他在尚未克服語言功能障礙的情況下，問護士要來了紙筆，清晰準確的寫下了一行字：找林語姿警官，我有高鐵山藏匿贓款的線索。

這簡簡單單的一張字條，被護士轉到當值監管警員那裏，立即引發巨大震動。不到半小時，澤平縣分管政法的副書記、副縣長兼公安局長，還有相當一部分經辦過此案的在職警務人員紛紛趕到，把於昊的病房擠了個水洩不通！但是無論眾人怎樣勸說開導，他就是不再表態，只寫了另外一張字條：我只和林語姿警官交涉。

這種情況把公安局長趙海洋弄的哭笑不得。按照律法規定，於昊剛剛恢覆了自由身，已經具備了公民的各項權利和保障，算不得在押的犯人了，那麽有些“逾格的手段”也就不能對他施行，只能將其視為舉報重大關鍵線索的普通百姓，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剛剛返到泗官鎮上班的林語姿召喚回來。

林警官在電話裏並沒有被趙海洋告知內情，有點搞不懂狀況。一般來講，即使局裏有案情或業務需要她參加，都是由股長、科長、隊長，頂天出個副局長通知就完事了，可這次一把大局長趙海洋親自把電話打來，語氣還透著嚴肅和十萬火急，林語姿就納悶了：到底什麽事情如此重要？

等到她趕來公安醫院，和趙海洋等人見了面，一聽明事情的原委，不禁大吃一驚、愕然瞠目。

於昊要提供重大線索？他知道高鐵山把錢藏匿的地點了？

林語姿第一個反應就是：不太可能！仔細回憶之前的所有細節，都沒有任何跡象表面於昊從高鐵山那裏獲得了關鍵線索，相反，他甚至永遠不會有這個機會了，因為老奸巨猾的高鐵山從一開始就不信任他，等到那個腐化的管教科長魏大洪洩露了於昊身份，高鐵山幾乎就掌握了全部的秘密，更不可能出現疏忽了。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繼續不動聲色的利用於昊，一直到順利逃出監獄，然後毫不留情的對其痛下殺手。

這樣一根居心叵測的毒刺，只適合暫時隱忍，一旦高鐵山開始了逃亡之旅，大家改變了生存環境和相處條件，就不能再把他留在身邊了，否則的話會相當危險。

所以一句話，高鐵山那麽老辣陰沈，對最信任的孫朝霖以及昔日死黨牛闊海等人都守口如瓶，於昊就更沒有任何理由、機會了，不但做了個白白被利用的棋子，還險險變成一個冤死鬼，即便現在奇跡般的蘇醒康覆，又重獲自由，也不存在獲悉線索的前提。

林語姿對著單位和市縣領導當然不能說假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各種推斷詳細闡述，結果又被趙海洋一句話問懵了：“既然這樣，於昊為什麽偏偏就認準你交代線索呢？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嗎？”

林語姿一頭霧水，茫然搖首：“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如果硬說我們倆有啥關聯，就是他曾經在關鍵時刻撲向了高鐵山，為我和盧禹的反抗爭取了寶貴機會，最後才保住性命。”

趙海洋眉頭緊蹙，嘆了口氣，轉頭和領導們商議了一番，最後指示林語姿：“去和他見一面吧，記住，一切按規章制度辦，不要說過格的話，也不要答允他過份的要求，身上帶個監聽器，先看看情況怎樣。”

一番安排後，所有人撤離病房，林語姿便孤身進入，帶著困惑和疑問走到於昊的病床前。

午後的陽光炙熱猛烈，透過窗簾，仍然將於昊清臒消瘦的面龐照射到一清二楚，看得出來，他的臉色已經略見紅潤，膚質也愈發細膩自然，和昏迷不醒時的黯淡黝晦相去甚遠，這種恢覆的速度實在驚人，怪不得引來那麽多公安系統內部的醫學專家輪番觀察。

只不過根據林語姿所知，醫院和這些專家的收獲不大，在對於昊的一系列的體檢和排查中，並未發現任何異狀，他的生命體征、指標數據除了無限接近到健康痊愈，大部分誘因和過程幾乎沒有答案。

在醫學角度講，這既是個奇跡和先例，也留下了太多未解之謎，很難用現有的技術理論剖析論證；在普通人眼裏，於昊就是“命不該絕、福大命大”，極其僥幸的躲過了這一劫。

如果說他因此稍稍留下了點後遺癥，就是還不能張嘴說話，甚至註意力和精神有時也無法集中，那也比躺在床上無休無止的“植物”下去強出太多了。

林語姿默默註視他，眼底少有的浮起感恩、欽佩和同情，柔聲說道：“於昊，我現在說話，你能聽見對嗎？”

於昊無神的目光掃了她一眼，很輕很輕的點點頭。

林語姿又問：“那……正常的語句和語意，你也都能聽懂嗎？”

於昊不答，又點頭。

林語姿頓了頓，俯身道：“好，那你告訴我，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於昊垂頭呆坐，慢吞吞拾起紙筆，在上面寫了三個大字：林警官。

林語姿妙目轉動：“不錯，你果然還記得我！”跟著道：“現在我來了，你想說什麽……就都寫出來吧。”

於昊果然聽話，筆尖滑動，又寫了兩個大字：功勞。

林語姿莫名其妙，問道：“功勞？這代表什麽意思？是不是想說你提供重大線索，要求嘉獎表彰？”

於昊搖搖頭，又寫下了五個字：功勞是你的。

林語姿愕然，素手指著自己的鼻尖：“我的功勞？我有什麽功勞可言？”

於昊沈默著側頭，再不做回應。林語姿難明其意，一連串的發問，直把他催的煩了，突然又扯起紙筆寫道：準備車輛，我知道錢藏在哪裏。

林語姿又驚又喜：“你……你真知道錢在哪裏？高鐵山搶劫的那兩千萬？”

於昊點點頭，神色木然。

“那你……”林語姿興奮之餘還能保持冷靜：“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麽知道的？”

於昊聽到這句，就不反應了，再次把頭側過。

“那好，那好。”林語姿小心翼翼：“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但是你能帶我們去那裏的對吧？”

於昊把字條前翻，找到了那句“功勞是你的”，往她手裏一塞。

林語姿又被搞懵了，剛待說話，耳機裏傳來趙海洋的聲音：“語姿，別再問了，我大概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了，先在裏面穩住情況，等我把消息向上級通報。”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林語姿一直停留在病房陪伴於昊，等待上級的進一步指令。直到傍晚時分，趙海洋嘭的一聲推門而進，爽快利落的說了一句：“於昊，經過初步申請，上級和縣局一致決定，對林語姿同志予以省市縣個人一等功各一次的嘉獎……前提是你帶著我們找到贓錢贓物，這樣可以了吧？”

話音一落，於昊二話不說，在林語姿驚愕的註視下掀開被角，下床穿上了拖鞋！

……

當晚九點，通過於昊的進一步“交代”，說明高鐵山把贓款藏在了浴龍湖南峰下的深潭裏，趙海洋緊急組織各路支援人馬，會同各級聞訊趕來的領導，浩浩蕩蕩向泗官鎮進發。

當他們到達目的地，再做進一步磋商計議的同時，遠在溪州醫院高級病房養傷的張仲強，也接到了程惟韜打來的電話，向他詳細匯報了所有的情況和細節。

自從他們倆上次來打撈，結果被盧禹“裝神弄鬼”的嚇跑後，一連幾天都提心吊膽、餘悸不消，想破了頭也不明白為什麽會遭遇如此詭異恐怖的事件。程惟韜一口咬定就是“金三的冤魂索命”，張仲強卻不相信鬼神一說，總覺得其中另有重大隱情，很可能是他們倆被人算計了！

但是回憶那晚發生的細節，他又找不到破綻與痕跡，更無從揣摩是哪路高人所為。畢竟這件事太隱秘了，與之相關的人，像高鐵山、牛闊海、金三兒，不是亡故就是身陷囹圄，尤其真正知道巨款下落的人就只剩他和程惟韜了，並且蟄伏隱忍了十年都不曾走漏風聲……奇就奇在還能有什麽人獲悉了這個大秘密？

張仲強幾乎能斷定，即便有人知悉了，也不可能掌握全部情況，更不會預先在南峰下設伏，多半是暗中跟蹤來的！否則的話，對方要早知道錢藏在這裏，早就偷偷來打撈找尋了，正面從他們倆這“虎口奪食”終究有風險。

只不過說一千道一萬，事情已經發生了，關鍵還看怎樣應對。張仲強連吃兩記箭弩，肩頭和大腿重傷不說，更進退維谷的難處在於：既不知道“暗算”他們的人有沒有把贓款劫走，又不能把消息散播出去，比如報警報案，如今看來，這個啞巴虧鐵定已經吃下“一半”了，再吃另外一半的幾率也極大！

程惟韜當晚已經把200多公斤的油布包打撈到了，而且拖離了湖心，不意遭遇“水鬼”襲擊，再和他落荒而逃……那包裹應該還是沈到了水下，如果算計他們的人就為此而來，之後肯定有大把時間找尋，那麽兩千萬巨款還橫沈湖底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借用老百姓一句俗話，張仲強苦心積慮保留了十年的勝利果實，最終還是“養個孩子讓貓叼去了”。

更郁悶的是，他不但不能走漏出去半點消息，還得千方百計的隱瞞遮蔽，摘脫幹系。只因茲事體大，一旦引來別人的關註，甚而驚動警方，他再有三頭六臂恐都劫數難逃！畢竟贓款已經被“黑吃黑”了，那就意味著高鐵山留下的懸念徹底改變，世上可能又多出了一個知情人，張仲強和程惟韜再無絕對的安全可言了！

以前是死無對證，只要他們倆默契一致就可以永遠高枕無憂；現在錢都被人順走了，危機無疑極為重大！倘使那位得手的老兄只是貪戀錢財，悄沒聲息的消化掉還好說；萬一生出別的事端，比如暴露了或者被警方逮到了，順著藤蔓第一把就能抓住張總這個大葫蘆！

接連數日來，張仲強和程惟韜一個在澤平一個在溪州，都惶惶不可終日，焦慮難安。他們倆已經商定再不見面，只能用不記名的黑戶電話聯絡。在張仲強的授意下，程惟韜壯著膽子冒充成驢友，去了幾次浴龍湖窺探，都沒看出什麽端倪，至於再找個機會下水去驗證一下，他已經被嚇破了膽，說什麽也不敢付諸行動了。

張仲強不死心，又叮囑他在附近搭建個隱蔽的“觀察點”，夜以繼日的潛伏下來監視現場，說不定就能發現什麽線索。程惟韜被逼無奈，只好照他的吩咐做，結果一連數日苦熬，除了被蚊蟲叮咬的一身大包，就再無所獲。

之後兩人又簡單碰了頭，決定放棄監視，程惟韜必須火速離境，以確保張仲強把自身安全降到最低……可不曾想，就在他準備撤離的最後一晚，看到了浩浩蕩蕩的各隊執法人馬蒞臨浴龍湖！

程惟韜心驚肉跳，只差沒尿到褲子裏了，好不容易鎮定下來，一邊窩在草叢裏舉著望遠鏡觀察，一邊把電話打給了張仲強。然而正當他們兩人陷入到巨大的恐慌之際，程惟韜又驚奇的看到：下面十幾名蛙人統一乘上了橡皮艇去往湖心，然後紛紛潛入水中……不一會，就有兩個人召喚橡皮艇靠近，從湖裏吊上了一個大油布包！

剎那間，程惟韜的腸子都悔青了！要是早知道錢還留在水下，他本來是有機會先這些人一步的！

張仲強聞訊怒火沖天，在電話中歇斯底裏的惡吼：“徐老五，你特麽怎麽不去一頭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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