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6章掃榻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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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奉陽市津河區一所普普通通的三層小樓外,周瀚文笑嘻嘻的站在樓口等候,當看到盧禹和顧海志走下出租車,手裏提了大包小裹的水果、禮品,登時皺起了眉頭:“餵,說好的不搞事,你倆這樣有意思嗎?”

盧禹笑道:“教你一句繞口令,我們倆這樣是沒意思,但第一次來還是要意思意思的,不然不好意思。”

“呦,小禹?海志?”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女聲、熟悉的身影走出樓道:“真是你們倆嗎?哎呀一別十多年,都變成這個樣子啦!要是在大街上遇見,我都不敢認……快過來過來,讓梁阿姨好好瞧瞧!”

這個中年女子,正是周瀚文的母親梁雅慧,當年在和澤平一河之隔的蒙內工作時,幾乎每天去學校探望兒子都能看到盧禹和顧海志,因此對他們倆的印象極為深刻,只是後來調回省城,才逐漸疏於聯絡,一晃十餘年後再見,梁雅慧慈祥雍容的臉上寫滿親切。

盧禹最先被她挽住手臂,欣喜的上下打量,禁不住打趣道:“梁阿姨,我們兩個不爭氣,從小孩子變成了邋遢大叔,您當然不敢認了;可這十多年不見,您還是像當年那樣端莊美麗、氣質出眾,一點都沒變。和瀚文站在一起,不知道的人一定以為您是他姐姐呢!”

梁雅慧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小禹,你什麽時候嘴巴變的這樣甜了,當年你可不會這樣哄阿姨高興!”

餘人一起大笑,顧海志走過來恭恭敬敬的鞠躬:“梁阿姨好,第一次登門,您不會嫌我們煩吧?”

“這孩子,”梁雅慧假意嗔惱:“都是堂堂大鎮長了,滿嘴胡話!要說嫌棄,阿姨也是嫌棄你們為啥來這麽晚!瀚文在國外和個孤魂野鬼一樣東飄西蕩,你們倆明知我在家惦念他,就不能偶爾過來湊湊數,裝一把我兒子?”眾人一起哈哈大笑,在周瀚文的引領下上樓。

小樓的過道很窄,三層緩步臺上,早站著一位相貌儒雅、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相候,溫和又不失風趣的說道:“盧禹、顧海志兩位小友,久聞大名,可不曾想見上你們一面要等十多年,周雲銘在此恭候多時了!”

眾人哈哈大笑中又是一番寒暄,這次顧海志搶了個先,依舊對著周雲銘恭謹鞠躬:“周主任,你說這樣的話,還親自接出家門,我和小禹實在慚愧萬分,沒能早點來探望您和梁阿姨,都怪我們不懂事。”

周雲銘呵呵笑道:“看在你們和瀚文是結拜兄弟的份上,我暫且不追究這些罪責了如何?”

顧海志也笑道:“那就多謝周主任……”

“等等,”周雲銘一擺手:“還是叫周叔叔吧,我都賦閑在家好久了,主任這個稱呼叫起來太顯生疏。”

顧海志道:“那好,周叔叔。”側身一讓:“您先請上樓。”他到底是體制裏的人,該守的規矩和禮節一點不差。要知道周雲銘最早也是官場中人,仕途順風順水,壯年之際還曾任遼東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硬邦邦的正廳級,這個官職放到溪州已經能做市委書記或者市長了,顧海志的副科級與之相比天差地遠。

只不過在場眾人都明白,後來為了支持兒子周瀚文的發展,也為了遵守黨章國法,周雲銘不得不選擇急流勇退,在年富力強之際毅然退居二線,放棄了大好的仕途前程。所謂可憐天下父母心,他這種犧牲盡管很多人不容易接受,可理解起來並不難,著實需要一份莫大的勇氣和魄力。

一行人進得客廳,分賓主落座,梁雅慧忙前忙後,又是倒茶又是遞煙,周瀚文則把盧禹和顧海志帶來的禮品收到一旁,扯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相陪。

周雲銘端坐主席,雖已歸隱許久,但一點不失昔日睿智沈穩、威儀肅重的氣度,微笑道:“兩位今天都來到家裏作客了,就不要太拘謹,更不要外道,暢所欲言、一切自便。另外呢,我聽瀚文講……你們昨天塞給了他不少錢,算是對家父表達的一份心意,好吧,我不多說客氣話了,也不矯情,就在這一並謝過!”

顧海志緊忙放下茶杯:“周叔叔,您和我們還談什麽謝啊,老爺子身體欠佳,我們晚輩表示一下是應該的。”

“嗯,”周雲銘點點頭,話鋒一轉:“對了,本來從瀚文的角度出發呢,你們倆既是他的好友,又是故人,按照咱們國家的傳統和習俗,故人見面自然要以敘舊為主,呵呵……”表情稍稍變得覆雜:“只是今天的情況不太一樣,我恐怕要把你們的敘舊往後推一推,先聊點眼前事怎麽樣啊?”

顧海志點頭笑道:“周叔叔,我們昨晚已經敘過舊了,您有什麽教誨和意見只管說,我們洗耳恭聽。”

“那好,”周雲銘也不客氣:“我就開門見山了!昨晚瀚文回來以後,向我和他媽媽宣布了一個重要的決定,準備辭去在達蒙集團的所有職務和工作,要安心回國發展了……這件事,想必你們知道的比我還早吧?”

盧禹和顧海志對視一眼,又看到周瀚文微笑不語,便清了清嗓子:“周叔叔,這件事……”

周雲銘一擺手:“你不用先忙著表態,聽我說完。”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緩聲說道:“我當然知道,瀚文是想去到澤平發展,準確的說呢,是和你們一起去那裏開創一份事業,但是他並沒有向我和雅惠透露具體的細節,還不允許我們打探追問,呵呵,所以你想說什麽,最好先看清這位合作夥伴的眼色。”

盧禹果然看向周瀚文,只見他依舊笑吟吟的端坐,波瀾不驚,禁不住心下大定,甚感滿意。

無論如何,魔毯飛車這件事太過重大了,他們三人昨晚商議中尤為重要的一個共識就是:在沒制定好一整套、一系列的可行綱領和計劃前,絕對不能對外界走漏任何風聲,包括不讓最要好的朋友和直系家屬知情……現在看來,周瀚文應該是做到了,因為以周雲銘的身份,還有他的說話措辭及表情,都不像在說假話。

如果他有所隱瞞,一旦被拆穿,丟的就是他們一家人臉面。

只是盧禹沒想到,周瀚文如此果決幹脆,連夜就把自己的去留問題向父母攤牌了。

如果不再回比利時,或者說不再為達蒙公司工作,他總得給出個理由,不管這個理由粗略還是具體。

而正常來講,他本還有充分的時間思考衡量、定奪取舍,甚至猶豫反悔也沒什麽,沒必要馬上就向家裏表態,現在既然這麽幹了,就意味著他確實已經鐵了心,也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從直覺上講,盧禹和顧海志都能估計到,即便周瀚文不吐露詳情,只要他決定留下了,無論梁雅慧還是周雲銘都會發自內心的高興,畢竟他們和兒子十幾年來遠隔天涯,別的暫且不說,光是那份相思惦念之苦,就比旁人多熬了不知幾許,這種為人父母的天性,是任何情感都不能取代、任何慰藉都彌補不了的!

區別只是梁雅慧喜形於色,早就把發自肺腑的歡愉顯露無遺;而周雲銘城府深厚,言行舉止還有所收斂,別說當著外人,即便私下裏面對兒子,也不會表現的和夫人一樣眉開眼笑。

所以他今天一上來“不敘舊”,直接切入主題,也就很好理解了。周瀚文終歸是他唯一的愛子,突然間背著父母做了這麽重大的一個決定,周雲銘怎麽可能不聞不問?以他這種過來人的學識見聞、經驗閱歷,可能欣喜過後第一個要考慮的問題就是:周瀚文這麽痛快的決定背後,到底有多少可行性的客觀因素支撐?

要知道,這關系著他下半生的命運和前途,如果過於草率和魯莽的決定,不但會自食苦果,而且也很難再挽回失去的成就。畢竟經過十幾年的努力打拼,周瀚文已經做到了達蒙集團的精英高管,獨當一面,開創了華人在這家一流跨國公司所能取得的最高成就,也體現了自己最大的價值,現在說不幹就不幹了,茲事非小!

盧禹和顧海志再次對視,都感覺有一絲尷尬。很明顯,周瀚文“隨隨便便”就要放棄為之奮鬥了十幾年的事業和遠大前程,這個決定是被他們倆一夜之間“攛掇”成的,尤其盧禹還是首犯,擔負的責任極為重大。

曾幾何時,梁雅慧貴為這孩兒的親娘,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折騰了無數次,好像也沒能把兒子弄回身邊……他們倆和周瀚文十年未見,結果一見面就把人“留下”了,周雲銘太有必要“說道說道”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周雲銘接下來另有一番表態:“我尊重瀚文的選擇,也履行和他的約定,絕不會為難你們,問東問西。真正要說的只有一句話:你們都是快要步入而立之年的人了,這個年齡我也經歷過,有夢想、有激情,有動力也有能力,正是大展拳腳、拼搏奮鬥的當打之年,我真心希望你們在一起能幹出份了不起的成就!”

“但是,”他緩了緩語氣:“我同時還要提醒你們一句,創業、做事,選擇哪個領域和方向都無所謂,行行出狀元,最重要的是在一切都沒開始前,先開創出自己的格局和心胸,做好為人的氣節和操守,誠懇、善良、豁達、執著,只有這樣,你們才能在合作和發展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強。”

“行了老爹!”周瀚文笑著擺手:“你最近受單位邀請,去黨校講課的次數太多了吧,真把我們幾個當成你單位那些後備幹部了?再要這麽一套一套的講下去,也就海志哥還能堅持聽,旁人可要睡大覺了,包括我媽!”

“哈,對對。”梁雅慧正在笑呵呵的嗑瓜子,聞言一推周雲銘:“大主任,孩子們來家裏是作客的,不是來聽你上政治課的,你到底有沒有幹貨說?沒有的話一邊呆著,換我說!”

周雲銘自嘲的苦笑:“哎,都看到了吧?我在單位說得不算,退下來就退下來了;可是回到家裏,這地位也開始斷崖式下跌,現在更危險了,瀚文回來和他老媽合起夥來……估計用不了多久,我就該被掃地出門了吧?”

眾人一起哈哈大笑,氣氛登時緩解了不少。

周雲銘也陪著笑,突然臉上浮起一絲傲氣:“不過說實話,我之前去單位講幾堂課,是受組織和上級的指示,不得不為,真站在講臺上,自己都覺得心虛,現在好了……”一臉幸福的看向兒子:“如今瀚文回來了,就算每天從早講到晚,我也能把腰桿子挺直嘍!”

餘人便再次發笑,不過笑著笑著,周瀚文眼眶濕潤,滿臉心酸,起身走到父親身旁,默默扶住他的肩膀:“爸,兒子不孝,對不住您啊!從今天開始,咱爺倆……”說到這眼淚掉落:“就像您說的一樣,走到哪都把腰桿子挺到直直的,再也不用忌諱那些閑言碎語了!”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也更痛苦,為了自己在國外的發展,父親在人生最得意、仕途最風順的時候,毅然放棄所有的抱負和優沃環境,默默退居到幕後……這對當時的周雲銘來說,不可謂不是個巨大的犧牲。

更遺憾的是,周瀚文不但沒有向父親期望的那樣落籍國外,安定發展,最後還殺了一個“回馬槍”,要辭職歸國,和兩個名不見經傳的高中同學去邊陲小縣城創業……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意味著周雲銘此前所有的付出很有可能落空,沒準還會衍變為一種諷刺和打擊,然而他依然選擇了寬容和接受,默默跟兒子並肩扛起巨大的風險。

而他剛才的話也意有所指,即便去到單位黨校做個無足輕重的講師,也要為自己曾經尷尬的身份承受同僚們的指摘詬病,現在則不同了,周瀚文正式回國發展,窩在他心頭的那根隱刺終於也可以拔除了。

但是,周雲銘十年來修身養性,淡泊從容,看待問題的胸襟氣度比之當初更通透明理,也不便當著盧禹和顧海志表露逾格的情緒,很快就恢覆了平靜,輕拍兒子的手背:“既然你決定回來了,就沒有什麽比這更重要。不必再沈湎過去,也不要有太多顧慮,放心大膽的去闖、去拼,家裏永遠都是你遮風擋雨的港灣!”

梁雅慧坐在旁邊,被他們父子二人的情緒和對話感染,心裏何嘗不是感慨萬分,忍不住輕輕啜泣,落下淚來,調整了好半天,一邊擦拭一邊嗔怪:“好了好了,你們爺倆別婆婆媽媽的矯情了,小禹和海志第一次來家裏,也不怕人家笑話?”

“呵呵,”周雲銘笑道:“他們倆第一次來,又是拿錢又是買東西的,搞的我這個做叔叔的很被動啊。咱們老百姓有句俗話,來而不往非禮也,我總不能對兩位大侄子什麽表示都沒有吧?”

顧海志連忙擺手:“周叔叔,您說這話,就是把我們當成外人了,今後我和小禹……”

“你也別急,聽我把話說完嘛。”周雲銘微微一笑:“我想回饋給你們的這件禮物很特殊,既不是錢,也不是物,而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哈哈,怎麽樣,有沒有興趣看看?”

顧海志一楞,和盧禹對視,都是一臉困惑。

周雲銘伸出雙手輕輕擊掌:“小傑啊,該你登場了,出來陪陪客人吧。”

話音一落,客廳外閃進一個滿臉書卷氣的青年男子,長身玉立、笑意融融,卻是周瀚文在酒會上帶去的那個大學同學、周雲銘當年的第一任秘書、現任遼東省發改委產業協調處處長的馬漢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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