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盧禹的聲音很空曠，也很淡漠：“這真是個好消息。”

林語姿頗為訝異：“可我聽你的口氣，別說是高興，怎麽連感覺都沒有呢？”

盧禹加重了鼻息，淡淡道：“哦，可能是有點感冒吧，渾身酸痛剛醒過來……不如先這樣吧，回頭再聯系。”

“哎等等！”林語姿緊忙道：“我沒說完呢，還有件事。”

盧禹目光閃耀：“還有什麽事？”

“同樣是好消息。”林語姿道：“今早剛剛接到省司法廳發來的傳真，證實於昊已經在一年前就完成了服刑，但是他在刑期一開始，就私下裏和時任溪州市監獄管理局副局長、兼政治部主任孟亞松，以及遼東省司法廳律管處處長岳景華達成了一項秘密協議，要潛伏到高鐵山身邊做‘臥底’，伺機從他口中套取那兩千萬的線索！”

盧禹瞳孔倏忽收縮：“原來是這樣……”很快陷入沈思。

實際上，他保持冷淡的口氣，想盡快結束和林語姿的通話，完全都是因為和於昊兩次詭異驚悚的“死亡連接”所致！第一次，盧禹因為尚在魂界的“二階進化”時段，渾渾噩噩通過結界氣線和於昊取得了某種腦電波連接，結果險險被他已經荒蕪死寂的暗黑意識吞噬，留下了終其一生都難以磨滅的恐怖陰影，並因此變成了驚弓之鳥；

等到第二次，情況更加戲劇化：盧禹本來打醒了十二分精神戒備，生怕和於昊的見面重蹈覆轍，極力抵觸任何可能發生的意外……可沒想到，結界氣線居然在不受他意識控制的情況下“反骨”，自行去連接了於昊，結果一番糾纏交鋒，反而是盧禹經過“終階進化”後的結界意識更勝一籌，碾壓式的完成了對於昊的“殖化”！

於是，盧禹就莫名其妙的占據了於昊的靈魂和軀殼，在同一個世界和節點裏開始了不可思議的AB兩面人生！

這種情況，也可以理解成他覆刻了一個翻版的肉身，真正的於昊已經不存在了！現在蘇醒恢覆的這個人，和盧禹就像一盤磁帶的正反面，雖然表面上看是各自代表著不同的內容，可骨子裏都烙印在同一個磁條上！

更恐怖的是，於昊不但完整繼承了盧禹這個母體的意識和思想，甚至還原版覆刻了他的所有超能力，因為通過結界氣線傳輸過去的結界粒子已經在他體內生根發芽，而無限裂變同樣能產生無窮無盡的供給能量……兩個人除了要面對不同的環境和生存軌跡，實際在暗中的神識和本事已經淪為名副其實的“神同步”！

也就是說，盧禹這邊每天24小時做的任何一件事，說的任何一句話，形成的任何一個記憶和印象，都會原原本本的覆蓋到於昊大腦，反過來，於昊在那邊經歷的一切，也都會傳輸給他！而盧禹能完成的任何一個驚天動地之舉，換成於昊演繹，效果亦不爽分毫！

最近幾天，盧禹其實無時無刻不在嚴密關註著這個離奇現象，經過無數次的體驗和觀察，他又發現，他們兩個人即便是共用一個“大腦”，偏偏又可以“各自為政”的同步生存，既能隨時完成神識上的交流，又不影響彼此的節奏。可以說，盧禹當然“做慣”了自己，可在於昊的角度去感知這個世界，分明又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

經過無數次的冥思苦想，他都無法勘破這種光怪陸離的幻象，最後只能放棄鉆研，聽之任之。本來從浴龍湖底得到的結界之魂他就沒弄明白過，要是再能想通這件事才怪！

只不過如此一來，盧禹還要面對兩個比較棘手的問題：第一是在倫理人權的層面考慮，他把於昊徹底“殖化”成自己的翻版肉身，到底是對是錯？對於那位曾經對他有過救命之恩的本尊來講，意味著什麽？

第二，即便不考慮上述問題，盧禹只想在“客觀意義”上延續於昊肉身的健康存活，恐怕也難以維系六根清凈、善始善終！因為他畢竟不是真的於昊，這個人曾經的記憶、思想，習慣和特點都已經“宕機從寫”了，如果盧禹執意“冒充”下去，回歸到於昊的現實世界裏，早早晚晚得露餡！

他總不能向全世界和所有認識於昊的人宣布：我不是我了，我已經死過了。

這簡直就是無稽之談，非但沒法解釋得通，沒準還會被公安醫院的幹警們直接轉診精神病院，人家這個條件絕對方便。所以從事件發生開始，也就是幾天前盧禹完成了和於昊的“神同步”、逃命一樣離開公安醫院，就一直在盡量“照顧”著於昊的每一個生活細節，盡量不讓他露出任何破綻。

像林語姿講述“於昊還無法開口說話”，那也不是什麽後遺癥，幹脆就是盧禹故意“封鎖”的！

他覺得這個階段把於昊變成“啞巴”還是比較穩妥的，如果具備了張口說話的能力，那才麻煩。

不僅如此，他還有意讓於昊表現出略微的遲鈍，甚至精神上有時恍惚呆滯、有時緊張敏感，為之後酌情待定的事態走勢埋下伏筆，當然，這些都被記錄在醫師治療的檔案日志裏，林語姿聽來的消息明顯“水分多了點”。

但是呢，盧禹沒想到這位俏警花今早打來電話，向他宣告於昊康覆的“好消息”，所以表現的很緊張。

於昊到底有沒有康覆，處於什麽狀態，全世界都沒有人比盧禹了解的再詳盡，他真怕在和林語姿的交流中一不小心失言，露出馬腳就糟糕了。因為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前提擺在那：林語姿並非對盧禹的秘密一無所知，甚至還是最早警覺的一個人，再加上她身為警察，睿智機敏的職業天賦遠超常人，盧禹領教過厲害，不得不份外小心。

“這件事本來很隱蔽，除了岳景華和孟亞松，就再沒有知情人了。”林語姿哪裏知道盧禹的小九九，繼續道：“他們倆在和於昊達成協議後，就通過運作，把他從丹陽轉到了溪州服刑，可沒想到，於昊用盡了剩餘的四年刑期，外加多出一年的自願刑期，還是沒換來高鐵山的完全信任。”

盧禹蹙眉道：“哪有什麽完全信任，高鐵山老奸巨猾，一天都沒信任過他！”

“對啊，”林語姿道：“但這個細節一開始沒人知道，要不是高鐵山後來在鎖龍山主動攤牌，可能於昊都一直以為自己偽裝的很好呢。不過還有一個細節是咱們不知情的，在他們這夥人策劃逃獄前不久，岳景華和孟亞松非常巧合的因為重病相繼住進了醫院，並且都在幾個月內病情迅速惡化，撒手人寰了！”

“啊？”盧禹吃了一驚：“這……這麽一來，除了他們倆，豈不是沒有人再能證實於昊的身份和清白了？”

“麻煩就麻煩到這。”林語姿道：“由於事發突然，於昊又被關在監獄，平時極少和這兩人聯系，消息極為閉塞……等到他知悉噩耗，岳景華和孟亞松的追悼會都辦完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來和他接洽，重提那份秘密的協議，這就意味著他可能被‘遺忘’了，按照造假的判決檔案，還要在裏面度過暗無天日的十年刑期！”

盧禹更加吃驚：“這……這怎麽可以，這……這是個意外，於昊當時應該差點被急死吧？”

“這是意外，”林語姿道：“而且是一個無法挽回的意外，沒人預料到岳景華和孟亞松會雙雙重病離世。事發後幾周內，於昊陷入巨大的焦慮和不安，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方式為自己平冤昭雪，恰好這個時候，高鐵山卻主動找上了他，透露出一個驚天計劃：越獄！”

盧禹一凜，脫口道：“這可能就是於昊唯一的機會了，不管結果如何，他都沒得選，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是啊，”林語姿道：“沒人再能證實他的真實身份，如果不和高鐵山一起逃，留下來再呆十年，不但毫無意義，他之前的所有努力也都付諸東流了，被逼到這個份上，他只剩下華山一條路。”

“可是，可是……”盧禹張嘴結舌：“可是後來的結果，咱們都看到了，高鐵山在逃出來不久，就揭穿了於昊的身份，還朝他連開三槍，擺明了就是不想再留活口，為什麽……為什麽前後的原委……”

“我現在居然知道了，對吧？”林語姿呵呵一笑：“告訴你吧，很簡單：岳景華和孟亞松在司法體系裏工作多年，起碼的原則和良知還是有的，他們只是身體病重，心裏不糊塗，這件事關系重大，他們可能忽略嗎？在最後病危之際，兩個人私下裏取得了聯系，針對於昊的‘臥底’實際已經做出了周密的安部署。”

盧禹奇道：“那為什麽沒有人和於昊取得聯系說明情況？”

“因為中間出紕漏了！”林語姿道：“當時孟亞松的分工是把整件事記錄在案，並且做出詳細陳述和說明，再把自己和岳景華的簽章、手印全部留在案卷中，這樣不管於昊能否完成任務，至少都保留了清白的身份。只是孟亞松做夢都沒想到，在最後一個環節出了大問題！”

盧禹道：“什麽問題？”

林語姿語音恨恨：“他臨終前把卷宗托付給了自己一手提拔的管教科長魏大洪，滿以為此人跟隨自己多年，穩妥又可靠，有他繼續秘密跟進，事態就會平穩繼續下去，可不曾想……魏大洪這個王八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早就墮落腐化，被很多犯人收買了，長期為他們提供違法亂紀的便利條件，這其中就包括了高鐵山！”

“原來是這樣……”盧禹雙眼圓睜：“那孟亞松這份卷宗交給魏大洪，豈不就是等於把於昊賣了個精光？”

“說對了！”林語姿道：“魏大洪拿到卷宗後，幾乎都沒怎麽猶豫，就私下裏和高鐵山進行了接觸，在收受了他獄外死黨送上的五萬塊以後，就把這個秘密透露給高鐵山了！”

盧禹驚道：“所以於昊在鎖龍山的時候暴露無可厚非，可在得到卷宗前，高鐵山是一無所知的！”

“不，至少他已經起疑了，”林語姿道：“只不過有了這份卷宗，高鐵山才更加確定自己的直覺沒錯！”

盧禹撓了撓頭：“可是……這也不對勁……”

“你聽我說完嘛，”林語姿笑道：“單看孟亞松這面的事情，於昊是死無葬身之地了；可別忘了還有一個岳景華。按照當時的分工，他留下的證據起到了決定性作用，而剛好這又是魏大洪和高鐵山不知情的一節！”

“怎麽，”盧禹道：“他也留下了一份卷宗，交給了心腹下屬？”

“不，他做的工作更為系統。”林語姿道：“是把卷宗中的所有內容整理成了一份電子郵件，然後保存到了單位內部的雲空間，並且設定成了定時發送模式，接收對象是整個遼東省司法系統的正處級以上領導群，還有他在公安部和司法部的幾位老領導……”

“哎呀，這可太關鍵了。”盧禹一拍大腿：“只要這份郵件發出去，於昊就隨時能恢覆自由……”

“可這是有前提的，”林語姿道：“岳景華心思慎密，為了確保消息不走漏，也為了最大限度保護於昊的安全，就把發送時間設定到了一個月以後，這個環節，他甚至都沒有告訴孟亞松！”

盧禹一下楞住了：“一個月？他死以後的一個月嗎？”

“對，”林語姿道：“確切的講，昨晚12點，這份郵件才發出來，今天一大早消息才傳遍遼東省司法系統！”

“這不扯淡嗎？”盧禹道：“他又不是諸葛亮，人都掛了，一個月以後發，怎麽預料事情的走向？於昊是命大，沒有被高鐵山打死；假如他直接嗝屁了，岳景華現在才發出郵件，就是準備在於昊的追悼會上用唄？！”

“他是沒預料到越獄事件，”林語姿道：“但出發點還是很明確的，就是不管於昊接下來還能從高鐵山那取得多少線索，都只打算留給他一個月時間！逾期的話，於昊必須被無條件釋放。”

盧禹道：“為什麽？”

“理由已經在岳景華的郵件裏做了詳細闡述。”林語姿嘆道：“其實這件事的成行，並非他和孟亞松一手謀劃的，而是於昊主動找上了他們，才有了後來的‘臥底行動’。當年高鐵山做下了轟動全國的搶劫大案，其中一名受害者叫劉煥雄，在奉陽做玻璃生意，家境富有，而於昊是個孤兒，從中學到警校的學業，一直都受他的資助。”

“哦！”盧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林語姿道：“事情肯定比你想的要覆雜點，於昊對劉煥雄感恩戴德，畢業後經常去家裏探望他，一來二去的，就和劉家的獨生女劉小婷產生了感情，還一不小心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沒想到劉煥雄知悉此事，既不責怨他們倆，也不嫌棄於昊出身卑微，反而力主兩人快點奉子成婚。”

盧禹一怔，脫口道：“看來這小子也不是一直都走背運的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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