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家高檔專賣店，盧禹一共選中了七八件T恤和長褲，還有兩雙皮鞋、兩條褲帶，合計賬單21000元。

這個成交額不算小了，驚動了在吧臺裏鬥地主的女老板，親自出來打招呼，極盡風騷熱情之能事，最後還慷慨的抹掉了零頭，盧禹微笑自若，隨隨便便掏出一張銀行卡結賬，刷掉整兩萬塊。

顧海志當然還是不太相信他“發了橫財”的事實，幾次三番想要阻止，都被盧禹強行頂了回去，而且還把他扯進試衣間，直接換上了一套光鮮得體的衣服，最後安撫道：“哥，以你對我的了解，什麽時候見過我打腫臉充胖子，敢這樣大手大腳的花錢？可今天我既然這樣做了，就是真的有底氣，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裏！”

顧海志急道：“就算你有底氣，買個三件兩件也夠了，用得著一下攘進去兩萬塊嗎？”

“說實話，這些衣服算不上真正的奢侈品，”盧禹撇了撇嘴：“也就是勉強能穿出去的門面貨，我這麽選，已經是盡量按照咱倆的風格和實用性保持低調了。你經常去縣裏開會，看那些機關公務員和領導幹部們穿一件幾千塊的衣服……難道很出奇嗎？”

“他們是他們，”顧海志執拗道：“我是我，我沒有那麽高的經濟收入，所以……”

“可是你有高收入的兄弟啊，”盧禹隨手幫他整理衣領：“這既不違法違紀，又符合正常的價值觀，有什麽不妥嗎？再說了，我給咱倆買這些衣服，也不單單是為了今晚穿，以後就不穿了嗎？你顧鎮長大小現在也是個副科級領導幹部了，出入各種場合會議，形象還是要兼顧的，體面一點對你沒什麽壞處。”

別看他這幾句話輕描淡寫，可顧海志對他再了解不過，察言觀色，便能讀出盧禹已經打死了主意，那便多說什麽都沒用了，無可奈何之下氣鼓鼓的一聲嘆息，咬牙道：“回頭我了解一下情況，要是你小子編了一堆瞎話糊弄我，咱倆的帳沒完！”

“行了行了，我的哥。”盧禹笑嘻嘻摟住他肩膀，順手接過服務員遞來的打包口袋，和顧海志一起出門，嘴裏嘟囔道：“別人家兄弟發了財，做大哥的都喜出望外；輪到你可好，怎麽還咬牙切齒的一百個不滿意……我賺的錢幹幹凈凈，不是打家劫舍掠來的賊贓！”

……

當晚六點半，奉陽市為數不多的超豪華五星級酒店之一，萬豪大廈27層行政接待大廳裏，到處張燈結彩、璨光耀射，輕柔舒緩的音樂聲中，上百名形形色色的賓客紛至，男的瀟灑帥氣、女的嫵媚多姿，多以光鮮亮麗的禮服和華貴典雅的晚裝加身，端著酒杯游走在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或矜持客套的打著招呼，或圍聚一起低聲熱聊。

大廳的兩側，擺起兩排長長的食臺，分為上中下三層，再以白色的燭火點綴，壯觀又不失唯美。而食臺裏除了光閃奪目的器皿碟盤，就盡是山珍海味和美酒佳肴了，基本上這家酒店能提供的所有食材，無論冷熱主副、葷素果蔬，也無論普通平常、罕有稀缺，幾乎都是不限量供應，堪稱琳瑯滿目、五花八門。

這個時候，賓客到達的高峰也剛剛開始，二十幾分鐘內，又有幾百人先後步入大廳，熱鬧非凡。不過值得稱道的是，這些人不但個個衣著華美，談吐得體，聚在一起的氛圍也相當安靜平和，不見絲毫的擁堵散亂和喧嘩鼓噪，顯示出了很高的素養。

而幾十名年輕的男女服務生散布於大廳裏，也做著一聲不響、有條不紊的服務工作，一切都井然有序。

盧禹和顧海志端坐大廳一角，遠離人群，各自舉著一杯雞尾酒，小口啜飲。

他們兩個此前已經和周瀚文見過面了，但只簡單的打了個招呼，沒有多談。周瀚文身邊跟著十幾個西裝革履的青年男女，甚至還有幾名金發碧眼的老外，看樣子應該是達蒙公司的人，不過從他們對周瀚文恭謹的態度來看，裏面顯然沒有那位副總裁布魯克，恐怕人家作為重量級人物，得是最後壓軸出場的。

盧禹面對食臺上那些誘人的美味不是不動心，甚至想撈起兩只大龍蝦下酒，不過被顧海志勸阻了。他的意思是既然一會還要和周瀚文單獨出去，那這裏的東西能不吃就不吃，哥仨找家小酒館，吃些接地氣的特色才更有意義，盧禹一想也覺得有理，就隨手倒了兩杯雞尾酒充充樣子。

雖然在吃上他們倆多少有點損失，但正如周瀚文說的一樣，來參加酒會的美女可真不少，或端莊靜美，或高雅大氣，個個穿的時尚靚麗，氣質不凡……滿屏都是白頸玉背和纖腰長腿，看的兩人目不暇接眼珠子亂轉。

盧禹調侃道：“怪不得多少人都削尖腦袋往上流社會裏鉆，這個圈子裏果然還是有些養眼的景色嗷。”

顧海志搖頭笑道：“養眼而已，實際上真正能躋身進來的人，早就顧不得看風景了。再說……這種場面掩飾和做作的成分也太多，既代表不了勞苦大眾真實的生活面貌，也不適合咱倆這樣的土包子，就當湊個熱鬧吧。”

盧禹淡淡一笑，不以為然，剛端起酒杯要喝，場中的燈光突然一起黯淡，緊跟著數道聚光晃動，一起照射到大廳的觀禮臺上，同時雄渾激昂的樂曲響起……一個溫文儒雅、笑容和氣的中年男子手持話筒，從側面登臺。

顧海志伸長了脖子觀望，說道：“呦，主角要一一登場了。”

盧禹卻微微蹙眉，認出這個登臺的男子正是林懷信！

果然，背景音樂漸小，音響中傳來司儀的旁白：“女士們先生們，歡迎大家蒞臨今晚的‘綠色之約’聯誼酒會、暨比利時達蒙公司和能達集團商貿戰略合作會晤的現場……掌聲有請能達集團副總裁林懷信先生講話！”

很快，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所有人都微笑著把目光聚焦前臺。

盧禹暗暗吃驚，沒想到林懷信盤踞在溪州搞他的飛馬娛樂公司，看似低調普通、超然物外，可同時還兼任著一個能達集團副總裁的職務，這倒很是出人意料。

再怎麽說，能達集團雄厚的實力擺在那兒，上千億的資產、幾萬名員工，一般的人怎麽可能輕輕松松爬到集團“副總裁”這個位置？由此看來，林懷信不單是深得老金主席頌麟的信賴和垂青，自己也肯定具備些過人的能力和本事，否則這種高位絕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冠以的！

盧禹想到這不由得微微苦笑。林懷信是能達集團副總裁這事本身並不奇怪，問題還是自己對他缺乏必要的了解。盡管幾次接觸下來，林懷信從未主動提起過這一特殊身份，可並不代表它不存在，而盧禹也沒多想多問罷了。

林懷信一貫行事低調，不喜歡拋頭露面，沒準也是刻意做了這種隱瞞。畢竟在溪州，飛馬娛樂公司名不見經傳，他做個老總不顯山不露水；可要承認自己同時還是能達集團的副總，影響力和知名度顯然就會不一樣了。

顧海志卻從旁嘀咕道：“你看，這樣的聯誼酒會沒有太大意義，也就是個禮節罷了。雙方出面的都是些副總級別，就和鎮裏派我這個副鎮長參加一些無關緊要的會議一樣，真要涉及到重大決策，副的能拍板嗎？扯淡！”

盧禹盯著林懷信看，嘴裏卻呵呵笑道：“顧鎮長說的有道理，不過也有些片面性。集團公司的性質我不太了解，可說起你們的官場體制，我覺得隨便拉出哪個一把手，好像都是從副職幹過來的吧？”

顧海志便有些無言以對，悻悻的翻了他一個白眼。

接下來，林懷信做了一個簡短幹練的發言，無非就是用“歡迎、感謝、希望、祝願”四個詞匯串聯起了這場酒會的主旨，言辭之間熱情洋溢但卻避重就輕，一點不涉及到會晤合作的具體內容，更像是在走過場，最後申得大家的掌聲，隆重請出了達蒙公司此行的最高首腦：副總裁布魯克馬西森以及隨行員工。

出乎意料的是，周瀚文並不在被介紹之列，也沒有走到臺上去。

盧禹和顧海志對視一眼，同時都想到這個情況也屬正常。因為臺上有名有姓的達蒙公司一行人，每被介紹到一個的時候，前面都會被冠以“亞太事務部”某某主管，某某部長，而周瀚文現任職務還是倫敦分公司的CEO，他只是單方面表達了想去“亞太事務部”工作的意願，但不等於已經成形，得到了布魯克或者公司總部的批準。

所以就職責職位而論，他確實沒必要公開露面；不過作為達蒙公司的華人高級雇員，又回到了自己國家的地界上，他就具備了“一手托兩家”的特殊身份，為雙方的合作會晤穿針引線，提供些交流服務倒無可厚非了，也許布魯克執意要周瀚文陪同也有這方面的意思。

林懷信又說了幾句溢美之詞，便把麥克風交給了布魯克，然後禮貌從容的下臺而去。在一片掌聲中，布魯克又開始了磨磨叨叨、裝模作樣的演說，而且只會講英文，一段過後便得由現場的司儀翻譯成中文朗讀，如此卡了頓、頓了卡，很多人都一臉無聊加無奈，可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聽下去。

盧禹打量這個布魯克，四方臉、長鼻子頭，還有一頭濃密的棕色卷發，盡管有些啤酒肚，可身材還是頗為健碩，典型的北歐人特征。唯獨這家夥的眼神很犀利，充滿了侵略性和迷惑性，禁不住湊到顧海志耳邊道：“你瞧這家夥的眼珠子，兇神惡煞的，明顯就不是個省油的燈！瀚文真要去到他手下工作，怕是少吃不了苦頭。”

眾人再苦熬一會，布魯克的講話終於結束了，在大家的掌聲中走下臺和林懷信握手寒暄，這邊司儀不多啰嗦，宣布酒會正式開始，所有燈光再次點亮，舒緩的輕音樂也從新響起。

實際上，舉辦這種方式的酒會，本身既不嚴肅，也缺乏儀式感，並不符合東方的待客之道，完全就是能達集團為了迎合布魯克一行的良苦用心。另外大家也心知肚明，即便雙方有真正的“戰略合作”內容，也不會在這樣的酒會上隨隨便便達成，既然是走個接待客人的過場和禮儀，安排成西洋風格也就無所謂了。

至少這樣一來，能讓布魯克感覺到很舒服，也凸顯了他的重要性，對能達集團留個好印象。

接下來，就是一番互相介紹和敬酒了，然後展開有用沒用的話題侃大山，再輔以胡吃海塞。每個人都在尋找和身份大致對等的人打招呼或者搭訕，爭取先混個臉熟；而不少單身的男性和女性也在互相觀望，抱著不同的目的，準備醞釀一次試探性的邂逅。

周瀚文出於禮節和尊重，特意帶著顧海志和盧禹來到布魯克面前，用英文介紹道：“馬西森先生，這是我在國內最好的兩個兄弟，盧禹、顧海志，我們高中時代就認識了，有著非常深厚的情義。”

“噢，OK OK！”布魯克顯得很熱情，主動伸出手和他們一一相握：“Nice to meet you。”

這句“認識你們很高興”盧禹和顧海志還是聽得懂的，都微笑著把原話重覆了一遍，周瀚文朝他們倆眨眨眼，一轉身扯著布魯克又去到了另外一群人面前。

不出十分鐘，他便順利“脫險”，在大廳角落裏和盧禹、顧海志匯合。但很意外的，身邊還跟了個青年男子，戴著金絲眼鏡，一臉的書卷氣息，微笑不語。

周瀚文朝他一指，這次的表情很誠摯：“來，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老爹當年的第一任秘書，現任省發改委產業協調處處長，馬漢傑。”

顧海志和盧禹一聽這層關系，就知道他們兩人絕非泛泛之交，都熱情的和馬漢傑伸手相握。

周瀚文又反過來做了一層介紹，然後說道：“照理說呢，咱們大家都不是外人，可在這麽個場合遇見，實在沒法敘舊聊天，漢傑，我們三個正打算開溜，出去喝點，不如你也一起吧。”

“不了不了，”馬漢傑微笑著一扶眼鏡：“你剛剛回國，難得和好朋友好哥們相聚，我就不叨擾了……再說，我也走不開，受我們一位副主任的委托來參加這個酒會，稍後還要和能達集團的人打個招呼。不過咱們一票同學都憋著勁等你呢，這幾天你什麽時候方便，趁早把時間擠出來，躲肯定是躲不掉的。”

周瀚文笑道：“好說好說，一定奉陪！至於今晚嘛……”四下環顧：“我至多只能陪你喝一杯這裏的酒。”

馬漢傑伸出攔阻：“算了吧，這裏的酒還是別喝了。”

“不行不行，”周瀚文道：“相請不如偶遇，不管喝啥，你得讓我表示表示。”說著對遠處端著酒杯的服務員招手，並且快步迎了上去。不想他心裏著急，步伐走的快了些，冷不防一個白衣女子斜刺裏穿過，兩人險險撞個滿懷，多虧周瀚文反應快，緊忙旋身躲閃，避免了相撞，但腳底究竟慢了一拍，踩中了對方長長的裙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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