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平到奉陽的高鐵車程大致有兩個小時，盧禹就伏在靠窗的小桌上，昏昏睡了兩個小時，非常香甜。

連他自己也搞不清，為什麽會睡的這樣舒服，說起睡眠質量，他從出門打工時起就沒好過。

可即便就是在睡夢中，盧禹的“B面認知”依然無時無刻不在，而且愈發的飽滿充實，越來越全面的支配起於昊的所有狀態！他被推進了單獨的診療室，被一大群醫生圍觀檢查，被各種醫學儀器掃描檢測，被抽血、被接尿，這些真實又客觀的，並且是已經發生在一百多公裏外的即時情況，盧禹也全都在清清楚楚的“即時經歷”著！

但是呢，當他本人蘇醒後下車，也已變的神完氣足，那兩個小時的睡眠，好似為他補充了極大的精力，連失魂落魄、沒著沒落的情緒也得到了緩解，心態趨於松弛平穩，好像沒什麽值得憂慮了。

他甚至突然聯想：事已至此，如果沒有解救的辦法，或者是探明核心奧秘之前，也只有聽之任之了。

不然又能怎樣？是“毀滅”自己還是“毀滅”於昊？

顯然，這個假設是不成立的，他也不可能狠得下心終結“兩個自己”中的任意一個！

再深一步思忖，反倒是有一點值得慶幸：至少在這次詭異的連接中，盧禹本體占據了壓倒性的優勢，沒有被於昊僅存的“死亡意識”拉進深淵，這樣想來……似乎現實和未來都沒改變過什麽，一切如昨。

反正盧禹還能作為自由、主動的個體，有著單獨存活的能力，照舊吃飯睡覺，呼吸曬太陽，這應該比什麽都重要；假如他在交鋒中失敗了，像上次一樣被困死在於昊的意識裏不能自拔，那才是最恐怖的夢魘！

上午八點多，奉陽國際機場，周瀚文準時出現在入境通道裏，朝著候在外面的盧禹和顧海志伸手揮舞。

他穿的很正式，名貴高檔的西裝，精致典雅的皮鞋，外面還套了一件薄薄的黑色風衣，配以高大的身材、幹練的短發、俊朗的面龐，還有一副炫酷的墨鏡……遠遠看去，簡直就像個神采飛揚的大明星。

三人的見面，註定沒有那麽多客套，而是簡單直接的熊抱，和發自肺腑的縱情大笑，引得無數旅客側面。

顧海志拉著周瀚文上下打量，表情誇張：“瞧瞧，瞧瞧，海歸就是海歸啊，看人家這身行頭、這派頭……嘖嘖嘖，說玉樹臨風、豐神俊朗恐怕還遠遠不夠，應該是卓爾不群、王者之威才勉強配得上吧？哈哈！”

盧禹跟著調侃：“就是不知這位大海龜一回國，咱們應該稱呼人家周先生呢，還是周大總裁啊？”

周瀚文哈哈大笑，一指他鼻子：“海志怎麽叫無所謂，反正你得叫一聲二哥，這總沒錯吧？”

“少來！”盧禹道：“當初拜把子的時候，是我故意報小了生日，照顧你的情面好不好！不過現在想來也算我有先見之明，排行要是排到二上，這可未必是啥好名聲，哈哈！”

三個人嘻嘻哈哈，一路說笑著走出機場，徑直鉆進了一家路邊的羊湯館。

很快，老板端上了熱乎乎的羊湯，酥脆香嫩的燒麥，還有幾碟小菜，周瀚文急不可待的抄起湯匙入口，盡管被燙的嘶嘶呼呼，可表情十分的滿足：“哎呀，多少次午夜夢回，就想這一口吃啊，真特麽太爽了！你們是不知道啊，比利時的牛奶和麥片粥，我已經喝到想吐了！”

盧禹和顧海志相視一笑，也被他這種不加遮掩的垂涎和吃相勾起了食欲，各自執起湯匙。

周瀚文別看離家好久了，可是剛一回到國內，深埋在血脈裏的飲食習慣便被喚醒，吧唧吧唧嘴說道：“對了，還缺好些東西呢！”執起桌上的胡椒粉、香菜末、辣椒油、精鹽味素各種攪拌，然後再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匙啜入口中……情不自禁的閉起眼睛：“唔，不行了不行了，要升天啦！”

盧禹和顧海志被逗的哈哈大笑，險險嗆到。

他們倆沒人一只燒麥外加一碗羊湯，基本就吃飽了；可周瀚文不知是錯過了飛機上的早餐，還是太過思戀家鄉的風味，一口氣吃了兩只燒麥，又添了三次清湯，這才打著飽嗝放下碗筷，滿臉的幸福和慰足。

三人並不著急走，圍坐在小桌旁閑聊，話題一打開就收不住了，畢竟十幾年未見，無論回憶當初的青蔥歲月，還是談及各自的發展現狀，都有太多太多的話要說，虧得顧海志能拿捏住分寸，率先提議：“爐子，你看瀚文飛了一夜都沒得到休息，時差也沒來得及倒，咱們還是停停吧，先放他回家。”

“也對。”盧禹點點頭：“既然他回來了，一時半會也跑不掉，咱們哥仨還有的時間，先回去安頓安頓吧，和家裏人都見一面，好好休息一番，然後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怎麽樣，咱們找個好點的館子……”

“今天晚上恐怕不行。”周瀚文蹙起眉頭：“我答應了布魯克，要和他參加一個酒會。”

盧禹不悅道：“周老二，這你可就不夠意思了！在國外你怎麽忙都行，我們哥倆管不著；可好不容易回國一趟，真忍心扔下我們倆，去參見什麽破酒會啊……布魯克是誰？”

“哎，這正是我為難的地方。”周瀚文嘆道：“他是我們公司的副總裁，全名叫布魯克馬西森，瑞典裔的美國人，去年公司成立了亞太地區事務部，準備選擇性的找幾個大集團合作些項目，他兼任了事務部負責人，這次聽說我回國探親，就順便聯絡了一家國內的大公司，要我陪他一起做些考察會晤工作。”

“靠！”盧禹道：“他可真不會來事，明知道你回國的主要目的是探親，偏偏要搞些工作上的事煩你！”

“沒辦法啊。”周瀚文道：“其實之前還是我主動聯絡的他，套了不少近乎。因為亞太地區事務部成立了，反正我在哪裏都是幹活，如果能把工作側重過來，以後就會有很多回國的機會……”

“嗯，”顧海志道：“這個想法不錯，你原來跑布魯塞爾、跑倫敦，跑歐洲美洲大洋洲，就是沒機會多跑幾次亞洲，這回要是把這個便利條件利用上，當然是件大好事。”

“哎，別提了，這機會固然是好機會，”周瀚文苦著臉搖頭：“可我和布魯克原本不是很熟，以前也聽過不少員工同事議論他的負面信息，通過這兩次簡短的接觸……我發現這個人確實不怎麽樣，指望不上！”

盧禹道：“這話怎麽講？”

周瀚文道：“不可否認，布魯克是個很有能力也很有才華的人，但是他的性格同樣有很大缺陷，所有和他打過交道的同事都認為，這個人驕傲、粗鄙，目空一切，不但做事直來直去，和人相處也一點沒有容讓之風，喜歡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甚至因為一件小事就變得暴躁發怒，一點不留情面……”

盧禹和顧海志對視一眼，輕笑道：“嗯，這麽看來，你們哥倆倒算同病相憐了。”

周瀚文訝異道：“為什麽這樣說？”

顧海志笑道：“你有所不知，我在鎮裏有個頂頭上司，大概就和這個布魯克是一個熊樣。”

“不一樣。”周瀚文搖搖頭：“海志哥的工作環境和我不一樣，所處的體制也不一樣……我們是跨國公司，首先在人事配伍上有更大的調整空間，如果我不喜歡和布魯克共事，完全可以開誠布公的和總部提出來，沒必要非得受他的鳥氣……”

“問題就在這啊。”顧海志朝他眨了眨眼：“人家是亞太事務部的負責人，而你又想來這個部門工作，不受他那份鳥氣，就不能經常的回家看看……這可是個兩難的選擇了。”

“對啊。”周瀚文扁了扁嘴：“我剛才說的難處就在這，布魯克心胸很狹隘，也很陰險，在我找他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後，你們猜怎麽著？他居然把這一點當成是要挾我的把柄了，認為只要我想來亞太事務部，就必須對他俯首稱臣，無條件的配合他的工作，並且幾次三番的給我出過了難題！”

盧禹陰著臉道：“像這次專門選你探親的機會跟過來搞事情，應該也是他故意的吧？”

“一半一半吧。”周瀚文郁悶道：“按照之前的計劃，和能達集團的合作還沒最後敲定……”

“什麽？”盧禹挑了挑眉：“你們這次要合作的國內那家大公司，就是能達集團？”

“對啊。”周瀚文訝異道：“怎麽，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盧禹神色如常：“我只是聽說……這個集團的實力在咱們國內也算數一數二的了。”

“不，北方地區它是老大，”周瀚文道：“南方還不行，全國範圍內，它也就勉強擠進前十的排名吧，但是我們公司看中的不僅僅是實力排名，還有它區域性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再加上東北地區的勞動資源相對低廉，所以才有了這個合作的意向……但我沒想到，布魯克行動這麽快，本人就要飛過來和能達高層見面了。”

顧海志笑道：“所以問題來了，你是想繼續在歐洲美洲大洋洲做空中飛人呢，還是想去到布魯克手下受鳥氣，順便能每個月安安生生的回來幾趟，享受和家人們的親情相聚呢？”

“哎！”周瀚文苦著臉搖頭，顯然是拿不定主意，帥氣的眉宇間滿是顧慮。

“你也別太犯愁。”顧海志勸道：“其實按照咱們的儒家思想思考，萬事萬物還不都是有利有弊？你得到一樣東西的時候，就得失去一樣東西，太過糾結於這兩邊的得失，也就脫離了理性與情感的和諧之境了。”

周瀚文苦笑道：“大哥，中庸之道，只有像你這樣有遠大抱負的人才懂得兼顧，我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個給外國資本家們賣命的高級打工仔，既現實又物質，我只追求想得到的，想摒棄討厭的，沒那麽寬廣的胸懷！”

盧禹聽到這裏，眉角突然一揚，若有所思。

顧海志跟著笑道：“別互相捧臭腳啊！我有個屁的抱負啊，稀裏糊塗的混日子就算這輩子最高的追求了……算了算了，這事也不著急，回頭你到了家，跟周叔叔、梁阿姨在商量商量，聽聽他們的意見吧。”

“也好。”周瀚文嘆了口氣，面色凝重的看向窗外：“不過說實話，這些年我在國外真的飄夠了，一周七天裏，我最少也有四天睡不好覺，不知道現在過的日子，算不算當年咱們夢想中的未來；一旦睡著了，就不停的做夢，夢裏全是咱們的家鄉和從前的歲月……等到醒來了，感覺蓋在身上也不是被子，而是無邊無際的孤獨！”

盧禹點點頭：“是啊，我在國內到處打工，十年下來都是滿滿的滄桑和疲累，更別說你一個人在國外漂泊會是什麽滋味了。從前聽老人們說落葉歸根、故土難離，當時根本就不理解對不對？現在好了，咱哥幾個一不小心都走完了人生的三分之一，也該開開竅了！”

“哈哈，好好的兄弟重逢，讓你們倆搞的這麽沈重，多煞風景？都別扯沒用的了。”顧海志粗著嗓子道：“以後的路還長著呢，最起碼咱哥仨現在都還沒成家吧？你們得多往好處想，一旦咱日子裏有了女人出現，那才是另外一個嶄新的開始，保準都比現在活的津津有味！”

周瀚文眼珠一轉，笑道：“呦，聽大哥這話的意思……莫不是給我們物色好大嫂的人選了？”

“哈哈，”顧海志伸手指向盧禹：“剛好弄反了，是這個最小的，就快要給咱們物色好弟媳的人選了。”

盧禹翻起了白眼仁：“餵餵，別亂說啊，哪有的事啊？”

周瀚文嘿嘿幹笑：“三兒，趁著人少，你就承認了吧，快說說，是哪家的閨女啊，我認不認得啊？”

“你別說！”顧海志一拍大腿：“你還真認識這閨女，記得玉婕吧……”

“打住打住！”盧禹老臉一紅：“快別胡說八道，什麽玉婕玉婕的！”

“噢，原來是這樣啊！”周瀚文撫掌大笑：“玉婕妹子，我怎麽可能不記得？當年沒少給咱們做好吃的……”

盧禹無可奈何，嘆道：“隨你倆瞎嘞嘞吧，我懶得解釋。”想了想伸手去掏口袋，拿出一個牛皮信封拍在桌上：“對了瀚文，玉婕聽說你回來也很高興，只可惜家裏的事太多，不能一塊來見面了，她托我給爺爺拿上一千塊錢，多少算表表孝心……”

“哎哎哎，這可不行！”周瀚文忙不疊推辭：“別扯，咱們之間這關系，千萬別扯到錢上行不行？”

“你小子啊，是不是快要被國外那套環境風俗歸化了？”顧海志也從口袋裏掏出個信封：“這份是我的，也給爺爺表表孝心……你廢話少說，最好先捋一下咱國內老百姓是怎麽居家過日子的，然後再決定這錢收不收！”

盧禹笑道：“咱們誰都不是布魯克，起碼的人情往來，總還是要遵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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