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名醫生護士目光空洞，表情淡漠，表現的都很平靜，好似見慣了這種場面，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們只是在等盧禹和林語姿最後再看一眼死者，就要撤下所有的儀器監測，蓋棺定論了。

床上，於昊緊閉著雙眼，瘦削的臉盤鐵青，嘴唇卻有些發白，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沒有了呼吸，但看上去依然像在沈穩的安睡。盧禹把目光艱難的從他臉上移開，鎖龍山那晚的傾盆大雨中，一幕幕驚心動魄接連浮現，禁不住心頭酸楚，怔怔矗立。

如果以他現在擁有的能力，再回到當時，可能所有的結局都會改寫了，於昊也絕不至於連飲三彈，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可是發生過的就是發生過的，永遠沒有假設和如果，只有冰冷殘酷的、再也無法改寫的現實。

林語姿默默走到盧禹身邊，低聲道：“算了，即使咱們來早一些，除了儀器上那些數據，看到的和現在也沒什麽不同。說實話，於昊這個狀態生不如死，早些解脫也算少遭罪了，祝福他在天國裏遠離痛苦吧。”

她話是這樣說，可眼圈還是紅了。

盧禹搖搖頭，澀聲道：“只可惜……我還沒來得及為他做些事情。”念及張仲強和程惟韜藏在湖底的那2000萬巨款，思緒才要延伸，突然間渾身一凜，駭然色變！

他清晰的感覺到，結界氣線再次破體而出，和於昊的遺體倏忽間快速相連！

這個變化太突然了，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事實上，從打沒進屋前，盧禹就不斷的告誡自己，千萬千萬要控制住魂界的動向，以免像上次那樣重蹈覆轍，跟隨著於昊的意識進入“死亡之地”；可是不知怎的，結界氣線這次居然繞過了他的“思想封鎖”，不受控的主動躥出，自行進入連接狀態！

盧禹這一驚非同小可，拼命想“斬斷”這個無形的連接，可是結界氣線非常頑固，好似把於昊僵硬的軀體認成了新宿主，沒有一絲回頭之意。霎時間連鎖反應便上演了，盧禹再次嗅到了那股充滿死亡的恐怖意境！

林語姿瞧出他情況不對，蹙眉道：“餵，你怎麽了？”

盧禹哪有閑暇答話，拼盡全力維系腦海裏的清明，生怕被於昊的死亡意識覆吞噬。上次運氣好，不代表這次也一樣，萬一深陷進去，可能就再也沒有“醒來”的機會了！

不過下一秒，他意外的發現，情況和上次不盡相同，好似又有了新的變化！

一方面，他能明顯維系住自己的頭腦清明，至少陣腳保持的很穩了；另一方面，意識也在結界氣線的引領下深入於昊腦中的“死亡腹地”，感受到那種熟悉又可怕的氛圍，甚至還能分辨出，那裏留有魂界上次來過的遺跡。

盧禹心念電轉，馬上就想到出現這種情況，會不會同魂界經歷完的“終階進化”有關？

也許正是因為魂界變得更強大了，而且加持了全新的元素結界粒子，才在這次同於昊的“交鋒”中占據了大半以上的優勢，不至被他的“死亡之腦”拖入魔道歧途！

然而接下來，更詭異的一幕出現了：於昊的身體裏，或者說是他已經停止機能的大腦裏，恍惚泛起一絲極難分辨的微波，以極快極準的方式迅速和結界氣線糾結相連，進而融入其中！

盧禹的瞳孔猛然收縮，額頭再次冒起豆大的汗珠！

他發現魂界通過結界氣線，正在源源不斷的輸出一種元素：結界粒子！

短短幾秒鐘內，便有大量的結界粒子被傳導進於昊那邊，而盧禹還沒來得及“清點”所剩，魂界通過超級變態的裂變方式，便已完成了缺失補充，就好像他壓根沒損失過什麽一樣！

隨之，盧禹心頭狂跳，他發現自己的意識不但沒有被於昊覆蓋吞噬，反而是頃刻間占據了對方的大腦全部，就好像一間閑置了太久的屋子，突然迎來了一位陌生的入住者！

但那也只是比方，盧禹通過魂界這一特殊媒介的相連，感受最深的一種體驗竟然是……生命的賦予！

好像他的一部分生命突然就被移植到於昊的軀體和意識裏，進而開花結果，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方式四處蔓延，完完全全“同化”了這個已經宣告死亡的植物人！

同一時間，現場也突發奇變……一名護士猛然支起耳朵，驚呼：“你們聽……”

嘟，嘟，嘟……除了盧禹以外，所有人齊齊轉頭，循聲看去，只見監護儀上的數據，幾乎囊括了於昊的心電、呼吸、無創血壓、血氧飽和度、脈搏和體溫六項主要指標，全都從新動了起來！

“見鬼了！”醫生一下戴上了口罩：“這人還有救？”快步走向床邊，同時執起了聽診器和手電筒。

他畢竟是經驗豐富的專業醫生，在無數次的臨床搶救中，並非第一次遇見類似情況，更不會真的聯想到“見鬼”，這時只想一探究竟。畢竟有的病人在死亡幾分鐘甚至幾十分鐘後，又奇跡般覆活的先例確實存在，並且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從醫學範疇上給不出明確合理的解釋，但這並不影響醫生們救死扶傷的本職。

只要病人還有一口氣，哪怕是“死轉活”呢，醫生都沒時間疑神疑鬼或者做學術研究，千方百計的留住這條命才最重要！很快，於昊被從新戴上了氧氣罩，醫生又聯合護士迅速檢查了他的瞳孔、心跳和脈搏等基本生命體征，果斷下令：“病人還活著，但是心率非常紊亂，苯芐胺0.52一支加生理鹽水250ml，靜脈滴註；氫化麥角堿和腎上腺素各1mg，肌肉註射，快！”

護士們齊聲應答，各自匆忙的找尋藥劑，那名醫生朝盧禹和林語姿一揮手：“對不起，你們倆不能再逗留了，先出去等著，我們要全力搶救病人。”

林語姿在一旁早看的目瞪口呆，沒想到居然出現了這樣戲劇性的一幕，驚喜之下緊忙點頭，拉著盧禹便欲離去，可是一拉之下，他如同石塑木雕，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不動，林語姿急道：“你還發什麽楞，沒看到於昊還有的救嗎，快和我出去，別耽誤醫生救人！”再一扯，勉強帶動了他的步伐，踉蹌的走出了病房。

剛來到長廊，盧禹噗通一聲軟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粗喘。頭上的汗如同水洗，滴滴噠噠四下流淌，好似剛剛進行完一輪高強度運動，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

林語姿困惑不解：“餵，你究竟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盧禹直勾勾的看她，好似仍然沒有覆原，好半天才咽了口唾沫，艱難的回答：“沒事，沒事。”

“你這個樣子，像沒事嗎？”林語姿關切的坐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手帕，幫他擦拭汗珠：“這裏就是醫院，下面也有普通門診，不如我帶你去檢查一下吧。”

“不用，不用。”盧禹有氣無力的擺手：“這是老毛病，一進入初秋，就會偶爾發作。”

“我看像心悸。”林語姿道：“按說你這個年齡，心臟應該很健康的，怎麽會有這個毛病？”

“我也不知道。”盧禹嘆了口氣，接過她的手帕，沒頭沒腦的胡亂擦汗。

實際上，在這一刻，他正經歷著一種任何人都從未體驗過的“AB存活”模式！具體來說，在A面上，他對外界保持著一切正常，言行舉止、思維想法都是原來的盧禹；但在“B面”，他同時又把大部分意識深深植根到了於昊身上，從而把他也變成了另外一個“自己”！

除了這兩個人的軀幹機能各自不同，於昊已經丟掉了自主的靈魂和意識，被盧禹“大一統”了！

這種匪夷所思又詭異邪絕倫的體驗，對盧禹發起了兩面夾擊，險險就把他擊潰，幾欲脫力。

誰都知道，也能深刻的感受到，生活中只有一個自己，並且是獨一無二的、真實的自己，即便你有多麽要好的朋友，哥們、知己，甚至是心有靈犀的胞胎兄弟，也不可能完完全全被他們取代。關系再好的兩個人，哪怕是同食同宿、形影不離，那也是兩個生命、兩個獨立的自然人，不可能混為一談。

可盧禹現在遇見的，就是一種史無前例的現象，他的意識通過結界氣線進入了於昊的大腦，並且因為過於強大，把對方原本那股可怕的死亡氣息“一掃而光”，進而登堂入室，宣告了自己的“殖化”開始！

同一時間，又因為他向於昊體內輸入了大量的結界粒子，不知產生了怎樣覆雜深奧的反應，居然喚醒了他已經死亡沈淪的細胞和神經，盡管效果不是那麽明顯，但能重新回歸到茍延殘喘，也不啻是個神話般的奇跡了！

更大的問題在於，隨著於昊的這次“覆活”，已經丟掉了自己的三魂七魄，改為被盧禹的思維意識主導了！這相當於除了兩個人的軀體沒有關聯，盧禹近乎覆刻了一份自己的大腦，替代了於昊的！

於是乎，盧禹現在就陷入了不可思議的“AB兩面”存活方式，既能感受到真實的自己，也能通過於昊的軀體，感受到另外一個真實的自己，進入了一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雙面人生”！

唯一的區別只是在外人眼裏，他還是他，而於昊還是於昊，互相之間毫無幹連。

只有盧禹自己明白，這是怎樣一種新奇、覆雜、詭異甚至是恐怖的雜亂感受。就比如現在，透過“B面認知”，他已經能清晰的“代替”於昊感知到，自己的肌肉正被註射針劑，身體正被醫生護士們翻轉，雖然還沒有完全被“折騰”醒，但是已經處於臨界點，隨時都有覆蘇的可能！

盧禹的內心一團亂麻，覺得攤上大事了。

他好端端的做自己就夠了，現在卻要通過那道鬼使神差的連接“擔負”起於昊的存活和所有感知，偏偏甩也甩不脫、逃又逃不掉，惶恐驚懼之餘一籌莫展，不知該如何應對現有的局面。

嘭，病房門打開了，一個小護士急匆匆走出，頭也不回。

林語姿緊忙問道：“小劉，裏面什麽情況了？”

“病人的腦幹神經非常活躍，王醫生說他隨時都有蘇醒的可能！”小路腳步不停：“還要我馬上通知院長和神外的幾個副教授來會診……這種病例以前從來沒出現過！”

林語姿喜出望外，坐下來一扯盧禹的手臂：“聽到了嗎，於昊不但沒死，還有蘇醒的跡象！”

盧禹用極其怪異的眼神看她，很快把頭偏向一旁，繼續擦汗，臉上卻不見一點喜悅。

林語姿以為他還很難受，便不再多說，起身走到病房前翹腳觀望，滿懷期待……冷不防房間裏傳來醫生的驚呼：“你們看……他，他醒過來了！”

嘭！林語姿再也按捺不住，推門就沖了進去。

同一時間，委頓而坐的盧禹，全身為之一顫！

他何嘗不知於昊醒過來了？實際上，那就和他自己醒過來一模一樣！在“B面認知”裏，他清晰的看到了天花板、吊瓶，還有圍在頭頂的醫生護士們驚詫欣喜、歡呼雀躍……很快，人影一晃，林語姿也映入了眼簾。

盧禹再也待不下去了，搖搖晃晃起身，飛也似地沖下樓，出了門後點起支煙，一頓狂吸。

一根不行，他就再續上一根，然後不住甩頭，好像要極力擺脫什麽東西的束縛。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於昊在病房裏的經歷，仿如盧禹本人親歷，他們倆的意識已經融為一體了！

很快，林語姿快步追出樓門外，四下環顧：“盧禹，盧禹？”找了半天，也沒看到半個人影。

……

淩晨四點，澤平高鐵站安檢口，盧禹面色木然，背著一個旅行兜，和顧海志順利通過，走向候車大廳。

“餵，你昨晚是不是喝大了？”顧海志很奇怪：“感覺你很不在狀態啊。”

盧禹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啞聲道：“沒有，就是身體很不舒服……好像要感冒。”

“嗯，天氣變季，這種情況常有。”顧海志道：“多做預防工作吧，要不買點藥先吃上？”

“不用。”盧禹皺了皺眉：“盡量不吃的好，你先去坐著，我上廁所。”

他快步走進旁邊的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嘩嘩沖水，接了一蓬後用力侵在臉上，接連幾次後，猛擡頭看向鏡子中的自己，雙眼發直，任由臉上的水滴劈啪掉落，打濕了衣襟。

曾經無數次，魂界為他帶來了好多意想不到的奇幻技能，每一樣都別開生面、無與倫比，每一次都使得他的能力大幅提升、無往不利……唯獨這次，盧禹感覺魂界是在有意“陷害”自己，甚至是給他挖了一個大大的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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