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禹眼神亮了起來：“這真是太好了！你們姐弟倆總算看到希望了！”

伊琳面色潮紅：“當時我也激動的不知所措，感覺像在漫無邊際的黑夜裏看到了一絲光亮，再三和醫生確認以後，沒幾天就帶著小諾出了院……這個時候，我的想法已經不知不覺轉變了！”

盧禹點頭道：“對啊，小諾即便不算痊愈，可已經沒有了生命危險，你恐怕也就不必再為席俊亭生……”

伊琳和他目光一對，臉上微微泛起羞紅：“可我還是把問題想簡單了，即使小諾的狀況好轉了，他們也沒有放過我的理由，反而更變本加厲起來！沒多久，不知什麽原因，飛馬娛樂公司整體搬遷到溪州市，因為有協議在前，我不得不也帶著小諾一起跟過來，繼續在唐小寧的安排下為他們演出賺錢，時時刻刻被控制著。”

盧禹聽到這裏，突然面色一凜：“我先問你個事，這幾年裏……飛馬娛樂公司的老板林懷信，和你接觸的多麽？他有沒有代表席俊亭和你談過話，或者刻意的刁難、折磨過你？”

伊琳茫然搖頭：“沒有……我甚至都沒見過這個人，只知道他是公司的老總，但行蹤非常隱蔽，幾乎從不公開露面，一般公司裏正常的經營運作、大事小情不是他的副手打理，就是交給唐小寧了。”

盧禹面色陰沈，陷入思考中。

“後來，我甚至被他們逼到文軒酒店的地下賭場做荷官，跟著阿哲學賭牌切牌，”伊琳道：“這期間還要不時的聽命於唐小寧安排，出去混跡於各個酒吧夜店，後來逐漸穩定在了那個鼎益廣場，每到休班都會去。”

“也就是說……這幾年來你一直在忍？”盧禹默默看她：“希望熬出個頭緒或者轉機來？”

“我欠了他們那麽多債，”伊琳嘆道：“不忍，又能怎樣？就算那是個圈套，當初也是我自願跳下去的，為了救小諾哪還有別的選擇？事到如今，我沒有把自己搭進去，沒有真的走出那可怕的一步，已經感覺很幸運了，如果拼命苦捱幾年，有機會把欠債還上，再隨著時間的流逝變成人老珠黃……沒準席俊亭就會改變主意了。”

盧禹定定的看著她，面色愈發凝重：“可你覺得這樣公平嗎？席俊亭有權有勢，家裏的錢多到花不完，每天都可以聲色犬馬醉生夢死，他無所謂；但是你呢，你從簽下那一紙合約開始，就等於被謀害剝奪了青春、光陰、自由和正常的人生……而且未來還不知道要這樣持續多久，然後傻乎乎的等著熬出頭？”

“你以為席俊亭是誰？”伊琳的目光直視回來：“是像彭剛那樣的一個潑皮無賴嗎？不！以他的家境、地位、金錢和能力，即便放棄這種鈍刀子磨人的手段，也有一百種辦法逼著我就範，可能為他生的孩子現在都會滿地亂跑了！不公平，不公平又能怎樣？不忍耐，不忍耐又能怎樣？為了小諾，我只能傻乎乎的熬下去！”

盧禹閉緊了嘴巴，默默掐滅煙蒂，拾起一把枯枝添加篝火，咕咚一聲咽下口唾沫。

伊琳控制不住情緒，雙手掩面，再次哽咽出聲。

盧禹任由她哭泣，也不安慰勸阻，隔了半晌，輕輕捧起了她的傷腿。

伊琳吃了一驚，滿面淚痕的擡頭：“你要幹什麽？”

“簡單揉搓一下傷處，”盧禹淡淡道：“讓淤血先化開，這是門技術活，手法輕了不管用，重了又適得其反，你忍著點痛，等到明天恢覆起來就會快很多。”說著以掌心按在她腳踝外，輕輕揉按。

“哎呀……”伊琳秀眉蹙起，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行，還是很痛，我忍不住。”

“這五年下來……”盧禹手上不停：“還有什麽是你忍不了的？”

伊琳默默看他，不知該如何答覆，只好默默咬緊牙關硬撐。

不曾想，盧禹的手法獨到而有效，漸漸地，她感覺疼痛開始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酥酥的麻癢。

一陣微風拂過，篝火更盛，盧禹隨口問道：“身上衣服都幹的差不多了吧？”

伊琳不答，歪著頭看他：“想不到……你對女孩子溫柔起來，也蠻像樣的。”

盧禹微微一笑，禁不住又油嘴滑舌：“不不不，一般我只對叫姐姐的這樣，妹子們沒有這種待遇。”

伊琳崩起了臉，上面的淚痕猶在：“怎麽，你變態啊，有戀姐情懷？還是說我真的已經人老珠黃了？”

盧禹擡頭看她，似笑非笑：“不，你現在不是人老珠黃，恰恰是一朵鮮花開在最成熟優雅的時候。”

伊琳臉上一紅，這話聽起來畢竟受用，嘴裏卻道：“哼，還不是變相的說我就要變成殘花敗柳！”

“那要看你這朵花遇見什麽樣的園丁了。”盧禹換了一只手揉按：“運氣壞呢，當然沒多久就會雕謝了；可要運氣好，不但能常開不敗，還能散發出永遠醉人的芳香。”

伊琳似有所悟，語聲輕輕發顫：“那……你首先算不算一個園丁？”

“恐怕不如席俊亭那麽專業，天天都在沾花惹草。”盧禹笑道：“但是遇見特殊的，難免也會動心。”

伊琳妙目翻轉：“怎樣才算特殊的？”

盧禹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譬如這朵花並不是一直長在溫室裏，也並不是一直安插在花瓶中，而是遍歷了春夏秋冬、飽嘗了風霜雪雨……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盛開出屬於自己的那份華彩。”

“呵呵，”伊琳面色泛起自嘲：“這麽看來，我在你眼裏非但算不上花，連菜花都不如吧？雖然我沒長在溫室裏，也沒一直插在花瓶裏，可是我被禁錮在了別人家的地窖裏，這輩子都難以再見到天日了。”

盧禹沈默低頭，若有所思，突然問道：“你當初簽的那份協議，目前在唐小寧手裏還是在林懷信那？”

伊琳一怔，茫然搖頭：“我不知道，他們公司名下大大小小的簽約藝人有很多，具體是誰負責這些內容還真說不清……像我這樣的，只不過是個例，因為有席大少的‘面子’嘛，所以得到的‘關照”尤其多。”

她頓了頓，見盧禹仍在沈思，又道：“其實做我們這行，辛苦奔波無所謂，拋頭露面也無所謂，最怕的還是受到圈子裏排擠和別有用心的人糾纏滋事。如果你勢單力孤的打拼，往往越是出色就越容易引來麻煩……我之前說的那十四個人，哪一個都沒對我安著好心，只可惜他們並不知道給我的底細罷了。”

盧禹戲謔的點點頭：“對啊，如果他們知道你背後戳著的人是席俊亭，估計就什麽想法都沒有了。”

“呵呵，我真不知道這算悲哀，還是諷刺。”伊琳淒然慘笑：“席大少威風八面、權勢通天，果然夠分量夠霸氣，無論是誰，只要知道我是他‘內定’的人了，沒有一個不乖乖做縮頭烏龜，遠遠的躲起來。以至於這幾年下來，別看我賺錢不多，可照樣在這圈子裏過的順風順水、平平安安，根本沒人敢來招惹，你說有不有趣？”

“所以那晚在賭場裏……”盧禹蹙眉道：“當我試圖接近你的時候，就沒少碰釘子。”

“不明真相的人總還是占多數嘛。”伊琳嘆道：“我既做不了自己的主，也左右不了席大少，最好的辦法就是對這類人冷若冰霜、不假辭色。與其他們不知死活的非要給自己招惹麻煩，莫不如一開始就杜絕這個跡象，死了心最好。我那麽做……不管是不是出於本意，其實都算變相的替他們著想了。”

“也就是說，”盧禹瞇起了眼睛：“席俊亭一天不表明態度，你這種幾乎是被軟禁的生活就一天不會結束！而林懷信和唐小寧，就一直在忠實執行著主子的意圖，對外他們保護你的人身安全和生活平穩；但是對內也絕不會給你過於寬松和仁慈的待遇……這是不是很像被打入冷宮的娘娘，高不成低不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伊琳冷冷一笑：“保護‘娘娘’的豈止兩個人？賭場裏的袁錚、阿哲，甚至真心幫我的小霞也算在內，他們哪個不是得了嚴令，隨時隨地、日日夜夜的把我盯個密不透風？席俊亭這個變態，他除了沒霸王硬上弓，還不是用盡了那些卑鄙無恥的辦法、不惜搭上大量的人財物折磨我，想最終逼我就範？”

盧禹停止了揉按，幫她把褲腿輕輕卷下，低著頭嘀咕了一句：“所以嘛，我把你牽扯進來就做對了。”

伊琳一怔：“什麽做對了？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盧禹擡頭，目光炯炯：“這一次，你不用明白的那麽多，糊塗點其實更好！”

……

第二天上午八點多，風雨盡散，碧空萬裏，一輪艷陽高高懸掛，望水村清新沁人的空氣有如水洗。

盧禹趴在床上鼾聲四起，身上只留一條短褲，睡得口水濺流。

“禹哥，禹哥！”單曉東急匆匆的飛奔進院，沖進屋裏就喊：“快別睡了，起來起來，咱們被人斷電了！”

盧禹迷迷糊糊聽得他叫，好半天才側過頭，極其艱難的挑起一只眼皮：“怎麽了？”

“停電了！”單曉東滿頭大汗：“不是故障、不是維護，而是鎮變電所來了兩個師傅，給咱們下達了用電隱患通知書，然後就把電閘拉掉走人了，還上了封條……這樣一來，不但大棚裏沒有了照明、抽不上水，連咱們家裏的日常用電也斷了，玉婕和雪蓮好話說了一籮筐，可那兩個電工師傅就是不近情面，說公事公辦，沒得商量！”

盧禹徹底翻過身來，努力趕走倦意，兩只眼全睜開了：“用電隱患通知書？”

“是的，你看看！”單曉東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單，盧禹接過一看，上面寫著“經排查，暫時認定泗官望水村二組大隊倉庫電路電纜陳舊老化，存在重大危險隱患，根據鎮變電所和鎮政府有關規範管理要求，即日起執行強制斷電，後續整備籌改方案另行通知。”

紙單下面除了年月日和公章，還有兩個人的親筆簽字，一個是鎮變電所所長唐衛軍，另外一個鎮長譚明江。

盧禹懶洋洋的坐起，伸手去摸煙盒：“這不對吧，我記得大棚動工的時候，海志親自去過變電所，還請來了他們的一位副所長現場研究過，當時敲定的供電計劃萬無一失，鎮裏和所裏也都給批了三相用電手續……怎麽這一個月不到，就全都變卦了？”

單曉東不說話，看著那張紙單面色古怪。

盧禹叼支煙點燃，蹙眉道：“你是不是知道……這裏面有什麽貓膩？”

單曉東鼓了鼓腮幫子：“反正雪蓮我們幾個覺得有問題，你看看簽字的那兩個人都是誰？”

盧禹再看紙單，說道：“唐衛軍和譚明江啊，一個所長、一個鎮長，看起來不是名正言順嗎？”

“唐衛軍你別管，”單曉東道：“譚明江真要簽了這個字，真的是為了排除隱患嗎？擺明是要斷你的生路！”

“他好端端的斷我什麽生路……”盧禹吐出口煙，突然怔住。

單曉東和他對視，很老到的點頭：“是啊，他好端端的肯定不至於來找你的麻煩，可實際上呢？”

“譚昊！”盧禹面色一沈：“譚明江的兒子，上次黃三娘來給玉婕提親的那位？”

“人家可是堂堂鎮長，求親不成卷了面子，”單曉東冷笑：“這口氣能咽的下去嗎？”

盧禹驚疑不定，想了想道：“等等，我先和海志求證一下再說吧。”側頭一看窗臺，苦著臉嘆氣，原來昨晚在浴龍湖一番“興風作浪”，威風是夠威風了，收獲也極大，可是口袋裏的手機終究難逃一劫，又被湖水泡的面目全非，已經難以恢覆了，伸手道：“先把你的電話給我用一下。”

單曉東一邊把手機遞給他，一邊問：“你怎麽不用自己的，忘記充電了？”

“嗯，昨天就壞掉了。”這一問給盧禹提了醒，抄起手機遞給他：“曉東，你這就去鎮上給我換一部新電話，卡號還用原來的，快去快回……錢你先墊著，回頭再結算。”

單曉東道：“順便買幾個肉包子，一份豆腐腦？”

盧禹微微一笑：“最好最好，快去吧。”

單曉東也憨憨一笑，接過手機快步而去。盧禹轉而打給了顧海志，簡單把情況闡述了一下，又把黃三娘提親的事也說了一嘴。以他和顧海志的關系，倒不需要藏著掖著，有啥說啥。

顧海志沈吟一番，說道：“這事想搞明白很簡單，我給唐衛軍打個電話就一清二楚了，你等我消息。”

果然沒過幾分鐘，他便回了過來：“看來是你們猜對了，唐衛軍支支吾吾，不肯把話說明白，但是承認譚明江最近主動找過他，羅列了一批自認為存在隱患的用電場所，希望他們采取些整治手段，其中就有大隊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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