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禹蹙緊眉頭，問道：“這話怎麽解釋？”

“席俊亭是什麽身份？”伊琳淡淡道：“從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是家財萬貫、一呼百應的能達集團太子爺，近年來更變成了網紅明星級的富二代典型，即使受過最好的教育，可是生長在那種環境下，都註定了他的性格驕狂桀驁、不可一世，因此你覺得他要是看上一個女人……會不會用強硬的手段達到目的？”

盧禹略一思忖，遲疑道：“我覺得不太會吧，現如今這個物欲橫流、功利現實的社會，大概都不用等他看上，就不知有多少年輕貌美的女人想方設法主動送上門，要是得了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還有什麽猶豫的？”

“真對不起，”伊琳淒然一笑，自嘲道：“你面前坐著的，就是這樣一個既不想主動送上門、也不想得他垂青寵幸的傻女人，怎麽樣……你是不是覺得很吃驚？”

“那倒沒有。”盧禹很認真的搖頭：“人各有志，不一定誰都那麽貪戀權財富貴，而且沒有底限。”

“是的，”伊琳道：“我沒有多高尚的人格，多偉大的理想，作為一個單身女人，我更深知生活的艱辛……毫不避諱的說，我也喜歡金錢，喜歡富有，喜歡奢靡豐富的物質享受，但前提是必須要有底限。”

盧禹饒有興趣的看她：“你的意思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我不是什麽君子，只是個小肚雞腸、為了活下去什麽都要算計的弱女子，”伊琳面色剛毅：“而且年齡也不小了，至少和那些20出頭的嫩模少女們沒法比，她們犯下了錯誤，還有時間、有資本從頭再來，可我已經沒有了這樣的機會，犯錯的代價太大。”

盧禹沈吟道：“但是被席俊亭這樣的大少爺相中，好像也不算犯錯誤吧？”

“算了吧，”伊琳冷笑：“他那種人濫情無度，身邊的女人可以組成個軍團，從女朋友到情婦，從地上的到地下的，大概更換頻率比他的新陳代謝都快吧？如果我投懷送抱，你覺得能風光多久？”

盧禹撇了撇嘴：“那恐怕就不太好說了。”

“事實上，他也沒打算讓我風光。”伊琳偏過了頭：“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我替他生個孩子！”

盧禹一下楞住了，眉頭蹙起。

伊琳又道：“五年前，我還帶著小諾在奉陽發展，一邊參加各種商演，一邊努力尋找出人頭地的機會……突然有一天，我們的小團隊收到了集體邀請，去參加席俊亭舉辦的私人舞會，當時他好像剛剛從國外讀書回來，還沒有什麽名氣，但是價錢給的非常之高，幾個夥伴一商量就去了，反正談好的也只是站站臺，唱首歌而已。”

她頓了頓，接著道：“可誰知道那次演出之後，席俊亭直接約我見面，還把我單獨帶到了他的別墅，很直白的說明了目的：讓我替他生個孩子，前提條件是既不會明媒正娶，也不會對外公開，而且還要簽署協議，孩子生完我走人，只拿2000萬生育費，永遠不得承認孩子母親的身份，更不能日後來爭奪席家的資產……”

盧禹氣笑了：“這算什麽？他拿你當生育機器嗎？”

“對啊，他把這層意思表達的很清楚。”伊琳道：“還說找人做過調查了，綜合各方面看，我的母性基因非常完美、強大，是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只要我肯點頭，馬上就付一千萬定金，剩下的一半後結。”

“開玩笑。”盧禹搖頭道：“他把生孩子當成了一筆交易，還提了那麽多特定條件，這是不是有點變態？”

“其實無所謂，”伊琳口氣反而輕松起來：“現在什麽社會了，笑貧不笑娼，更別說生個孩子了，我相信只要席俊亭擴大選取範圍……也照樣有一大批女人願意為拿到這兩千萬擠的頭破血流！”

“只可惜……”盧禹不懷好意的斜睨她：“這份差事可不是擠個頭破血流就能得來的，更不是隨便拉出一個女人就能勝任的，她們願意，席大少還不願意呢，他是不是就一門心思的盯準了你？”

伊琳長嘆口氣：“豈止是盯準？簡直就是盯死了！當時我想都沒想，就把他嚴詞拒絕了。不過臨行前他留給我一句話，說希望我再慎重考慮考慮，雖然以他席家太子爺的身份，絕對不會對一個女人用強，但照樣有的是辦法達到目的，叫我還是別做無謂的反抗了。”

盧禹聞言冷笑：“席俊亭啊席俊亭，他連這種流氓行徑都幹得出來，還有臉號稱什麽遼東太子嗎？”

“我當時也很害怕，”伊琳道：“但肯定不能退縮，於是就強硬的離開了。提心吊膽過了幾天，還好一切都算正常。可就在我漸漸放寬心的時候，突然收到了以前多個合作團隊和經紀人的信息，紛紛和我提出正式的解約和終止合作，幾乎圈子裏所有的上演活動都把我拒之門外了！”

盧禹一挑眉：“這自然是席俊亭那王八蛋動用手段了！他想把你從事演出的路子全部封死？”

伊琳淒然一笑：“這點小事還用他親自動用手段嗎？只需一句話吩咐下去，唐小寧和手下就辦了。試想，一個奉陽的文娛圈子有多大？而我又不是什麽大紅大紫的明星，甚至都不如一個五流的藝人，席俊亭那麽大的勢力，哪個演出團體或者中間人活得不耐煩了，敢因為我去得罪他？”

盧禹陰著臉點頭：“好，仗勢欺人，這條我也給他記下！”

伊琳道：“那幾天我先是害怕，然後是無助和絕望，一場重感冒沒抗住就倒下了，足足休養了一個月，恢覆後也不知犯了哪股子犟勁，就想天無絕人之路，我還沒死、沒殘，還能唱能跳，憑本事去哪裏都吃得上飯！於是我就輾轉奉陽的大街小巷、周邊近郊，和一家家咖啡館、酒吧、夜店的老板談，去做駐場歌手。”

盧禹點點頭：“這也是條路子，脫離出來自己打食吃，辛苦是辛苦點，或者能收到成效。”

“成效是有，”伊琳嘆道：“可惜都是好景不長，往往我在一個地方唱了幾天，老板也很滿意，眼瞅著可以簽協議了，他們卻都突然之間翻臉，不給任何理由和解釋，就把我轟走了！”

盧禹暗暗咬牙：“這又是席俊亭在背後搞的鬼？”

“從那一刻起，”伊琳淒然點頭：“我就知道真的被他們盯死了，如果不答應席俊亭，就再也別指望在這個行當裏混下去了……後來我一狠心，幹脆放棄了，去應聘了職教中心的授課工作，專門給一些孩子輔導聲樂知識，閑暇時再去商場打一份工，連帶賣一份保險，日子也勉強過得去。”

說到這，氣氛沈默下來，篝火熊熊，暖意襲身，劈啪之聲更加響亮了。

盧禹看了看她，攤開雙手，示意問詢。

伊琳面色木然，伸了伸發麻的大腿，淡淡道：“可是冥冥中好像老天註定，我是沒法逃出席俊亭的魔爪了……又過了半個月不到，小諾的癲癇病突然發作，而且癥狀極度危重，動不動就渾身抽搐倒地、口吐白沫，送到醫院的時候甚至出現了少數器官衰竭，我又急又怕，一刻也不敢再離開他，很快就花掉了十幾萬元的積蓄。”

盧禹道：“那小諾後來有好轉了嗎？”

“沒有，連基本的生存狀況都越來越難維持。”伊琳眼裏布滿淚水：“醫生專門找我談了談，說他這種疾病非常特殊也非常罕見，不但在國內，就是在國外的例子也不多，而且普通的物理治療、包括手術都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註射一種昂貴的米國進口藥劑，先控制住病情，然後再寄希望於慢慢調理。”

“我不甘心，”她又道：“就找遍了以前的朋友、姐妹借錢，想帶著小諾多走幾家醫院檢查，可是那些人全都像避瘟神一樣躲著我，別說借錢了，連多一句話都不願意說，最後還是賭場……賭場裏的小霞，表面是也是冷淡的拒絕了，背地裏卻偷偷往我卡裏打了十萬塊錢，還發來短信安慰我，要我堅持住。”

盧禹緩緩頷首，對這個阿霞的觀感再一次刷新。無論如何，這種雪中送炭的舉動並不是每一個人在關鍵時刻都能做到的，她肯拿出十萬塊幫伊琳，那種份量顯然比平時拿出一百萬一千萬更暖人心。

“然而我最後還是絕望了。”伊琳淚水撲簌簌掉落：“帶著小諾多方檢查後，被告知的結果大同小異，很多醫院都表示愛莫能助，不得已我們姐倆只能輾轉回到奉陽，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嘗試那種米國進口藥。”

盧禹道：“有效果嗎？”

“有，”伊琳點頭：“病情得到了明顯改善，至少不存在生命危險了，但是副作用也很明顯，小諾比以前更呆滯、更沈默了，有時候甚至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可是醫生卻說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在生命和頭腦受損之間只能選一樣，如果馬上停藥，小諾很快就會再次覆發。”

盧禹面色深沈，但是眼底一亮，似乎想起了什麽。

“我不可能拋棄小諾，”伊琳低聲啜泣：“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死掉，所以咬著牙選擇了繼續用藥，哪怕他因此完全變成癡呆，只要還活在我身邊，就比什麽都強！我可以一輩子陪著他、養著他！”

盧禹無奈的點頭，禁不住感慨時間疾苦在所多有，只是每個人遇到的時候，都會做出不同的選擇罷了。伊琳這份執著不渝的堅持、這份深重如山的親情，就是她的選擇，既無私偉大，也值得欽佩敬重。

“可是這種話說說容易，”伊琳又淒然落淚：“做起來就太難了！僅僅三個月不到，小諾的醫藥費就花掉了30多萬……我先是賣了車子，然後賣首飾，最後又幾乎變賣了所有的樂器、衣服、化妝品，賣到無可再賣，然後瘋狂的刷信用卡透支現金，在第五個月的時候，一切都轟然倒塌，我撐不住了！”

盧禹眉毛一挑：“讓我來猜猜……這時候，應該是你最不想見的人登場了吧？”

“是。”伊琳黯然點頭：“命運不就是這樣給我安排的嗎？很快，唐小寧趕來醫院了，一次性結清了所有的欠款，又替我抹平了所有信用卡賬戶，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沒有重提席俊亭的條件，而是讓我打下欠條，言明這些錢都算暫借的，以後要計算利息償還，如果小諾的治療沒有結束，現在還可以另外再借一筆錢給我。”

盧禹哼道：“這不是什麽好征兆，擺明給你挖了個坑！”

“你不知道，我當時就要崩潰了，已經無路可走！”伊琳痛苦的瞪視他：“無路可走的感覺，你體會過嗎？”眸子裏的淚光晶瑩跳動，仿佛陷入無邊的絕望：“當時別說是坑，我險險就想答應他們的條件了！”

盧禹無奈的點頭：“我明白……沒有錢，小諾的治療很可能前功盡棄，這是逼死人的節奏。”

“我無可奈何，寫下了欠條。”伊琳珠淚掉落：“結果唐小寧臨走的時候又往小諾的醫院賬戶裏打進了100萬，告訴我說這筆錢既不算借，也不算給，只能當做是法律意義上的簽約費用。”

盧禹訝異道：“那又是什麽名目？”

伊琳道：“他要我找時間去一趟當時很有名氣的飛馬娛樂公司，和這家公司的老總林懷信簽約，然後就可以恢覆中斷的演藝事業了，而且還會有酬勞。只不過前提條件是簽約了這家公司，我以後所有的演出安排、活動、收入、細節都全權由唐小寧做主，直到我償還完小諾的近50萬元醫療費用，那100萬簽約費才能生效。”

“這肯定是個圈套！”盧禹馬上道：“簽約費就像吊在你額前的甜頭，無論你怎麽追趕，永遠都是差那麽一步，而他們真正想做文章的地方，還是小諾欠下的醫藥費！”

“沒錯，”伊琳幽幽道：“我何嘗沒看出這個騙局，可是當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明知是個火坑，也只能縱身跳下去了。我已經橫下一條心，哪怕是最後犧牲自己，也要把小諾挽救回來，不就是生孩子嗎，我生！”

盧禹怔怔的凝視她，嘆了口氣，默默點燃支煙。

“事實證明，這不但是個火坑，還是個煉獄。”伊琳痛苦的垂首：“無論我怎麽努力賣命的演出賺錢，按照分成協議獲得的酬勞都少得可憐，唐小寧不是在條款上做手腳，就是專門給我安排些無關緊要的出場機會，連個打醬油的都不如，最主要的是小諾那邊還在不斷的用藥，欠下的債務不減反增，我就好像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漩渦！”

盧禹吐出口煙霧：“這時候……你再想抽身退出來，已經不太可能了。”

“是，”伊琳驀然擡頭：“這樣的日子捱了將近一年，唐小寧也數次傳話給我，說只要我想開了，隨時都可以去親自見席少，滿足了他的要求，不但什麽欠債啊、協議啊統統一筆勾銷，還立馬就能做上席家隱形的少奶奶，生個孩子而已嘛，又不會死人，何況還有2000萬的酬勞？”

盧禹默默看她：“這時候……你同意了？”

“本來我已經放下了最後的堅持，”伊琳目光炯炯：“可是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醫生突然告訴我，藥物已經對小諾形成了有效的控制，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他不需要高額的醫療費用也能維系存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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