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話這人離盧禹並不遠，只隔了兩張桌位。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居中端坐，梳著油光錚亮的大背頭，還在後脖頸紮起個特立獨行的小辮子，標準的國字臉上五官剛毅，雖留著濃密的絡腮胡，卻不顯邋遢，反而透出一股豪放草莽之氣，再加上他一身筆挺的西裝和分站左右的兩個隨從，很有一番威勢。

同一時間，舞臺上的伊琳也向這邊觀望，但是隨著光影掠動，她卻首先發現了旁邊的盧禹，面色一斂，看不出喜怒哀樂，好似稍稍思忖了一下，便又低頭撥弄琴弦。

那中年男子喊出“打賞5000塊”後環顧四周，見到餘人都不吱聲，且看來的目光隱含異樣，禁不住得意洋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摸出一支大雪茄，旁邊的隨從緊忙掏出打火機，叮的一聲響湊近。

盧禹眼珠一轉，先是起身走到遠處的吧臺要了瓶啤酒，付賬後慢悠悠走回，徑直一屁股坐在了那中年男子對面，笑吟吟的向他舉起酒瓶，態度很是親和。

那男子略略一怔，不明其意，身後的兩個隨從卻欲上前，結果被他攔住了，疑惑的上上下下打量盧禹，粗聲問道：“這位小兄弟，咱們以前認識麽？”

“不認識。”盧禹笑著喝了口酒：“我家住在外地，來溪州探親，今晚也是第一次到這個鼎益廣場湊湊熱鬧。不過呢，看到老哥對這個女歌手一打賞就是5000塊……說實話，感覺不太理解，就想過來和您聊聊。”

中年男子哦了一聲：“原來你也不是本地人啊。”跟著面色泛起一絲狐疑。

他高調的喊出打賞伊琳5000塊，本來這種行為就不算“很正常”，通常情況下是能引得旁人側目，或者拉一波仇恨也就罷了，盧禹卻主動湊過來表示“很不理解”，還想著和他“聊聊”，用意也顯得很不正常了。

下一秒，盧禹聞言辨意，問道：“聽老哥的意思，好像您也不是溪州人氏？”

中年男子轉了轉眼珠，表情很快平覆，語氣也豁達起來：“對啊，我在順京工作，家也在那邊……這是第二次到溪州，也是第二次來捧伊琳小姐的場，你覺得我哪裏做的不妥嗎？”

“噢，”盧禹假意道：“原來唱歌這個小姐姐叫伊琳啊，名字不錯，唱的不錯，再看她這身段模樣，也算得上是個大美女了……老哥出手闊綽，一打賞就是5000塊，看來是舍得下血本啊！”

中年男子一蹙眉：“你無緣無故的湊過來，到底想要和我說什麽？直接點好不好？”

“也沒什麽。”盧禹尬笑道：“我不是初來乍到嗎，好多規矩都不懂，看到老哥坐在這駕輕就熟，一副尊貴雍容的風範，還以為您是老客人，就想著請教請教。”

“小兄弟，”中年男子撫了撫額：“咱們拐彎抹角的說話真沒啥意思！”雙眼死死的盯著他：“既然你都敢坐到我這了，就別遮遮掩掩，把身份亮明了好不好？說吧，你是代表了唐小寧呢還是代表了林懷信？”

盧禹一怔，訝異道：“我……我就是自己一個啊，代表……誰？唐小寧、林懷信？我不認識這兩個人啊！”心裏卻暗暗吃驚：自己只不過想隨便和這位老兄搭訕幾句，套問一下伊琳緣何敬酒之事，結果就牽出了唐小寧和林懷信兩個人，看來圍繞著伊琳、圍繞著鼎益廣場，有些未知的情況還真挺覆雜的。

中年男子哼了一聲，從懷裏掏出張名片甩落桌面：“我不管你是誰，反正爺已經是第二次來了，目的很簡單，就是想著簽下伊琳小姐！你能替唐小寧或者林懷信做主就談，做不了趁早閃開，等我親自去找他們倆！”

盧禹拿起名片看，上面的頭銜是“順京歌麗文化傳播有限公司董事長霍耀廷”，下面簡單羅列了一些經營主業，譬如商業演出、唱片灌制、文娛策劃、影視出品等等，且附有明確的辦公地址和聯絡電話。

“噢，霍老板，幸會幸會！”盧禹這下明白了他的意圖，點頭道：“鬧了半天，您是看好了伊琳小姐的才藝和潛質，想著親自來找她商談合作事宜的對吧？”

“不是合作！”霍耀廷大咧咧的一揮手：“是要把她簽到我們公司名下！不過說實話呢，我這小門小戶的公司成立時間不長，資源啊實力啊，待遇啊水準啊……都不能和那些大集團相提並論，所以別說一線二線的明星藝人了，就是嶄露頭角、小有名氣的三線四線角色我們也簽不起，只能去物色些被埋沒或者漏掉的潛力股……”

盧禹馬上截道：“霍老板有眼光啊，這個伊琳小姐各方面條件都沒的說，絕對是值得網羅的人選！”

“就是啊！”霍耀廷頗有得色，看向舞臺上的伊琳：“三個月前，我和合作夥伴出差來這，無意中看了一場她的演出，當時我就動心了！這個伊琳小姐除了年齡稍稍大點以外，其他方面幾乎沒有明顯的短板，最主要她還有自己先天的氣質和演藝天賦，這種優勢是可遇不可求，也不是哪個文化公司隨便就能打造包裝出來的！”

盧禹順勢道：“那依您的從業經驗看，如果簽下她，會不會大賺一筆？”

“不單是我賺一筆那麽簡單。”霍耀廷道：“關鍵伊琳小姐也能從中獲利的，她只要按我們的要求和意圖正常發展，用不了多久就能名利雙收，雖然談不上大紅大紫吧，小有成就肯定沒問題，這是個雙贏的局面嘛！”

他快言快語，性子頗為耿直，這會突然頓了頓，似乎意識到不妥，眉頭蹙緊：“對了，說來說去，你到底是幹什麽的啊？我老霍為人就這樣，實實在在，有啥想法和意圖也不怕說出來，這樣大家才好接觸的對吧？你要是也為了伊琳小姐來的，那就別藏著掖著，有啥說啥，咱們都擺在明面上談！”

話音剛落，舞臺上音樂響起，伊琳又換了一首節奏歡快的英文歌曲演唱，阿霞阿紅等人的伴舞漸趨熱烈。

“好！”盧禹眼珠一轉，舉起酒瓶道：“霍老板這種爽快的行事風格還真對我的脾氣，那我也不客氣了，就把實話告訴您……”說著左右環顧，很是小心的湊近：“其實，我是伊琳小姐的男朋友！”

“啊？”霍耀廷眼珠瞪圓，甚是意外：“你是她的男……”

“噓！”盧禹壓低了嗓音：“您別吵吵啊！我們倆也是剛確立關系沒多久，所有的交往都限於偷偷摸摸，唐小寧和林懷信那兩個王八蛋把她看得死死的，根本就不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你瞧，你瞧！”霍耀廷伸手指點他：“我就知道你這小年輕的有問題，果不其然吧，原來是這麽回事！”

“哎，霍老板，既然把話說開了，我就再表個態吧。”盧禹假意愁眉苦臉：“要從個人角度上說呢，我是真心不希望伊琳被栓死在這個鬼地方，每天演那麽一場兩場的，既出不了名又賺不來錢，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對嘛！”霍耀廷一拍大腿：“你既然是伊琳小姐的男朋友，這裏面的情況應該比我了解吧？現在不是她有什麽打算，而是林懷信和唐小寧不肯放人！我上次逗留的時間短，因為還有其他要緊的事，就匆匆和林懷信見了一面，把大致的想法說了一下，還開出了100萬的買斷價，可是那小子油鹽不進，說什麽也不同意！”

盧禹楞了楞：“什麽買斷價？”

“就是我們圈子裏挖人的補償啊。”霍耀廷道：“怎麽，這你都不懂？”

盧禹搖頭道：“懂是懂點，但你想簽伊琳到自己的公司，關林懷信什麽事？”

“兄弟，”霍耀廷再次審視他，目光炯炯：“我嚴重懷疑伊琳小姐和你處朋友，是不是在逢場作戲！或者說你們倆壓根就沒什麽關系，是你小子一廂情願的往臉上貼金，硬要說自己是她的男朋友吧？林懷信名下有一家‘飛馬娛樂公司’，做的營生和我大同小異，兩年前他就簽下伊琳了，還給我看過合同……這些你會不知道？！”

盧禹愕然。在他和林懷信、伊琳兩人為數不多的交集中，確實不知道還有這麽一層隱情！

霍耀廷察言觀色，不屑的一撇嘴：“兄弟，大哥教你一個乖啊：要是伊琳小姐都沒把這件事告訴過你，那只能說是她在刻意隱瞞，不想讓你知曉，所以你們倆這戀愛關系……呵呵，還有傻乎乎處下去的必要嗎？你不妨和我說說，已經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錢吧，沒準人家就是逗弄著你玩呢！”

盧禹無言以對，只得搖頭皺眉：“這件事……她確實從沒和我說過！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林懷信還不準伊琳和你談戀愛對吧？”霍耀廷接道：“傻小子，搞不好你就是被人家耍了！你也不看看伊琳是什麽條件，貌美如花、能歌善舞，她要真想找個靠得住的男朋友，怎麽著……”說到這對他露出鄙夷之色：“怎麽著也不會選你這樣的吧？”

盧禹腦筋飛轉，琢磨著該如何應答。

“另外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霍耀廷面色忿忿：“據我觀察和打探，伊琳小姐同林懷信、唐小寧的關系，可不是簽下一紙合同那麽簡單！他們之間好像……好像還有好多不能公開的秘密！你要是還這麽傻乎乎的被他們騙下去，即使以後真和伊琳小姐做成夫妻，恐怕頭上也得綠一輩子，不如聽老哥勸，趁早一了百了吧！”

盧禹半真半假的思忖，喝了口酒：“反正我只知道，林懷信和唐小寧在本地都是很有勢力的！”

“你這句話說對了！”霍耀廷道：“據我所知，伊琳小姐做不了自己的主，除了兩年前簽下的那份合約，就是受迫於他們的勢力！我在電話裏探過唐小寧的口風，他態度很堅定的回絕了我，還說伊琳小姐是‘非賣品’，與我出多少買斷金無關，就算好萊塢的星探導演們來挖人，他們也肯定不放，叫我趁早死了這份心。”

盧禹疑竇滿腹，很想問問這個唐小寧是何許人也，可又沒法張嘴，想了想把霍耀廷的名片裝進口袋，沈聲道：“霍老板，承蒙你瞧得起，和我說了這麽多。不過呢，無論伊琳是怎樣想的，在我心底都由衷的希望她有個好的發展方向，你不就是想簽下她嗎？不如這樣……咱們倆一起想辦法，也不是一點希望沒有！”

“啊？”霍耀廷訝異道：“你……你能有什麽辦法？”

話音剛落，伊琳又一曲結束，大廳內再次響起掌聲，他連忙置下酒杯，重重的一拍桌子喊道：“好！這首唱的也好，我再打賞5000塊！此外還有臺上所有的美女，每人一束玫瑰花！”

餘人便又看來異樣的目光，跟著一個男侍應手持托盤快步走近，裏面平鋪著一張寫有“鼎益廣場”的支付二維碼，霍耀廷搖頭道：“不用這個！”大手一揮……他身後的隨從當即從手提包裏取出一捆萬元大鈔，又點出多餘的一千塊放進托盤。那男侍應面露喜色連連鞠躬：“謝謝，謝謝老板！伊琳小姐還會親自來向您敬酒道謝的！”

恰在這時，舞臺上的燈光變幻，伊琳的目光斜斜看來，深邃覆雜。

霍耀廷接連兩次的打賞，似乎都沒觸動她多少，但是發現了盧禹進來，居然還主動湊到霍耀廷桌上，同他竊竊私語、相談甚歡……伊琳就有些不解了：這家夥又在搞什麽鬼把戲？

這一刻盧禹當然也讀懂了她的意思，嬉皮笑臉的朝她擠了擠眼睛，轉而伏下身道：“霍老板，你眉頭都不皺一下，這又5000塊扔出去了，是不是有點……有點太那啥了？”

“你不懂，我這叫雙管齊下。”霍耀廷道：“林懷信那邊能不能放人固然不好說；可伊琳小姐自己的態度也很重要啊！現在想找個當紅明星撐起門面，像我們這樣的小公司從一開始就得打個板把人家供起來，拿出誠懇的態度很重要！再者說了，這都是行業規則，我不這麽幹，別人也會捷足先登，那就被動了！”

盧禹一挑眉：“你的意思是……還有別人也想簽伊琳？”

霍耀廷點點頭：“當然啊，我知道的就有三家公司，也想簽下她。只不過呢……那三家公司的意向不如我這麽堅定，實力也差了點，並沒有派人來溪州實際運作，在電話裏被林懷信和唐小寧回絕了幾次，就沒有下文了。”

盧禹若有所思，沈吟道：“看來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伊琳要不是自身很優秀，既引不來你霍老板，林懷信和唐小寧也不會死纏著她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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