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盧巖和葉錦成來到後稍作寒暄，待到坐桌後幾杯酒下肚，話題就扯到正軌上了。

這兩個人顯得躊躇滿志，而且意見基本一致，那就是馳風廠虧損的太久、太多了，職工們也沒少跟著吃苦遭罪，老少爺們不但在眼巴巴的等米下鍋，也都在急切盼望著生機重現……如今終於迎來翻身做主、揚眉吐氣的一天了，那就別說廢話，大夥必須鼓足幹勁加班加點的投入生產，爭取早日實現扭虧為盈。

當然，以盧巖和葉錦成的角度來說，除了動力，還有巨大的壓力。

畢竟是他倆大筆一揮，和縣裏簽下了1.5億的巨額買斷協議，隨著馳風廠改制的啟動，先別說解決二百多名職工的溫飽和一系列必須的成本投入，單是這筆債務壓在頭上，也必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難有一時半刻松口氣的閑暇。過去廠子裏賺多賺少，或者說賠多賠少是縣裏接住大頭，現在就輪到他們坐上風口浪尖了！

而縱觀整個事態的形成，貫穿始終的“主謀”正是盧禹，拍板定奪關鍵策略的也是盧禹，盧巖和葉錦成除了對其付出絕對的信任外，還把他的超級電池技術視為最強大的“主心骨”，如今大事已畢、百廢待興，不來找他拿章程、要主意，還能去找誰？

指望著他倆帶領全廠職工從新沖上那套老掉牙的生產線，再有多少錢都不夠賠。

說白了，從這一刻起，不管盧禹願不願意、反不反悔，馳風廠都已經不再姓“公”，而是姓“盧”了！

連帶著，他也收獲了二百多張等著吃飯的嘴，和1.5億債務。

要是算上此前靖熙蓉代為償還的欠款，這個數字只有更高！而那筆債，也沒有理由不還。

盧禹吃了口菜，默默思忖，說道：“這樣吧，具體的計劃咱們可以等會再談，錦成大哥，你把舵馳風廠可有些年頭了吧？對於當前國內國際的市場趨勢、競爭環境，還有上邊變換不定的政策制度，一定都有深刻現實的解讀，不如聯系這些內容，你先給我們做個大致的剖析吧。”

“那好，恭敬不如從命，我就獻醜了。”葉錦成面色鄭重：“其實有關這些內容，你不問，今天我也打算說說的，還專門做了不少功課……因為咱們下一步如何開展生產計劃，都和這些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犯下方向性和決策性的錯誤！”

接下來，他拿出個小本本，開始了滔滔不絕的陳述。

在第一步的生產計劃上，葉錦成並不讚成把步子邁大，建議先從電池部分老老實實做起，奠定出一個穩健持久、牢不可破的基礎規模。因為馳風廠首先具備生產動力電池的資質，其次盧禹帶來的革新技術也僅限於電池組別，涉及到電動車行業的其他結構，比如電機、配件等基本上是沒有優勢的。

這種情況下與其把技術上的優勢劣勢“捆綁”推出，還不如把超級電池剝離出來，單一對接市場需求，專心致志的打好根基。反正當務之急怎樣都是生產，怎樣都要創造利潤，從而養活職工、償還債務，拿一塊超級電池配一臺電動車看似是中規中矩，實則耗費的成本、資源反而成倍增加，對市場利益的精準抓取也會大打折扣！

搞整體電動車的生產銷售，並不是馳風廠當下最迫切也最正確的路子，把盧禹的超級電池打造成精益求精的拳頭成品，贏得效益口碑的雙豐收，再循序漸進的側重其他環節研發才是正解！

而涉及到動力電池市場和領域，葉錦成給予的評價只有兩個字：慘，亂！

準確的說，像馳風廠以前出產的鉛酸電池，現如今幾乎都要被淘汰出“動力”這個字眼以外了。因為從未來趨勢和產業結構看，近十年和未來若幹年，占據主導地位的肯定是氫鎳和磷酸鐵鋰類電池，它們的壽命、存儲量、成本和應用領域更符合經濟形勢的發展，更適合當今市場的實際需求。

那麽馳風廠生產的鉛酸電池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嗎？答案當然不是。葉錦成強調，以盧禹帶來的革新技術而言，不但能肩負起攻城掠寨的重任，甚至在短期內一躍攀升至業界龍頭都很有可能，畢竟他是親眼見到也親自測試過那“玩意”的，憑借自身過硬的質量和特性，一旦打開銷售渠道，相信就會引來鋪天蓋地的訂單。

而整體產能提升，以這種超級電池而言，利潤和成本的反差將進一步分化向兩極……也就是說賣的越多，馳風廠所能凈賺的數值越大大高於同行企業，後面翻幾個番也不在話下！但歸根結底，唯一需要正視的原則問題在於：必須選擇對產品致用方向，明確自身的定位和價值，不能讓勝利沖昏的頭腦再次入錯“行”！

什麽叫“行”？動力電池這四個字就是個清晰的界定！

哪怕馳風廠年產一佰億塊鉛酸電池呢，創造出幾百億的驚人利潤呢，也暫時別再隔著山頭去覬覦動力電池領域了，以看清自己腳下的路，觀察好自己身處的市場環境為原則準繩。這也是葉錦成極力剔除整體生產一臺電動車的初衷：你明明可以做摔跤冠軍，幹嘛非要去參加一場不倫不類、生僻荒疏的柔道比賽呢？

再舉個例子，一輛摩托車、一輛汽車，甚至一臺起重機或者大塔吊，它啟動所需要到的媒介也不外乎是一塊質優價廉的鉛酸電池，倘使換成造價更高、消耗更巨的磷酸鐵鋰電池，或者再高端一點的新型產品，不但屬於大材小用也失去了意義，在細分市場，每種層次的產品都有它存在的必要，都有它扮演的角色。

反過來，隨著環保整頓的推進和新國標的出臺，對電動車甚至是混電、插電型的乘用汽車都有了速度、重量等新規定，這意味著大型鉛酸電池將逐漸退出這個市場和行業，由鋰離子、氫燃料、石墨烯等一系列新型技術能源取而代之，所以在沒有更多技術支撐的情況下，馳風廠改變生產結構、調整經營策略就是個必然！

葉錦成指出，用思想和行動摒棄“馳風電動車廠”的招牌看似是放棄了一棵大樹，但不破不立，堅定不移的貫徹戰略性改革，最終的結果卻會得到一片森林！

如果非要鉆牛角尖，對之前的立足方向不死心，葉錦成也拿出了相關數據，證明行業裏現在到了怎樣“慘不忍睹”甚至是“哀鴻遍野”的現狀！

譬如最近兩年大熱的新能源汽車市場，透過大多數上市公司報喜不報憂的年績，不難看出一個無奈的事實：賺錢的都是上游鋰、鈷原材料企業，居於中下游的動力電池、電機等廠商，無一不處在業績下滑的垂死掙紮中！

權威財經和市場專業分析機構表示：整車企業曾經火過一陣，然後接力棒就被上游礦產企業霸占，並且再也未曾易主，真正涉及新能源汽車核心技術的三大件：電機、電控、電池企業，不僅得不到市場的關註，反而是被上下游企業夾在中間不斷蠶食，迅速走向衰落。

葉錦成分析，這一方面是產業鏈規模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新能源汽車”這個快要爛大街的字眼已經無“新”可言了。誰不知道電動車這玩意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高科技，早在汽油車問世幾十年後就被陸續發明了出來，時至今日，它的原材料依然是重金屬物質，談什麽“新”？

說一千道一萬，當前被掐住脖子的最根源問題還是：沒有一種突破常規範疇的電池資源橫空出世，那圍繞著所有的行業和領域，大家就只能不斷的舊瓶裝新酒，打著最高大上的旗幟，幹著最齷齪茍且的勾當！

即使論及鉛酸電池這個細分層面，葉錦成表示面臨的大洗牌形勢也非常嚴峻。就在過去的短短一年內，全國155家電池企業因為各種原因大幅關停，下降到了100家左右，這還沒完，隨著今年產能利用率問題進一步惡化，接下來會有更多的中小企業甚至曾經的明星企業倒閉！

另一方面，國家的“補貼退坡”也是個生死劫，即將出臺的新政不僅將續航裏程與補貼掛鉤，還對電池能量密度提出了新要求，沒有核心技術和規模優勢的企業必將出局，衍變出強者恒強、弱者越弱的極端局面。

即便馳風廠有了盧禹強悍的電池技術，在這個時候去趟市場的渾水，也一樣像新手村剛出生的小號，池塘裏的蝌蚪，每走一步，都要慎之又慎。比如，從狹義上看，這種電池的能量密度和壽命功效較之同類產品是提升了一倍有餘，而成本幾乎不變，這已經足以傲視群雄了，但在廣義上看，仍然算不得獨善其身的技術革命。

因為終其根本，它還是一塊“鉛酸電池”，面臨著甚囂塵上的更疊換代，還有日益嚴峻、飽受環保制度詬病的摩擦，真等到取締禁止的大刀揮來，不見得就能享受到格外的優厚待遇。

葉錦成這一番系統精辟的剖析，把盧禹聽得心涼了半截，像遭遇到數萬點“暴擊”，更提不起什麽興致了。他突然有了一種感覺，既然這個行業被上擠下壓、在夾縫中茍延殘喘的那麽悲慘，還有著防不勝防或者諸多不可逆轉的危機隱患，當初真不該草率的觸及。

像葉錦成說的那些產業結構和市場評估，盧禹完全是個門外漢，在大層面上也缺乏深入了解的格局，但他卻聽得懂，這裏面水很深，絕不似搞農業一樣接地氣，起碼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早知如此、悔不當初啊！他現在才隱隱意識到，魂界既不是無限的，也不是萬能的，世界上很多多元覆雜的事物，根本沒那麽容易改變，還是自己想的過於簡單了。

但是失落之餘，他又有幾分不甘和無奈。開弓沒有回頭箭，潑出去的水怎麽收？不談責任心和使命感，這至少關乎馳風廠兩百多名職工的生計和命運，也關乎大哥盧巖和葉錦成為之奮鬥了半生的心血。

現在不玩了，豈不等於坑死了這些老少爺們？

倏忽間，他腦海裏接連閃現出好幾種想法。葉錦成的專業和資深毋庸置疑，，圍繞著“振興馳風廠”給出的大計方針也很精準，但透過現有的市場趨勢和現象，這些只是他“對癥下藥”的最高水準，不代表盧禹的見地和解讀也一樣。他們之間的差距恰恰體現在一個是“學院派”，另一個是“野戰派”。

也就是說，葉錦成根據時局大勢所能打出的每一張牌，都是有根有據、合情合理的。

而盧禹在這個基點上卻可以做些不拘泥於規矩情理的突破！他突然想到，假使按照葉錦成制定的策略走，雖然相對穩妥可靠，但是靠一塊塊鉛酸電池支撐，完成馳風廠的振興發達固然任重道遠，就是扭虧為盈再到還清債務也需要相當一段時間，有沒有一種提升更大效率的辦法呢？

應該是有！哪怕一段同樣距離的路擺在眼前，從此端到達彼端的時間也無法縮減，由誰來走就變得很重要！把普通人放上去，只能叫溜達，沒有一點出奇冒泡；要是把明星藝人放上去，就可以稱之為走紅毯了，兩者對比，所能帶來的影響和效應有雲泥之差！

君不見，國內國際的很多企業和機構搞慶典和活動，或者是文娛類節目為了博得關註與收視，不惜重金邀請一些當紅的天王巨星助陣，已經成為時下最流行的企宣模式和攫取名利的不二法門。某大型集團舉辦一個產品宣傳會，請來的藝人往往走臺一百步、發言兩分鐘，蜻蜓點水般的滑過，就能賺得天價演出費。

而主辦方也樂得這樣被痛宰。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雙方都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那麽馳風廠在走向振興輝煌的路上，最好不要像路人甲一樣溜溜達達，而是要努力把自己打造成自帶明星光環、圈粉無數的焦點！只有這樣，才會在同樣的裏程和時間內收獲最大最多的利益！

這種轉變的關鍵絕不能靠一塊塊鉛酸電池，真正能起到支撐作用和拿得出手的東西，正是葉錦成奢想無望甚至都已經忽略不計的：核心科技！他的思維定式裏，盧禹帶來的突破技術已經足夠震撼了，拿來闖一闖市場也足夠有底氣了……但是以盧禹目前的看法而言，那還是太小兒科了！

如果逃不掉“逼上梁山”的窘境，那就只有放手一搏！他不但要全盤否定葉錦成的策略方針，也要全盤否定自己之前的計劃，重打鑼鼓另開張，推出一款足夠“明星範”的大殺器，把本就一潭渾水的市場炸個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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