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雪蓮和我說過。”單曉東道：“不過那個夏金峰實在不靠譜，這次黃三娘又換人了。”

盧禹道：“誰啊？”腦海裏最先閃過的居然是蔡彥斌。

“譚昊。”單曉東撇了撇嘴：“在咱們本地來說，算得上標準的官二代、公子哥了。”

盧禹奇道：“譚昊是誰，我怎麽沒聽說過這人？”

“他不是泗官鎮的人，你當然沒聽說過。”單曉東道：“不過他爸爸的名字你一定聽過。”

盧禹道：“是誰？”

“譚明江！”單曉東道：“泗官鎮的行政主官，一把鎮長。”

“噢，”盧禹恍悟：“原來是他啊，我沒見過本人，不過海志和我說過好幾次了。”

“其實黃三娘這次來說話還是很客氣的，”單曉東壓低了嗓子：“把裏裏外外的情況都介紹清楚了，主要強調譚明江本人對玉婕姐非常滿意，所以主動提起的這門親事。至於人家的條件，都擺在那，一目了然。譚昊在縣政府上班，是公務員身份，要房有房、要車有車，還有個給縣委書記做過秘書的鎮長老子……”

盧禹擺了擺手：“你就說玉婕同意沒同意吧？”

“要是同意了，黃三娘至於罵街嗎？”單曉東道：“玉婕姐不知是反感這門親事，還是反感她這個人，不但回絕的徹徹底底，言辭間也沒有半分客氣，就像吃了槍藥……我還是頭一次見她發這麽大的脾氣！”

盧禹想起顧海志和譚明江的嫌隙，皺眉道：“多半是因為譚鎮長這個人名聲在外，不但老百姓對他沒啥好印象，同僚們也極為反感他的強勢專橫，哼哼，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這樣的老子，兒子又能好到哪去？”

單曉東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要是聽黃三娘介紹，就差把譚昊誇上天了。說他怎樣怎樣優秀，名牌大學畢業，英俊瀟灑、仁義忠厚，既孝順父母又懂得為人處事，現在已經是法制辦的副主任了，而且有那麽好的家庭條件和背景靠山，將來的成就肯定不可限量……不過她啰裏啰嗦說了一大堆，你猜玉婕姐怎麽回覆的？”

盧禹道：“怎麽回覆的？”

單曉東笑道：“她說‘譚昊千好萬好，我一點不稀罕！你黃三娘也不用再浪費嘴皮子王八念經了，趁早好走不送，這門親事沒得商量！’哈哈，就這一句話，差點沒把黃三娘的臉噎成綠冬瓜！”

盧禹跟著笑道：“這我就能猜到了，黃三娘當初也不看看夏金峰什麽德性，收了他哥倆的錢，就死皮賴臉、三番兩次的跑來提親，玉婕早就恨她恨的牙根子發癢了，現在又來，能有什麽好果子給她？”

單曉東道：“嗯，這肯定是有一方面因素，不過依我看……”斜睨盧禹，臉色古怪：“譚昊的各方面條件可不是夏金峰能比得了的，而且譚明江以堂堂鎮長的身份主動提親，算得上誠意十足了，可是玉婕姐照樣考慮都不考慮，一口回絕……這樣的例子前有蔡彥斌、後有譚昊，她究竟怎麽想的，你心裏還沒點數嗎？”

盧禹摸了摸鼻子，稍顯尷尬。

譚昊何許人也，他不是很清楚；但單曉東說的沒錯，蔡彥斌也曾對欒玉婕表達過愛慕之情，甚至還委托盧禹親自回來“保媒”。從各方面看，蔡彥斌除了性格稍顯軟弱外，家境、人品、相貌都是百裏挑一的乘龍快婿，不知有多少姑娘對他鐘情，恨嫁不得……結果到了欒玉婕這，反而狠狠給盧禹懟了回去！

不但懟回去，她甚至還為此大發了一通脾氣，好幾天都不過勁。

自那以後，單曉東就曾經給盧禹點過醒，而盧禹驚詫意外之餘，也不得不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還委托他偷偷在齊雪蓮那裏“打探些情報”，只可惜後來沒什麽進展，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今天，隨著黃三娘灰溜溜的鎩羽而歸，事情就更加明顯了，用單曉東的話說，盧禹要是“心裏還沒點B數”，那他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大傻帽了！

自欒占福去世後，應該沒有人比盧禹更了解欒玉婕的脾氣秉性和內心世界了。作為一個鄉村姑娘，24歲的年齡雖然不能算大，也絕對不小了，談婚論嫁肯定是要考慮的頭等大事，然而欒玉婕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提親，甚至對蔡彥斌這麽好條件的人選也不感冒，絕不是發自女孩家的嬌羞扭捏，更不是矯情造作！

唯一正確的、合情合理的解釋，只能是她心裏早認定了盧禹，容不下其他人了。

但是微妙的狀況在於：不但盧禹很難接受這個意外的現實，欒玉婕自己也無時無刻不把心意深深隱藏，無論潛意識裏有怎樣的期望和幻想，都倔強的不肯流露出一絲一毫！

也許，她也害怕、惶恐、猶豫、不安，患得患失。一旦把兩人之間多年來熟到不能再熟的“兄妹之情”轉換性質，固然存在極難的“打開方式”，就算戳破了那層窗戶紙，接下來的相處也會出現眾多障礙。

欒玉婕骨子裏有那麽一股強韌的拗勁，只要認準了的事很難回頭。但也正因為這股拗勁，令她對感情的把控單一並且僵硬，不擅於轉圜表達，尤其再對上她視為親人的“小禹哥”，更加“無從下手”。

也許，她從心裏想一輩子依靠、陪伴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男人，可是又倔強到不肯低下頭顱輕易表態。往深一層剖析，欒玉婕是不肯輕賤自己的情感，更不想依靠主動得到一份廉價的“嗟來之食”！

萬一盧禹只是顧念她的感受而采取遷就之舉，整件事就變味了，那將是欒玉婕最害怕面對的改變。

所以不是有百分之一萬的把握，她就會一直這樣“僵”下去，拖到猴年馬月也堅不吐口。

但是現在情況很明朗了，欒玉婕光是對盧禹三緘其口，根本掩飾不住什麽；恰恰是她在堅定否決蔡彥斌、譚昊等人的過程中，無形的表露了心跡，這種非彼既此的選擇顯然比戳破窗戶紙更直接、更透明。

盧禹這次終於明確意識到，自己在這件事上采取怎樣的立場，將會成為至關重要的一環！

關乎欒玉婕的情感世界，甚至是人生未來，他需要付出的不單單是責任和義務，可能還有更多。一旦哪步走不好，對她形成的影響和傷害，恐怕還要遠高於夏金峰、黃三娘來提親。

可是話說回來，盧禹也不是什麽“老司機”，無論接受或者拒絕欒玉婕，對他來說都是一個無法逃避並且艱巨覆雜的課題，沒有預演彩排的機會，每走出的一步，都要擔負起無法修改結果的責任！

欒玉婕是個好姑娘嗎？毫無疑問，當然是！她有溫柔賢淑、勤勞善良的品性，有百折不撓的韌勁，還有百看不厭的姣好姿容和一副足以讓男人犯罪的完美身材；她在盧禹心目中的地位重要嗎，毫無疑問，當然是最重要、沒有之一的存在！可問題只在於，盧禹就從來沒拿她當過一個“外人”！

從打他記事起，欒玉婕早就融入進了自己的生命和生活，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一別十年後再見，這種感覺也依然是那麽熟悉和自然。欒玉婕可以是水，可以是空氣，看似平平無奇卻又那麽的寶貴，盧禹舍得一切為她做任何事，唯獨動機和情感區別於其他任何異性，這個棘手的“習慣”顯然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而且，“要不要”和“能不能”逾越這道鴻溝，也是擺在盧禹面前必須先考慮清楚的兩個難題。

恰在這時，欒玉婕和齊雪蓮各自穿了一身勞作工裝，戴著草帽、斜背水壺走出屋來，看樣是要前往大棚裏幹活了。經過盧禹身邊時，欒玉婕翻了他一眼：“拜托老板大人，就算不幹活，也得給幹活的人讓個路吧？”

話音剛落，威廉自屋中跟出，一見盧禹登時搖頭擺尾的撲將上來，歡喜的吱吱叫喚，極是親熱。

欒玉婕剛好抓住了這個梗，脫口呵斥：“起開，好狗不擋路！”

噗！齊雪蓮和單曉東憋不住笑，一起樂出了聲。

說完這句話，欒玉婕也忍俊不禁，臉色一紅浮起笑意，氣氛緩解了不少。

盧禹見她心氣順了，求之不得，裝傻充楞的嘿嘿傻笑，一摸威廉的頭：“聽見了嗎，快給你大姨二姨讓路吧，惹毛了這兩個狠角色，晚上回來就會燉一鍋狗肉豆腐湯！”

威廉很有靈氣，似乎聽懂他說的不是好話，回頭看向欒玉婕，小眼神很是哀怨。

欒玉婕狠狠翻了一眼盧禹，低頭對著威廉咬牙：“放心吧，要燉也是燉你大舅，還留著你看家護院呢！”

單曉東哈哈大笑：“你們這都啥輩啊，大姨大舅的，有點亂。”

欒玉婕不再理睬他們，腳步輕盈的徑直走向大門，齊雪蓮跟在後面，伸出食指，極緩極緩的朝盧禹點了點，目光又瞥向欒玉婕的背影，臉上神情意味深長。

四人一起出門，很快來到新建成的其中一座大棚裏。

盧禹極目望去，此時的光景又和前幾天截然不同：大棚內光照充足、空氣濕潤，隨便呼吸一口，都是滿滿的泥土清香，整齊筆直的壟行彼此間距20公分，一直延續到大棚盡頭，大部分的種坑內都有過一次水澆的痕跡。

欒玉婕先去旁邊檢查溫度計和濕度計，認真的翻開筆記做記錄；齊雪蓮則打開簡易的儲物箱，從裏面取出挖鏟、手套和水鞋；單曉東扛著水管去泵井處連接，捋順後拉啟了電閘開關。

盧禹過意不去，走到他身邊道：“曉東，我弄這個大棚，雇玉婕和雪蓮妹子幹活是早就說好的，可是現在還要你做義務勞力，那就不合適了，放著出租車的生意不幹，豈不耽誤了你的收入？”

“沒事，”單曉東笑道：“我也就是每天接送雪蓮的時候順便打打下手，不耽誤出車，一會就走。”

“那也不好。”盧禹蹙眉道：“你在這多幹一會，開車的時間就少一會，不還是影響收入？”突然心中一動，改口問道：“對了，現在天氣這麽熱，出租活計不一定好吧，你在縣城平均每天能掙多少錢？”

“確實不好。”單曉東搖頭道：“我有兩個夥計，白班夜班連軸幹，算上火車站、汽車站偶爾能拉幾次長活，一天下來也就不到300塊錢，可是已經累死累活了；輪到我呢，現在想多陪陪雪蓮，索性晚上就不幹了，白天也就能收入百十塊錢的樣子吧。”末了嘆口氣：“哎，出租這行啊不好弄，純粹就是賺的辛苦錢！”

盧禹沈吟道：“如果是這樣……你不妨考慮一下，暫時先把車轉租出去，然後也來我這幹怎麽樣？”

單曉東登時眼底放光：“禹哥，你……你這還能有我的……位置嗎？”

這句話一說完，欒玉婕和齊雪蓮也放下了手裏的活，一起看過來，臉現欣喜。

“怎麽就不能有啊？”盧禹見狀大手一揮：“只要你想來，我不但接收，而且還保證你的薪資絕不比威廉它大姨二姨少，甚至還要高出一截……這樣你們小兩口既多出了一塊收入，又能天天見面，不就兩全其美了？”

單曉東喜出望外，一把抓住他的手：“禹哥，你說的是真的？”

齊雪蓮也馬上幾步奔了過來，一臉正色：“小禹哥，你真的能讓他留下嗎？”

盧禹看了一眼欒玉婕，得意洋洋：“能啊，以後我這裏缺的人手多著呢，曉東想一直幹下去都沒問題！”

“可是……可是……”齊雪蓮也看來一眼欒玉婕，支吾道：“玉婕說你前期投入的成本太高了，而且還不知道這些甜菜有多大的回報率，能勉強收下我已經很……很不容易了，現在又多出個曉東……”

“呵呵，”盧禹笑道：“瞧瞧，這就是董事長和總經理的區別所在了，咱們欒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眼睛就盯著這片甜菜地，不了解我後續龐大宏偉的推進計劃，當然也不能做出正確客觀的判斷了……”

欒玉婕臉上一紅，啐道：“德性！你是哪門子的董事長！誰稀罕做你……你的總經理？”嘴裏是這麽說，可聽到盧禹肯接收單曉東，心裏著實滿意，鼓舞興奮之情溢於眉梢，甚至看過來的目光也隱含幾分感激。

盧禹登時想到，沒準齊雪蓮背地裏曾經向她提過此節，但是欒玉婕深知自己起步的難處，已然再無法啟齒。現在好了，不用她和齊雪蓮張嘴，盧禹主動提出“收編”單曉東，還做出一連串承諾，無論如何，這都等於幫欒玉婕賺足了面子，同時也算代她還了一份大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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