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瞬間，盧禹又突然有了一種深深的自責。

他本可以為欒玉婕做的更多，爭取到更多，讓她完全走出爺爺離世的陰影，盡快結束從前單調、清苦的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他在大棚裏辛勤勞作，又僅僅為了留下一個單曉東，就那麽容易的得到了滿足和快慰。

即使拋開他們倆誰也不想輕易觸及的“情感”問題，或者說就算觸及到了，無論因此發生了多麽巨大的變故，盧禹也不會放棄照顧、呵護欒玉婕一生的擔當，謹守住那份無法割舍的故舊之情。

這是他的底線，不惜付出任何代價也要維系堅持的底線！可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做的很不合格，很不到位。不但忽略，也辜負了欒玉婕很多的希冀和付出。盡管一切還來得及，盡管時間也有的是，盡管離他締造出龐大宏偉的帝國還千頭萬緒，可單一針對欒玉婕來說，他還是覺得愧疚良多。

人作為地球上最高級的生物，不但有智慧，也有情感，而基本的表達方式之一，就是把自己最看重、最寶貴的東西和生命中最珍惜的人同享。盧禹內心裏就有這樣的潛意識，他抵觸一切人挖掘自己的秘密，唯獨不想為此欺騙敷衍欒玉婕，甚至還迫切的想讓她和自己一樣，全方位得到魂界的惠利和幫助！

這是否就屬於男女之間的情愛境界尚不能定論，但至少源於絕對的信任和坦誠。可以說在盧禹的思維裏，欒玉婕是唯一一個不用任何懷疑任何顧慮就值得交付自己一切的“娘家人”，那麽給予她最好的恩惠自然也順理成章。遺憾的是，在實際運作上，他並沒有投入過多的精力，甚至連傾斜都做的不夠。

30畝大棚的投入，甜菜種子的引進，這對剛剛返鄉時的盧禹來說確實是大手筆了，可能要為此付出極為艱辛的勞動，承擔起血本無歸的風險；然而現在看來，這個項目已然失去了原本的意義，徹底淪為他對外界的一個掩飾罷了。

按照顧海清的估算，還要在省農科院的全力支持和保障下，這批不足20畝地的甜菜從固苗紮根，到茁壯成長，再到無病無災、順順利利的豐收，然後剔除所有成本開銷，所能取得的純利潤，恐怕還不如盧禹隨便折騰出幾車草莓，一天獲利的總和。

實際上，早在和梁隊長結清工程款的時候，盧禹就知道，這四座大棚變成了雞肋，在他接下來一系列的計劃裏顯得可有可無，微不足道。但是於情於理，他又不能馬上做出極端的決策，直接將其廢掉。因為這幾座大棚即體現了顧海清傾力相助的心血，也承載了欒玉婕毅然“賦閑”的決斷，同時還宣示著盧禹回歸家鄉後要投身的“主業”，真不能莫名其妙的無疾而終！

盧禹要是那麽幹了，在不吐露實情的前提下，幾乎找不到任何借口，哪怕是牽強的解釋都給不出。退一步講，即使他可以向欒玉婕道出隱情，卻不能向所有人都說明，那樣就亂套了。

而且縱觀他現在的處境和所作所為，大棚反而是個較為安全穩妥的基點了；涉及到別的層面，即使多方掩飾收斂，仍然暴露了不少的蛛絲馬跡，像侯天勇、靖熙蓉、林語姿、張仲強、林懷信等人，不是得了他的幫助，就是站到了對立面，都對他產生了非同一般的關註和興趣……相比之下，為盧禹“堅守操勞”的欒玉婕，反倒成了知情最少、最無辜的“犧牲品”，她並不清楚，自己守著這20畝甜菜連續幾天的辛勤耕耘，除了能幫助盧禹“拖延造假”以外，真沒有多大的經濟價值。

所以，這也是盧禹此刻負疚不安的最大原因，他本來是想最顧及欒玉婕的，可是事與願違，到頭來卻把她推到了一個假象當中，又偏偏不能馬上做出更改變動。

大棚要保留，那就必須頂上人手，甭管甜菜是豐收了還是夭折了，至少眼前幾個月都得維系住狀況。而按照約定，欒玉婕已經投身其中，一門心思要幫盧禹幹出成績，這又令他左右為難，想不出折中的好辦法。

至於欒玉婕擔心的成本消耗，還有自己和齊雪蓮的工酬，甚至再加上一個單曉東，反倒不是什麽難題了，以盧禹現在的經濟實力解決起來都是小菜一碟。

思來想去，他最終還是遵從了理智：既然全局需要，那就再觀察一下，也再放任欒玉婕堅持一下吧，相信這種情況絕不會持續太久，他一定能找到合適的借口和完美的辦法改善局面，早些讓欒玉婕“脫離苦海”。

當天傍晚，盧巖突然打來電話，說他和葉錦成已經在來往泗官鎮的路上了。盧禹很覺意外，問他：“大哥，你們這幾天要忙廠子裏的事，跑來村裏做什麽？”

盧巖笑道：“你瞧，我就知道你太忙，忙到快要把我們忘記了，所以幹脆直接找上門吧，免得你抽不出時間來廠裏。”

盧禹心裏一動，計算了下時間，脫口道：“哎呀，大哥，我是不是幾天沒過去，錦成大哥你們那邊又有新動靜了？”

盧巖道：“不能算新動靜，應該就叫塵埃落定了吧！經過最後的磋商議定，縣政府和各部門組成的談判團今天跟咱們正式簽訂完協議，已經離廠了！”

盧禹道：“這麽快？真沒想到，我還以為你們至少得再拉鋸個十天半月呢！”

盧巖道：“錦成我們也是這樣準備的，但是你也知道，隨著前幾天電摩資質的新國標認證體系出臺，那些家夥有點坐不住了，不到24小時內，談判意向接連出現重大轉折，幾乎是一口氣答應了咱們的絕大部分要求，恨不得馬上就在協議書上簽字畫押，一時三刻也不想拖了！”

盧禹蹙眉道：“這事我聽你們說了，從根本上看，國家這一刀切的可不是地方政府，而是那些長期虧損、創新不足、缺乏競爭能力又等待攪渾市場的中小型企業，這個行業再不規範管控，就會變成一鍋亂粥！”

“是啊。”盧巖道：“錦成的意思是，大格局大環境誰都懂，可是具體到自己頭上休戚相關的利息鏈條，現實就非常殘酷了。縣裏原來還想著留一手，再順便扯一塊遮羞布蓋蓋門面，這回好了，幹脆就赤裸裸的甩包袱了，總之他們收回虧損和欠債是原則，至於把多少難處和麻煩砸到咱們頭上，已經顧不得了！”

盧禹冷笑道：“說實話，王予為這麽幹，我還求之不得呢，咱們最後那個條件，他是怎麽答覆的？”

“比預想的要好。”盧巖道：“咱們再生產的投入、員工的薪資福利、效益盈虧自行負責的前提不變，馳風廠改制為私有責任性質，廠區地皮、現有設備等原封不動，20年內逐期向政府繳納1.5億買斷資金，不計利息，一旦扭虧為盈，停收管理費，並且按照地方招商引資標準給予五年的優惠繳稅政策……大體就是這樣了。”

盧禹道：“1.5個億，20年期……也就是說，咱們每年背在頭上的債務不足800萬，呵呵，大哥你怎麽看？”

盧巖苦笑道：“我能怎麽看？還是很嚇人唄。最近幾年，廠裏的年平均利潤還不到200萬，以前銷售最紅火的時候也沒超過1000萬，現在甭管工人們能否開支，每年都要直接拿出個800萬還債……要不是你堅持，就算這是個天大的便宜，我們也不敢撿啊！”

盧禹微微一笑：“行了大哥，既然你們過來了，電話裏就不多說了，都沒吃飯呢吧？我叫玉婕準備桌飯菜，咱們喝著小酒聊！”

盧巖笑道：“不用你吩咐了，我剛才就是給她打的電話，確認你在村裏，這才和錦成往那趕的，估計這會玉婕都去鎮上買菜了，幹脆就沒通知你！”

盧禹愕然，隨口道：“那好，等你們了。”掛斷電話出神，想起欒玉婕勞作了一天，晚上還不得休息，要忙前忙後的給他們兄弟張羅飯菜，而且毫無怨言，禁不住心裏的愧疚又多了一層。

果然，十多分鐘後，欒玉婕和齊雪蓮騎著電動車進院，采購回了不少的青菜副食，甚至還有一大網兜螃蟹，說說笑笑的走進廚房。

盧禹坐不住了，起身跟了過去，問道：“玉婕，大哥要來，你剛才怎麽不告訴我一聲？”

欒玉婕一邊摘菜一邊咬了咬嘴唇：“我沒打算告訴你……這幾次你們哥倆一見面就透著不痛快，與其讓你知道他來，還不如直接見面，免得你騰出工夫琢磨著怎樣針對他！”

盧禹禁不住苦笑：“我好端端的針對他幹嘛？”

“你自己心裏有數。”欒玉婕繼續摘菜：“這些年，大哥過的日子也不容易，要是能做改變他早做了，你當兄弟的就不能多理解理解他嗎？”

盧禹無言以對，叼上支煙。要是別人對他和盧巖之間的關系指手畫腳，那肯定是不能容忍的；可是換了欒玉婕絮叨幾句，他不但不抵觸，反而在心裏感到一絲溫暖，想了想扯過一個小板凳，也坐下來默默摘菜。

欒玉婕大為訝異，和齊雪蓮對視一眼：“呦，今個太陽打南邊出來了，董事長親自來後廚打下手，這是哪根筋搭錯了啊？”

噗，齊雪蓮笑出了聲。

“放心吧，這次我不會和大哥吵的。”盧禹低頭道：“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們倆聯合他們廠的葉廠長，一起把馳風電動車廠今後的管理權弄過來了，換句話說，這廠子以後怎麽發展，就是我們仨說的事了！”

“啊？”欒玉婕、齊雪蓮齊齊大吃一驚，忘了手裏的活：“你們……你們把大哥的廠子買下來了？”

“不是很直接的那種買。”盧禹道：“等於繞了很多彎路，變相的買吧，他能倆今天來就是和我商量這事的，等有時間我和你詳細說一下。”

“變相的買……不也得用錢嗎？”欒玉婕還是很吃驚：“那可是國家的企業，總不能隨隨便便就佘給你們！”

盧禹搖頭道：“咱們農村養雞，要是突然來一場雞瘟，怎樣都治不好，眼瞅著一只只死掉，你心不心疼？”

欒玉婕道：“廢話，能不心疼嗎？”

“所以啊，”盧禹道：“這時候要是有收雞的小販主動上門，低價收購，大致能換回個成本價，可能還會拖一段時間再給錢，你賣是不賣？”

欒玉婕想了想道：“那多半還得賣吧，不然等都死絕了，豈不是一分錢也不值了？”

盧禹看著她柔美的面龐，微微一笑：“大哥的廠子現在就得雞瘟了，原來一直養著它的縣政府已經賠的急頭白臉，恨不得趕緊處理收回成本，於是我們三個就搖身一變，成了收雞的小販了！”

“噢！”欒玉婕微微點頭，似乎明白了幾分。

齊雪蓮倒似反應的更快些，問道：“小禹哥，如果連政府都養不活那廠子了，換成你們個人經營，難道就有起死回生的辦法了？”

盧禹當然不能實情相告，苦著臉搖頭：“誰也不敢說一定就能起死回生，事在人為吧。過去政府養廠子，更側重宏觀管理而不緊抓技術革新，如今我們自己當家做主，就能做到兩者兼顧了，尤其大哥和葉廠長在一線上摸爬滾打這麽多年，積累了豐富的技術經驗，耐心鉆研下去，也許能找到新的出路。”

欒玉婕略略落神，一把搶過他手裏的菜：“你要這樣說，我就放點心了。雖然幫不上你們啥忙，可是我和雪蓮……對了，還有曉東，保證能把大棚打理好，不用你再多操心就是了！快去沏壺茶水吧，再置辦點煙酒，我倆這邊太忙，抽不開身。”

盧禹嗯了一聲，剛待起身，瞥見那一兜螃蟹，訝異道：“咱們鎮上都有賣這玩意的了，我怎麽不知道？”

欒玉婕笑道：“咱們這哪有？要想買到，最近也得去蒙內那邊的市場……這是雪蓮特意跑回家拿來的！”

盧禹奇道：“家裏……”

齊雪蓮笑著解釋：“這是曉東一個當兵的發小，今早托人從玉口市捎回來的，他們部隊臨近海濱，時常能從當地漁民手裏買到上等的海鮮。”

盧禹皺眉道：“那你們倆不留下給家裏人嘗嘗鮮，都拿到我這來……算怎麽回事，不行，這就送回去！”

“小禹哥！”沒等齊雪蓮推辭，欒玉婕一頓足道：“拿回去是不可能了，你難道不明白嗎，禮輕情意重，這就是雪蓮他們兩口子專門感謝你的一點意思！”

她說到這臉色一紅：“就算不看我，你也不能讓他們拿回去，一點面子都不給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