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禹微微蹙眉，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對於昊的觀感，遠不如高鐵山等人險惡，甚至還有幾分同情和感激。即使不了解這個人神秘的身份和無法宣之於口的苦衷，畢竟也是他在關鍵時刻拖住了高鐵山開槍，從而挽救了盧禹和林語姿兩條命！

沒有那個頓挫，可能盧禹會因為高度緊張和恐懼，徹底忽略對結界之手的運用……那麽整件事的結局也會為之改寫，別說林語姿了，恐怕盧禹也難逃命隕鎖龍山的噩運！

再往前追憶，於昊的身份未曾被揭穿時，也至少利用兩次機會對他們做出了隱蔽的“關照”，意圖就是想為他們創造出一條逃生之路。可不曾想，這位前刑警大隊的實習警員還是被老奸巨猾的高鐵山識破，慘遭暗算、身中數槍……盧禹無從知道他的背景過往，也不能斷定高鐵山所言是否屬實，但這都不影響他對於昊的感激之情。

要是明確點說，林語姿之所以能死裏逃生，盧禹固然功不可沒，但她最應該感謝的第一人還得是於昊！

這其中的差別，只是林警官並未領悟到，而盧禹卻心知肚明。

可是現在看，於昊落得的下場未免太過淒涼，不管他曾經做過多少努力和忍辱負重，也不管他有多大的圖謀心機，恐怕都要隨著他“植質狀態和不可逆昏迷”的殘破軀殼煙消雲散了。

“他也被監護在公安醫院的病房，”林語姿幽幽道：“如果你想去探望……我後天能幫你安排一次機會。”

“好，我去。”盧禹想都沒想，脫口應允。

林語姿看了看他，無奈的把頭偏向一旁。盧禹不去探望她，卻更執著於去探望一個植物人……相比之下，這似乎是種不值得吃的“醋”，而且林語姿也清楚記得於昊在鎖龍山的所作所為，所以更能理解盧禹的心情，多半就是想去盡盡人事，以求得心靈上的慰藉和平衡罷了。

不然以於昊目前的狀況，神仙來也難救，別人又能幫到他什麽？

三人各自喝了口咖啡，林懷信的電話突然響了，他走到一旁小聲接聽，很快掛斷返回：“語姿，差不多了吧，醫院那邊王叔叔可是打電話催了，不如咱們這就回去吧。”

“等一等！”林語姿像個嬌蠻的小女生一樣拒絕：“我還有件事要和他談呢。”說著看向盧禹。

林懷信無奈嘆氣，看了看腕表：“那好，你就快點談，我再幫你拖延一會。”

林語姿欲待再說，卻面有難色，扁嘴道：“我要和他談的事……不方便有第三人在場。”

林懷信先是一怔，隨即莞爾：“你這丫頭什麽意思？要是嫌大哥做電燈泡礙眼，開始就別讓我來好不好？”

林語姿臉上一紅：“你瞎說什麽呢，我要和盧禹談的事不涉及到私情，是和案件有關的話題，按照警隊規定，別說你是大哥，老爸在場也得回避！”

“哦，對對對……”林懷信苦笑著拍打額頭：“怨我怨我，沒想到這一層。”皺眉再看手表，突然提議道：“你看這樣好不好，如果是關乎案件的話題，恐怕一句兩句是說不完的吧？王叔叔那邊還催得急，反正你現在也住公安醫院，不如等到後天盧禹老弟去探望那個病人的時候，你們倆單獨再談，豈不方便很多？”

林語姿美眸轉動，似乎被說動了，點頭道：“嗯，那樣也好，就等後天再說吧。”

盧禹卻皺起了眉：“還有什麽案子和我沒摘脫幹凈？”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忌憚和林語姿再打交道的緣由便在此，動不動就和什麽案情扯上關系，實非他所願。

林語姿卻噗的一笑：“瞧把你嚇得，我只是想和你談案情，又沒說你在哪個案子裏不幹不凈！”

盧禹疑色不減：“要是和我沒關系，還有什麽好談的？我又不是公安局長、廳長……”

林語姿俏臉一繃：“怎麽，你還來勁了是不？非得逼著我把話挑明了說嗎？”

盧禹鼓了鼓腮幫子，暫且閉住了嘴巴。如果是獨處情況下，他不介意和林語姿“掰扯掰扯”，但是現在當著林懷信，尤其他們兩人之間還剛剛形成一層更高深的“對峙”，真讓林語姿“把話挑明了”並不是個明智之舉。

那樣不管盧禹辯與不辯，都有嫌在林懷信面前失去先機，被他看出更多的底細。

今天這個局面，他首先得保證全身而退，謀定而後動。哪怕以林語姿和林懷信兄妹之親，把他的種種可疑跡象悉數告知，那也最好是發生在事後，而不是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否則不利的因素只會增多，不會減少。

林語姿一句話起到了“震懾”作用，似乎洋洋得意起來，追問道：“你後天到底要不要去看於昊？”

盧禹想了想嘆口氣：“去。”

林語姿笑吟吟道：“那我單獨和你聊一些有關的案情，可不可以？”

盧禹摸了摸鼻子，只好模棱兩可的回答：“那就到時候再說。”

林語姿丹鳳眼轉動，似乎不是很滿意，林懷信起身笑道：“好了好了，這不就算說定了嗎，咱們走吧。”

三人出了咖啡館，早有一輛嶄新的豐田埃爾法停在門前，滑道門緩緩打開後，裏面鉆出個精幹的小夥子，手裏執著一扇鐵板，躬身在車門邊搭起一道滑坡……隨後推著林語姿的輪椅進入。

林懷信窺準這個機會，在盧禹耳邊輕聲道：“李元淳是席俊亭的親表兄，所以咱們別往下扯了。”

盧禹聽得一怔，隨即和他對視，眉頭緊鎖。

又是席俊亭！這個赫赫有名、圈粉無數，聲望效應甚至蓋過明星藝人的“遼東太子”！

怪不得，怪不得林懷信其他條件都肯商量，唯獨涉及到李元淳就堅守底線，原來根源在這裏！

那麽是不是也可以認定：他和李元淳甚至是席俊亭本人，都有著覆雜而多元的關聯？或者直接就是他們那個陣營裏的一份子！否則的話，林懷信既沒必要回護李元淳，更沒必要站出來和親妹妹的救命恩人作對！

“還有件事，”林懷信這時加了一句：“你知道張仲強玩了命的力挺胡漢卿，非要幫他拿下澤平乃至溪州的紅酒市場是為什麽嗎？很簡單，胡漢卿的女兒是個網紅，現在正和席俊亭同居。張仲強這麽幹，無非也是想尋個跪舔的機會，以此開辟一條接近席俊亭的便利之門，為自己以後的發展奠定強有力的靠山！”

盧禹登時領悟，杜梓濤曾經隱約提過胡漢卿的勢力就來源於席俊亭，所以當時才把他嚇得不得不做出反叛之舉，可惜知道的內容卻有限……現在經由林懷信一解釋，整件事的內幕便一清二楚。

原來胡漢卿做了席俊亭的“便宜老丈人”，自然就有了一朝得道雞犬升天的膨脹感，變著法的想利用這個資源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而張仲強肯鼎力相助，為的就是既能眼下分一杯羹，也能在席俊亭那裏留個念想，日後論功行賞，沒準這位太子爺隨便從手指縫裏撒點好處，也足以成倍數彌補他今時今日的付出了！

更為關鍵的是，張仲強從此能進入席俊亭的視野或者圈子，那種地位和資源，就不是花多少錢能衡量的了。

果然，林懷信見盧禹沈默，又適時說道：“你應該知道，在咱們東北，論財富、地位、身份和能量，還沒有什麽事是席少做不到的……除非他不想！我現在能透露給你的只有一句話：他曾經拜托我保護好李元淳這個表兄，所以……受人之托，我也是沒辦法，只要你答應別為難他，我甚至可以幫你搞定胡漢卿的事，怎麽樣？”

“不必了。”盧禹面色陰沈：“胡漢卿其人其事，在我眼裏還不如一只小號的屎殼郎，有必要搞嗎？”

他看見車裏的林語姿已經坐穩，轉身就走，又扔下冷冷一句話：“記住，千萬別插手我和李元淳之間的事！”

林懷信隨之轉身，面色已然鐵青一片！

……

第二天一早，侯天勇的手腕疼痛明顯減輕，同時醫生也來告知了一則喜訊：根據最新的核磁共振檢查，傷骨處接駁精準，長勢良好，並無不良反應和潛在的後遺癥狀，再觀察一個上午無礙，基本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

大家如釋重負，侯天勇也樂不可支，心情為之大好。

盧禹忙裏偷閑，悄悄跑到貨車裏“種”了一大批草莓，基本可以補齊這兩天耽擱的數量了，叫來杜梓濤開車，再帶同一個兄弟送到溪州門市去，然後和侯天勇簡單交待了幾句，獨自回往泗官鎮望水村。

屈指一算，他已經兩天沒回家了，今早接到欒玉婕一個質問電話，說顧海志已經譴人把甜菜種子運到，她和齊雪蓮、單曉東按照省院專家的指導視頻和資料忙於播種培土，幾乎累到筋疲力盡，連吃飯的氣力都快沒了……這等關鍵時刻，身為老板的盧禹卻不見了蹤影，到底想死想活？

盧禹素知欒玉婕韌勁十足，體質康健，普通的農家活是難不倒她的，但這次種植幾十畝甜菜種子累到惡語威脅，想必勞作量十分巨大；再一想她大病初愈，突然之間要幹那麽多體力活也難免吃得消，牽掛之下說什麽也呆不住了，火急火燎的便往回趕。

這一段路程，盧禹開了侯天勇那輛銳志車，因此時間很快，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

他把車停在胡同門口鎖好，匆匆沒走幾步，就看見欒玉婕的家門口步出一個五十餘歲的矮個婦女，痀僂瘦弱的身體外穿著一襲扭大秧歌唱戲的綢袍，花裏胡哨，假發髻高高盤起，三角眼、掃把眉，比橘子皮還褶皺的臉上塗滿胭膏脂粉，隨著她兩只快速搗動的小腳，仿似還在撲簌簌掉落……形象極為猥瑣。

這婦女一看就像吃了癟的樣子，神情憤懣、面色悻悻，對盧禹視而不見，自顧自嘀咕：“這個不知好歹的小騷蹄子，氣死老娘了！不是看在欒占福那個老鬼的份上，我今天非得大嘴巴抽她丫的……”

盧禹印象裏，在本村是沒見過這個婦女的，但又有點那麽眼熟，此刻和她擦肩而過，站定腳步越聽越起疑：怎麽聽她這席話，好似是在罵欒玉婕？可是仔細回憶對號，欒玉婕也沒和自己提及過有這樣一個“仇家”。

眼瞅著那小腳婦女叨叨咕咕挪出胡同，盧禹狐疑滿腹，三步兩步走向欒玉婕家門……不想剛一露頭，迎面兩扇鐵門挾著一股風聲飛撞而來，大驚之下擡腳縮步，堪堪躲過鐵門闔閉，咣的一聲巨響中還夾雜著欒玉婕的驚呼！

緊跟著，她飛速拽開鐵門奔出，上上下下打量盧禹，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小禹哥……撞到你了嗎？”

盧禹暗叫僥幸，這也就是身具魂界以後，意識和身體方能做出如此迅捷的反應，倘使回到從前，估計這會最好的下場也得是被兩扇鐵門拍得鼻血長流了，故作驚駭狀：“玉婕，你這手勁，就是憋著給我一個下馬威呢對吧？”

欒玉婕見他無礙，長出一口氣，繃俏臉、翻美眸：“哼，你還知道回來？真拿自己當甩手掌櫃的了是吧？”

盧禹嘿嘿幹笑：“不不不，我這不是故意給你創造機會呢嘛。”

欒玉婕奇道：“笑話！你不在，給我創造什麽機會？”

“我是大老板，”盧禹繼續嬉皮笑臉：“如果有事不在，你不就成了二老板嗎？怎麽說這也有幾十畝大棚，上萬棵秧苗，還有一對打工的小夫妻……還不是都歸你管轄，想怎樣行使老板的權利、怎樣過癮都行？”

“你……你個死人頭！”欒玉婕氣的渾身發抖，扭頭就走：“那我現在馬上交權，你快來過過癮好了！”

盧禹哈哈大笑，隨後去追：“玉婕……玉婕，你聽我說啊，這個權利呢，我暫時還不打算收回……”突然看見單曉東扛著一大捆水管從後院走出，朝著自己擠眉弄眼，一個勁搖頭。

待到欒玉婕快步進屋，單曉東一溜小跑過來：“禹哥，你回來的時候不巧，先別惹她了！”

盧禹一怔，問道：“怎麽了？”

“哎，你剛才看見那個扭秧歌的老妖精了嗎？”單曉東問。

“看見了！”盧禹一撓頭：“我還想問呢，她是……”

“黃三娘！”單曉東壓低了嗓子：“泗官鎮最有名的媒婆，別看長相能把小孩子嚇哭，可憑著一條三寸不爛之舌到處保媒拉纖，這些年撮合成了不少姻緣……這不，今天是受人所托，又上門來提親了！”

盧禹有點懵：“她來提……誰的親？”

“還能有誰？”單曉東不屑的看他：“我和雪蓮都登記了，那老妖精總不至於敢來拆臺吧，當然是玉婕姐！”

“哎呀！”盧禹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前陣子夏金峰那個傻缺來鬧事，就和玉婕提起過黃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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