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八點前最後一刻，盧禹打開窗戶，倚在墻邊點上支煙。

窗外，車流穿梭的街道已經華燈初上，遠處的高樓大廈也被霓彩點亮，夜色漸濃。

他低頭擺弄著手機，面色淡然。局勢一切如常，依然沒有動靜，依然沒有信息。

病床邊，侯天勇和呂亞明、杜梓濤正在大口大口的吃盒飯，低聲催促：“禹哥，你不餓也來吃一口吧。”

“我真的不餓，你們吃吧。”盧禹側頭看了他們一眼，溫言回覆。

侯天勇若有所思，默默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他身邊：“你還有心事。”

盧禹倦怠的眨眼，緩緩搖頭。

“還有我能幫你做的事嗎？”侯天勇繼續問。

盧禹嘆了口氣，剛待說話，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低頭一看屏幕……面現疑惑，這個號碼很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的了。

匆匆接通，聽筒裏傳來一個溫柔甜美的女聲：“盧禹，你在忙什麽呢？”

盧禹一怔，已然聽出這女人的聲音，脫口道：“林警官？”

“對啊，”林語姿歡愉親切的笑出了聲：“作為同生死共患難的戰友，我很感激你還能一句話就聽出了我的聲音……”跟著便語風一轉，像生氣的小女生一樣埋怨：“但是呢，作為性別不同的自然人，你一個堂堂大老爺們就選擇性的把我這個女性戰友遺忘在醫院病房，十多天音信皆無，既沒有電話、也不來探望，反而要我主動聯絡你，這是不是一種很沒有禮貌和風度的表現？”

盧禹愕然，張了張嘴，一時間接不上話。

林語姿這個人，他不至於真的忘幹凈，但確實和“選擇性遺忘”貼邊，偶有念及，往往倏忽而過。

一方面，這個美若天仙的女警花因為職業原因，並不是很容易相處；另一方面，從之前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來看，林語姿已經或明或暗的掌握了些許盧禹輕易不示人的“蛛絲馬跡”，這種潛在的“威脅”令得他自然而然的就想回避。很明顯，再和林語姿產生交集、接觸很“不安全”，所以盧禹潛意識裏比較抵觸，甚至都不願多想。

要是從此能把這人撇個徹徹底底，老死不相往來顯然最好。

林語姿這個大美女固然國色天姿，可一關聯到身份職業，可沒法同欒玉婕、靖熙蓉或者伊琳相提並論。盧禹和誰打交道都行，唯獨頭疼和她共事。因為這位女警花除了渾身上下洋溢著美艷英姿外，還兼具著一種“危險”的氣息，盧禹的直覺告訴自己，如果不盡早擺脫她，就會有大把大把的麻煩找上門來。

果不其然，離“鎖龍山歷險”事件相隔十餘天後，林語姿就一個電話，又闖回到盧禹的世界。而且她一上來的質問也咄咄逼人，隱隱有著故意“找茬挑刺”的動機。

盧禹大腦飛轉，先穩住陣腳，呵呵一笑：“林警官，你……你的傷勢好很多了吧？”

“不好！”林語姿語聲嬌蠻：“要是好了，我還至於天天和輪椅拐杖為伍，被困在醫院病房嗎？”

“這個……怕是急不來。”盧禹想了想道：“你當時受的傷很嚴重，能及時得到救治已經很幸運了。”

“嘻嘻，”林語姿語氣狡黠：“未必吧？我覺得自己還不夠幸運，倒是有個人從萬丈懸崖上跌落深不見底的浴龍湖……還能撿回條命，那才是真的幸運，對不對？”

盧禹無言以對，只好苦笑道：“是啊是啊，看起來我是要比你幸運一些。”

“好吧，”林語姿語聲一揚：“運氣這東西，每個人都拜老天爺所賜，有的多點有的少點……這是攀比強求不來的，而且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言歸正傳，有時間嗎，出來，我想和你見個面！”

“啊？”盧禹心裏打了個突：“我……我在陪一個朋友……”

“我知道啊，”林語姿道：“澤平縣醫院嘛，骨科病房，對不對？”

“咦，”盧禹奇道：“你怎麽知道的？”

“哼，只要是個咱們國家的守法公民，”林語姿道：“對警察來說很難找嗎？”

“……好吧，”盧禹接著苦笑：“看來我還是個守法公民，被林警官約見不存在別的性質吧？”

“你這就出來吧，”林語姿幹脆的結束了通話：“醫院對面的時光咖啡館，不見不散。”

盧禹蹙著眉頭掛斷電話，一看時間，剛好八點過了一分鐘。

侯天勇在旁問道：“禹哥，這個林所長好端端的找你做什麽？不會是……”

“不會。”盧禹搖搖頭，沈思道：“她找我，和眼下的事應該沒關系。”

……

五分鐘後，縣醫院對面大街的時光咖啡館裏，盧禹徐徐落座，感受著這裏舒緩的音樂、愜意的冷風，同時四下環顧，客人三三兩兩的比較疏落，並沒有看見林語姿出現。

侍者走過來微微鞠躬：“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麽飲品？”說著遞上了一張價目表。

盧禹瀏覽上面的酒水飲料，剛待說話，就聽見林語姿的聲音自遠處響起：“三杯古巴水晶山，謝謝！”

盧禹和侍者一起側頭，就看見明艷清麗、笑靨如花的林語姿坐在一部輪椅裏，懷中還抱著一支拐杖。

輪椅後，站著一個身材標準的中年男子，穿直筒西褲和淡黃色Polo衫，氣質儒雅，遠遠對著他們溫和的微笑。

很快，這兩人來到餐桌前。林語姿打扮很隨意，丸子頭、白色網球衫配寬松的闊腿褲，水晶涼鞋裏的腳丫白皙精致，還塗了鮮活的紅色指甲油……整個人顯得清涼靚麗、青春昂揚，幾乎尋覓不到平日裏的“警察”影子。

她輕輕在輪椅上起身，試探著伸出右腿……這時中年人來扶，卻被她不客氣的甩手拒絕，執意自己走出。

那中年人微笑著搖頭，也不強求，就守在一旁耐心的陪伴，眼裏、臉上盡是憐愛嬌慣之情。

盧禹站起身相迎，見狀也不好伸手幫忙了。他知道林語姿傷在右腿，而且被高鐵山那一刀紮的極深，當時的失血量非常嚴重……短短十幾天能恢覆到這種程度，勉強還能自行移動，說明林語姿的體質是高於普通人的。

畢竟人家的職業是警察，受過各種專業訓練和磨礪，不是那些嬌滴滴、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們可比的。

待到她坐定，這才吐了口氣，朝盧禹微微一笑：“盧禹，我來介紹一下……”側手一指中年男子：“林懷信，溪州市飛馬娛樂有限公司老總，中年油膩大叔裏的典型代表。”說著還不忘回頭做了個鬼臉。

中年男子林懷信也不生氣，反倒很配合的微笑點頭。

盧禹暗暗納悶，這人和林語姿會是什麽關系？父女，肯定不是；情侶，年齡似乎又相差很多……

正琢磨著，林語姿一句話揭開了謎底：“我唯一的哥哥，親哥哥。”

“噢！”盧禹頓悟，客套的伸手：“林大哥，你好你好！”

林懷信矜持的微笑，回手和他相握：“盧先生，我最近聽語姿念叨最多的人就是你了，久仰久仰！”

林語姿扁著嘴朝他翻白眼：“別胡說，我什麽時候念叨他了？他有什麽好念叨的！”

盧禹尷尬一笑，禮讓道：“林大哥，快請坐，坐下來聊。”

“好。”林懷信扯開椅子從旁落座，先是對侍者說道：“麻煩你，就三杯古巴水晶山吧。”待到侍者離去，才笑吟吟道：“盧先生，初次見面，我要代語姿向你道歉了……本來您在醫院陪護朋友，是不方便出來的，可這丫頭不依不饒，非得把你約出來，多有打擾，實在不好意思啊。”

這幾句話說的不卑不亢，滴水不漏，顯出他這個年齡段特有的沈穩和成熟。

“不要緊，”盧禹搓了搓手：“說起來……林警官在我們鎮上工作也有段時間了，大家經常見面，並不陌生。而且村民們對她的印象都很好，像這樣年紀輕輕又有作為的女孩子，肯紮根到基層來吃苦受累並不多見了。”

“呵呵，是啊。”林懷信笑道：“我一開始也不讚成她從局裏下派到鄉鎮去掛職鍛煉，要知道警察這種職業本身就是風險高、回報低、工作量還巨大的行當，更何況做一個女警察，期間不知要面對多麽艱巨的考驗……可是沒辦法啊，”說著一聲長嘆：“我拗不過她，這丫頭從倫理血緣關系上是我妹妹，可實際上就是個姑奶奶！”

盧禹哈哈大笑：“林大哥說笑了……其實我也沒想到，林警官還有你這樣一個……一個……”

“一個中年油膩大叔做哥哥？”林懷信笑著接道：“呵呵，算是巧合吧，家母生下我14年以後，又意外的懷孕了，當時她已經算高齡孕婦了，我父親不是太讚成再要一個孩子，可家母和語姿真是一模一樣的脾氣，堅持要生，結果嘛，就把這位姑奶奶迎到人世間，專門和我做冤家對頭來了！”

盧禹和他一起哈哈大笑：“想不到，林大哥你們兄妹倆的年齡，足足相差了14年……不過這種現象在我們農村也很多見，甚至還有老婆婆和兒媳婦一起坐月子的呢。”說著又和林懷信撫掌大笑。

林語姿朝他們倆翻了個白眼，一咬嘴唇：“餵，你們倆挺自來熟啊，當我不存在是吧？”

林懷信緊著擺手：“不不不，你存在你存在，你是電、你是光，你是溪州最火辣厲害的超能女警察好不？”

看得出來，他對這個小了14歲的妹子尤為憐愛，無時無刻不在用兄長和父輩兼具的厚重包容相待。

而林語姿呢，在親哥哥面前想當然可以卸下一切偽裝和顧慮，本色出演各種為所欲為、嬌蠻跋扈的姑奶奶。

盧禹稍稍思忖，改變了話題：“對了林警官，你找我有什麽事啊？”

林語姿面色不悅，雙手抱胸道：“盧禹，拜托你稱呼我時能不能分個場合？”壓低了嗓音左右觀察：“你左一聲林警官右一聲林警官……是不是擔心這滿屋子的人都不知道我是個警察？”

盧禹和林懷信對視一眼，苦笑道：“好好好，是我不對，林……林小姐行了吧？”

“不行！”林語姿又一撅嘴：“小姐這個詞，十年前就變味了，我聽著別扭！”

盧禹嘆了口氣：“林語姿……女士，這總可以了吧？”

“哼，加個女士，說的我像個已婚婦女，”林語姿沒好氣道：“你幹脆就直呼其名吧，這樣還順耳點！”

“那好吧，”盧禹無奈：“你叫我盧禹，我叫你林語姿，大家扯平，誰也不吃虧。”

林語姿想了想，這回不挑剔了，朝林懷信努了努頭。

林懷信馬上會意，從輪椅下拎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紙兜，擺在桌面上。

盧禹一怔：“這是什麽東西？”

林語姿咬了咬嘴唇，語氣溫和了不少：“你在鎖龍山上救了我一命，自己也險些被摔死……之前的話都是我開玩笑，你別當真。”頓了頓，又道：“無論如何，我得親自見你一面，表示一下謝意。”指了指桌上的小紙兜：“喏，這就當我送你的禮物，收下吧。”

盧禹微微蹙眉，伸手打開小紙兜，摸出一個精致典雅的磨砂面黑盒子，疑惑道：“是什麽？”

林語姿扁了扁嘴：“自己打開看嘍。”

盧禹瞥了眼林懷信，見他微笑不語，輕輕打開黑盒子……一塊精美大氣的男士腕表赫然顯現。

盧禹吃驚的睜圓了眼睛。他還算識貨，認得這是塊歐米茄碟飛系列的機械男表，設計風格偏向簡約優雅，做工高端嚴謹，忠實還原出瑞士鐘表原汁原味的制造工藝，在市面中即使談不上“天價”，至少也接近於都市精英和小資階層彰顯身份的選擇範疇了，幾萬不等的售價對他曾經的打工仔生涯來說，不啻是高不可攀的“奢飾品”！

“這個……這個可不行！”盧禹緊忙把手表放下：“太貴重了，我不能接受。”

林語姿似乎預料到了他這個態度，美眸一翻：“你的意思就是說，我一條命還沒有這塊表貴重唄？”

“那倒不是。”盧禹只好又解釋：“這……這完全是兩個概念，不能拿來做比較。”

“對啊，”林語姿咄咄逼人：“既然你也知道是兩個概念，那就再換一個拒絕的理由吧，如果這理由足夠充分客觀，讓我和林總都無法反駁，那你就可以不收，當我瘸著腿大老遠白跑一趟！”

盧禹愕住了，目光在他們兄妹倆之間掃來掃去，一時間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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