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進石河村, 一路進到小林家門口。路上吸引了村民們的註意，大家夥跑出家門看熱鬧。

這麽氣派的馬車，她們這輩子都沒見過幾輛。不明所以的還以為官老爺來了, 幸好馬車四周沒有官兵, 不然村民們都直接跪下了。

林叔公早上就到了大林家, 林喻的外公林阿公接到了林叔公，兩人雖同輩，但在族裏的地位相差懸殊。林阿公客客氣氣地帶著一大家子人，把林叔公請到家裏做客。午飯時就提起了請林叔公來的原因, 林阿公說是因為他的外孫女不孝, 獨占爹娘的田地不肯交出來，還偷摸賣掉了爹娘辛苦采摘的藥草，揮霍錢財。

林叔公一聽，這還得了？如此大逆不道之女，怎可輕易饒恕。

一行人氣勢洶洶跑去小林家，結果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林喻。小林家也沒翻出什麽值錢玩意兒，都是些日常的鍋碗瓢盆, 大林家說林喻種的麥子長勢好, 可麥子還沒成熟呢, 也不方便割。

林佩軒倒是想趁機報覆林喻，想把她那幾畝地的麥子和藥草都給挖咯, 他們家得不到, 林喻也別想得到。所幸, 他還沒動手就被林阿公攔住了。

此時她們大林家占理, 有林叔公主持公道, 但要是把林喻的地給糟蹋了, 她們就不占理了。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林喻總要回家，她們就住在隔壁，什麽時候林喻回家她們都知道動靜。

果然，當馬車駛到林喻家門前，大林家的人一窩蜂地出來了。

和林喻預想的差不多，林叔公看上去是個嚴肅的小老頭，身旁跟著六個林氏一族的青壯年，兩個拿棍兒，兩個拿鋤頭，還有兩個拿柴刀。這些人堵在兩家門口，不讓進，氣勢很足。

林喻下了馬車，故作驚訝道：“你們誰啊？擋我家門口做什麽？”

林叔公看上去十分有威嚴，摸了摸灰白的胡須：“你就是林家丫頭吧？我是你叔公。”

林喻疑惑地看著他：“我叔公？我有叔公嗎？”

“咳咳咳，林丫頭，怎麽說話呢，這是林氏一族的林叔公，所有林氏族人都得尊他一聲叔公！”林老三怒瞪林喻，擺出長輩姿態。

林喻靠在馬車邊上，雙手環胸，態度極為散漫：“我可不是你們林氏族人，我爹雖然姓林，但不是你們林氏一族的。”

這話不假，林是比較常見的姓，原主的娘是林氏族人，爹不是。而且，林喻的娘沒嫁給她爹以前是林氏族人，嫁出去了就是她爹的人，和林氏沒關系了，這就是大燕人最愛掛在嘴邊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林喻爹娘死之前，她就是她爹的所有物，她爹死了，她也不會自然地歸為林氏，而是獨立成戶。在爹娘爺奶死後，自己又沒有夫家，林喻反倒成了自由身。

“荒唐，你姓林，你娘是林氏族人，你怎的就不是了！”林叔公頗為生氣，指著林喻說，“你莫不是為了獨占家產，謊話連篇！看我帶你回林氏宗祠，家法伺候！”

林叔公氣急，旁邊的林氏青壯年趕緊圍攏上來，一副要抓林喻的架勢，此時，一個嬌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忿從馬車裏傳出來：“我看誰敢動她！”

裴蘇揚掀開馬車簾子下來，馬車外的鏢師們在她的示意下，立刻擋在了林喻身前。

鏢師們人數不如林氏族人，但個頂個的練家子，一打五不在話下。而且平日裏走鏢，走南闖北，甚至還和各地的山匪打交道，刀口上舔血，身上那股子煞氣很能唬人。外加上他們腰上的刀，那可是真家夥，和一個個拿棍棒拿鋤頭的可不一樣。

“哪兒來的丫頭，我林氏一族的事，不許外人插手。”林叔公皺眉看著裴蘇揚，哪家的女子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不知檢點，穿成這樣太不守婦道了。

裴蘇揚叉腰：“你管我哪兒來的，她不都說了嘛，她不是你們林氏族人，這事就不是你們林氏的事。你要想用武力解決，就是強搶良家婦女，我可不會坐視不管。”

林叔公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裴蘇揚看上去是一副富家千金的樣子，但那又如何？就是縣令來了，也不能插手他林氏一族的事！

村民們已經圍攏過來看熱鬧了，一個個的手撐著鋤頭，或是拿著掃帚，伸長腦袋看。林叔公可不想在此時丟了林氏的臉，這林喻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帶走！

林叔公使了個眼色，林氏族人一窩蜂地沖上去，想趁其不備將林喻拿下。誰知一個林喻滑如泥鰍，另外那五名鏢師身手了得，將林氏族人撂倒在地，一個個哀嚎不已。

此時，馬車內的林佩漪扶著瘋娘走出馬車，一臉冷漠地看著林氏族人，聲音冷冽：“林喻不是林氏族人，她娘當初嫁給她爹，有幾年鬧饑荒，姑姑向爺爺求助，爺爺親口在家裏當著我們的面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嫁給了外面的林家人，就不再是林氏族人，就算是餓死也不關我們的事。後來姑姑一家病死，只留下一個林喻，爺爺也說了，不準我們去接濟探望林喻，還商量著哪天有機會翻找出林喻家的地契房契，把田和房都搶過來。”

周圍村民一聽，唏噓不已，安嬸接連嘆氣：“是啊，那林丫頭可憐著呢，說是有天餓得實在沒法了，跑去後山找野菜吃，陰差陽錯挖了幾株值錢的藥草，才勉強有錢買糧食吃，現在大林家真是不要臉，竟然還冤枉林丫頭偷她們家的錢。”

聽安嬸這麽一說，和大林家關系惡劣的張嫂子故意大聲問：“還有這回事？天殺的大林家哦，自己的外孫女餓死都不管，等轉頭外孫女有錢了，又想把孩子認回來，真不要臉啊。”

有的村民想的是大林家所作所為十分可惡，沒有良心，而有的村民則是小聲嘀咕：“都把女兒嫁出去了，那女兒就是別人家的，怎麽生了的外孫女還想要回去啊？那家產也是人家婆家的呀，怎麽娘家人還有臉要家產呢？這家的女兒我可不敢娶，娶了以後我家的家產都成她們娘家人的了。”

這話雖然直指林佩漪，但林佩漪不在乎，反正她很快就要請裏正作見證分家了。

大林家急了，朝林佩漪罵道：“你這丫頭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養不熟的白眼狼，竟然幫著外人詆毀自家人，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林喻“哇”了一聲，指著大林家人說：“聽聽看，現在又說我是外人了，你們自己內部能不能先對好口供啊，想搶我財產的時候我是你們家的，想不講理的時候我又成外人了。你們林氏一族真是半點規矩都不講，土匪也沒你們這般沒規矩吧？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們沒規沒矩，還好意思自稱林氏族人，我看是山洞野人吧，一群烏合之眾也好意思自稱宗族大家，哈哈哈~”

“住口！”林叔公忍不了了，但也只能忍，他帶來的青壯年都被打趴下了，跟戰敗的狗一樣縮回他身後，林喻的話極為難聽，但理兒沒錯，林氏一族最講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本來女子外嫁別家，就是外人，照理是不能回來的。她們林氏一族也不興將林氏女子外嫁，可大林家當年貪圖林喻她爹的彩禮錢，偷摸把女兒嫁給了出五兩彩禮錢的林喻爹。現在再想以血緣關系侵占林喻的財產，那可就不好辦了。

林叔公本想速戰速決，直接把林喻帶回林氏祠堂，認祖歸宗，一氣呵成，生米煮成熟飯，他人想置喙也晚了。可誰想半路殺出個裴蘇揚，還帶了五個鏢師當打手，硬生生打亂了林叔公的節奏，還羞辱了他一番。

此時林叔公騎虎難下，若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繼續胡攪蠻纏，他林氏一族的名聲就要被辱沒了。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裴蘇揚帶了鏢師，林氏這邊呢人沒帶夠。誰知道收拾個小丫頭，六個族人還不夠。眼下武力是解決不了問題了，林叔公只能退而求其次。

於是，林叔公一轉態度，怒氣沖天，指著大林家罵：“好你個大林家，對自家外孫女不管不問，到頭來還敢欺瞞與我，隱瞞了你們家女兒外嫁之人並非林氏族人，若非今日眾人拆穿爾等，我怕是要給林氏一族蒙羞了！”

“走，我們回去，這大林家的事，誰都不準再管！違者，族規伺候！”

不能辱沒林氏一族的名聲，那就只能棄車保帥了。此時把所有的錯推到大林家才是最明智的選擇，林叔公腦子轉得快，眨眼間就轉變陣營，把自己營造成被大林家欺瞞，好心不小心辦了壞事的形象。雖然看上去糊塗，至少不會給林氏蒙羞。

大林家的林阿公氣得直哆嗦，林老三更是著急挽留：“哎？叔公，叔公您別著急走啊……”

可惜，任憑他如何挽留，林叔公是非走不可。再不走，林氏的臉都丟光了。

林喻笑嘻嘻地看著這一幕狗咬狗，抄著手靠在馬車邊上。

林阿公氣得想掄起鋤頭給林喻這個不孝外孫女一棒子，可恨自己碰不到她衣角，眼神中布滿殺氣，將怒火指向林佩漪：“你這個不孝女，給我滾回來！”

治不了林喻這個分家的外孫女，他還治不了林佩漪這個親孫女嗎？

誒，他還真治不了。

林喻擋在大林家人和林佩漪中間，朝林佩漪使眼色。

林佩漪深吸一口氣，緊緊抓著瘋娘的手，最後擲地有聲地說：“我不回大林家了，我要分家！”

一石激起千層浪，分家？這可是十分嚴肅的事，一般來說，父母健在，除非家庭矛盾非常深，才會允許分家。更何況，大部分分家都是大家變小家，也就是說，爺奶一家和兒子一家分家，鮮少有像林佩漪這般剛成年的孫女和爺奶一家分家的。

究其原因，其實最重要的還是像林佩漪這般大還未出嫁的女子，根本沒有分家獨立一戶的資本，她分家後必然無所依，要麽嫁人自然成為別家人，要麽就等著餓死吧。

因為女子可以獨立成戶，但女子並無繼承權。在分家時，如果她爹娘爺奶都狠心，可以一分錢一分地都不給她。

如今林佩漪敢提出分家，妥妥的吃虧好吧。你要有個小家有錢有地，你分家是及時止損，免得被大林家吸血，你啥都沒有，提分家就是給大林家省了口飯吃。

大林家也是沒想到林佩漪這般不識相，簡直就是瘋子。她們雖然也不想多給林佩漪一口飯，每天變著法地克扣林佩漪的夥食，但還想拿林佩漪換許家的彩禮呢，許家還有個秀才等著娶林佩漪呢。林佩漪對大林家來說唯一的用處就是，可以賣給許家換錢換一個秀才孫女婿。

大林家雖然平日裏動不動就打罵林佩漪，但其實也舍不得林佩漪，好歹她還有用，怎肯答應分家。

林佩漪鼓起勇氣，咬定要分家，還請圍觀的村民去請裏正和村長過來。

裏正和村長一來就看見大林家的林老太躺在地上哭嚎，說孫女不孝，小小年紀就要分家，是要了她的命。林老太負責哭，林阿公負責罵，林老三負責找機會把林佩漪抓住，林三嬸則是和周圍人抹黑林佩漪，說林佩漪好吃懶做，整個林家就靠她家老三撐起來，到頭來林佩漪還敢提分家，分明就是惡人先告狀。

大林家的啥情況，村裏誰不知道。林佩漪身上時常出現的淤青，比別家女兒更加削瘦的臉頰和臂膀，每天幹活比林佩軒多得多，村裏人見她幹活比林家老三還多，哪會信林三嬸的話。

村長和裏正一來，第一反應是勸和，都是一家人，能有什麽隔夜仇嘛。結果林佩漪不聽勸，鐵了心要分家。

林佩漪不僅要分家，還把昨天大林家密謀請林叔公來幫忙搶奪林喻財產的事說出來，她們為了防止林佩漪去通風報信，竟然還將林佩漪關在家裏，瘋娘為了護自己女兒，被打昏迷。

“大家夥看看啊，這家人啊，狠心把瘋娘打成重傷，我們帶瘋娘去縣裏治病，花去我好幾兩銀子，她們就這還敢說自己平日待林佩漪母女不薄。”林喻掏出藥方子，給眾人看了一圈，雖然識字的群眾不多，但也有不少人認出，確實是藥方子。

林喻說著，最後走到林三嬸面前，伸出手，一副要錢的模樣：“你們不是說我姐恩將仇報嗎，那好，先展示一下你們對她的恩吧，看病用去三四兩銀子，我幫你們墊付了，現在還給我吧。既然不分家，那林佩漪母女看病的錢，就得你們大林家出，看病用去三四兩，後續抓藥還要十幾二十兩，你們都一並出了吧。”

一提到銀子，大林家的哭聲罵聲都停了。本來今日是打算借林氏族人的威壓，將林喻收回大林家，一並占有她的財產。誰曾想林喻收不回來，錢也占不了，自家孫女還要求分家，大林家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關鍵是，不給分家，那就要賠林佩漪母女看病的錢，給分家，她們又沒法拿林佩漪換錢。

事實上，分不分家，並不是大林家一家人說了算，得雙方協商。裏正和村長也覺得，既然不想分家，那就把看病的錢賠給林喻，總不能讓別人給你家媳婦孫女看病花錢吧。反正要麽給錢，要麽放人。魚和熊掌，不能兼得，要都得了，說不過去這個理，以後村長和裏正還怎麽管石河村這麽多戶人家。

且不說大林家拿不拿得出幾兩十幾兩的銀子，就算拿得出，她們也不會給。拿自家銀子給瘋娘看病？她們有病才對。

最後沒辦法，在村長裏正和村民們的見證下，大林家撒潑打諢都不管用。二選一只能選擇分家，林佩漪的戶口從大林家戶籍上劃去，兩家簽了分家需要確認的文書，從今往後，林佩漪母女和大林家再無瓜葛。

瘋娘和林老二的夫妻關系也斷了，理由還是錢，瘋娘若是不跟著分出去。她們大林家還得管瘋娘一口飯，還是得賠林喻銀子。況且，瘋娘對大林家來說沒用啊，既不能幹活，也不能賣給別家做媳婦，一大把年紀了，長得跟鬼一樣，人見人怵。

盡管林老二沒回家，但瘋娘已經單方面被大林家休掉了。林喻看病墊付的銀子，也就賴掉了。大林家雖心痛失去了林佩漪這個可以換錢的孫女，但也無力回天。

至此，林佩漪母女，一日之內，都成了自由身，還省去了帶瘋娘去衙門告狀的繁瑣過程。

村民們對林佩漪分家一事，大部分還是讚同的。畢竟林佩漪在大林家過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但仍有小部分覺得林佩漪要求分家有些太絕了，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親，怎麽父母健在還提分家，果真是冷血。

可在這之中，最高興的莫過於許家人。許老太更是起哄拱火最兇的人之一，她可盼著林佩漪和大林家分家了。

如此一來，高價彩禮就省了。她孫子是秀才，林佩漪又沒了娘家撐腰，孤女寡母，以後要想嫁給她孫子，那就不能要彩禮，她們許家給她一口飯吃，林佩漪就該偷著樂了。

此時得意忘形的許老太哪知道，日後她孫子千金求娶林佩漪，竟然還求不到。

作者有話說：

終於分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