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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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 斜陽將天邊的雲朵都澆灌成瑰麗的橙黃。溫昭明很喜歡黃昏,很喜歡看著殘陽和?天空交織在一起?時呈現出的覆雜色彩。方才那?一絲細微的插曲,並沒有打擾她?此刻的心情。溫昭明迎著夕陽, 向西溪館走去。

西溪館的墻上掛著一把琴。

琴身靜穆色深,長約三尺六,前廣後?狹,翡翠與螺鈿做成的十三琴徽, 瑩潤有光。

宋也?川擡起?手,輕輕碰了碰琴弦。

他?曾經也?會彈琴, 比起?金戈鐵馬的《廣陵散》,他?更喜歡《陽關三疊》。

昔年?在藏山精舍時, 江麓擅笛他?擅琴,二人琴曲相和?,過了很多年?閑雲野鶴般超然於世外的日子。如今, 江麓早已被一日三餐磨平了棱角,而他?自己, 右手已廢, 再也?不能彈琴了。

宋也?川輕輕收回目光, 卻?發?現溫昭明立在門?口, 不知站了多久。

“殿下。”他?深深一揖。

宋也?川其實並不是自怨自艾的人, 平日裏見慣了他?溫潤平和?的模樣,當他?面對那?把琴時眼中?流露出的淺淡悲傷,輕輕刺痛了溫昭明。

她?叫了一聲冬禧,然後?說:“把我的琴收起?來, 不要掛在這了。”

冬禧便把琴從墻上取了下來, 宋也?川清風淡月般地笑了,他?說:“殿下, 沒關系的。”

溫昭明睨他?:“與你無關。”

“是。”

冬禧抱著琴退了出去,房間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溫昭明找了一把圈椅坐下,指著旁邊的凳子:“你坐。”

待宋也?川謝恩落座之後?,溫昭明說:“《大梁史》已經修完了。我今日也?看過了。”

宋也?川嗯了一聲,示意他?在聽。

“孟宴禮說,第五十七卷 到七十五卷是你寫的。”

宋也?川頷首:“是。”

孟宴禮給溫昭明看的是宋也?川昔年?的手書,正因如此,溫昭明受到的沖擊遠比看抄本來得更深。她?臨過很多字帖,自然也?觀摩過無數書法大家的作品,可當她?真的捧起?宋也?川的親筆之後?,只?覺嘆為觀止。

宋也?川的字竟是如此驚為天人。

因為國史定稿之後?,會有專門?的抄錄官逐一謄抄,所?以宋也?川用的是行書而非楷書。他?筆力遒勁而風骨卓絕,一撇一捺間宛若刀鋒刻骨。透過文字,似乎可以看清宋也?川冷冽的眉目。這十九卷書一共一千三百頁,宋也?川的筆體從初時的傲骨錚錚再到後?來的澹泊從容。三年?之間,他?從一個鋒芒畢露的少年?,成長為如今從容沖淡的模樣。

這一變化,只?能從他?的字裏行間感受出來。

在前往潯州的路上,溫昭明見過宋也?川寫字。他?握著狼毫用左手寫得極慢,一行字需要寫很久才能寫完。他?又待自己極其嚴苛,若是寫得不滿意,便會重新再寫。

想起?那?日,溫昭明笑談中?說要挑去段秦的手筋,宋也?川低低地對她?說,這樣的刑罰對於一個讀書人來說,太重了些。

這一切,在溫昭明看到宋也?川昔日手書時,有了最直觀的感受。

宋也?川廢掉的不僅僅是右手,更是他?顏筋柳骨的字、金徽玉軫的琴音。是他?過去二十餘載生命中?,全部的驕傲。

他?仰頭看向墻上那?把琴的時候,想到了什麽?

“你寫的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溫昭明頓了頓,“但是修撰名錄裏,沒有你的名字。”

“殿下,也?川修書的初衷,也?並非是要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大梁史》上面。”宋也?川溫和?一笑,“修書這三年?裏,我明白了更多的道理?,也?將自己昔年?所?學傾註其中?。在翰林院時,我曾與舊日同僚談古論今,抵足而眠,這些都是也?川在這三年?裏得到的最珍貴的東西。區區一個署名而已,也?川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孟宴禮說得沒錯,宋也?川並不在意這些虛名。

他?站起?身為溫昭明倒了一杯茶,在茶水升騰的熱氣中?,宋也?川輕垂眼簾:“《大梁史》是翰林院百餘人的成果心血,並非是也?川一人之功。希望殿下不要為也?川聲辯什麽。也?川可以爛在青史背後?,但希望昔日同僚不要因為我的緣故,而一同蒙塵。”

溫昭明靜靜地看著他?:“那?如果我想要你重新站在青史面前呢?”

宋也?川略帶疑惑地擡眼看去,年?輕的公主與他?四目相對:“你願不願意?”

她?的聲音和?她?的人很像,清澈而堅定。

黃昏的陽光只?餘下最後?一抹,二人的側臉半明半昧。

“殿下是什麽意思?”

溫昭明站起?身:“宋也?川,我曾問你想不想拿回屬於你的東西,你說你不過是茍活而已。那?我今天想告訴你,我希望你重新站在人前,在青史之上博得一席之地。徑行直遂,青雲萬裏。”

徑行直遂,青雲萬裏。

直到溫昭明走後?良久,他?依然記得這一句話。此時此刻,黑夜徹底將他?包裹其中?,宋也?川拿起?火石想要把燈擦亮,他?的手有些抖,一連試了幾次,才終於將燈燭點燃。

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心甘情願雕零於這個冷漠的朝代。

右手已廢,家族蒙難。

大梁門?閥政治之下,豪強壟斷,他?不過一息尚存,了此殘生罷了。溫昭明卻?對他?說,她?要幫他?重新站在世人面前。

這樣的話換做任何人對宋也?川說起?,他?只?會一字不信。但說話的人是溫昭明,是善良的宜陽公主。

正因為相信,他?的內心卻?湧動?起?巨大的悲傷。

宜陽公主是光華璀璨的明珠,他?卻?在如此絕望的困境之中?遇到了她?。

如果可以,宋也?川希望自己在足夠強的時候和?她?相遇,能以一個尚且平視的姿態和?她?相處。如果他?永遠卑伏於困厄之中?的話,他?甚至希望溫昭明從來都沒有見過他?。

他?如此殘破,如此不堪,他?是被命運拋棄的人。

她?如此明亮,如此耀眼,她?的清暉照亮他?亙古孤獨的生命。

溫昭明說完那?幾句話之後?良久,宋也?川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對著夜色之中?公主那?雙美麗的眼睛,宋也?川的聲音有些發?顫:“如果這是殿下的心願,那?麽也?川定然竭盡所?能。”

公主的臉上漾開一絲笑,她?美麗得宛如一朵昂揚在枝頭間的白山茶。

她?說:“宋也?川,我相信你。”

他?於燈下枯坐,腦海中?都是溫昭明臨走時臉上的笑意,宋也?川擡起?手按住自己跳動?的心臟,微微闔上了眼睛,吹入房內的夜風,搖動?的燈燭光影,照亮了他?藏在睫毛間的一絲晶瑩的濡濕。

溫昭明有眾多美貌少年?侍奉在側,傅禹生一連數日都沒有再去找她?。

泥菩薩尚且有三分土性,傅禹生覺得自己被宜陽公主玩弄於鼓掌間,耍得團團轉。幾日之後?,率先坐不住的卻?是莊王溫襄。

“宜陽是女兒家,平日裏最是心軟。你總是憋在心裏不告訴她?,她?怎麽會知道你吃醋呢?”莊王沈著臉說,“保不齊她?心中?正覺得,你對她?毫不在意,也?在生氣呢。她?不過是小女兒家,你去哄哄便和?你重歸於好了。”

傅禹生猶豫了半日,終於決定去溫昭明府上走一遭,等?他?到了公主府外才被告知,溫昭明不許他?再像過去一樣不請自來,若想見她?需要和?別人一樣呈上拜帖。

而卻?在此時,傅禹生眼睜睜地看著宋也?川拿著宜陽公主的令牌,暢通無阻地從府中?走了出來,一時間怒火中?燒。

自溫昭明遇到宋也?川那?一日起?,他?們二人的關系便每況愈下。究其根源,必定是宋也?川從中?作梗,暗中?蠱惑。思及至此,傅禹生咬牙切齒,只?想將其挫骨揚灰。

四月初一清晨,宋也?川吃過早飯後?,發?現自己用來練字的宣紙已經用完了。

其實他?若是想用紙,自然可以去找溫昭明要,但溫昭明用的都是雲母熟宣,雲母價貴且不易得,宋也?川便想去琉璃廠買一些廉價的紙張用來平日裏書寫。

溫昭明給他?的令牌沒有收回,宋也?川戴上自己的奓檐帽從側門?離開了公主府。天氣漸暖,春風熏染。街上招徠宛轉,人聲鼎沸,在某些街巷之中?甚至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宋也?川小心避開有可能撞到他?的人,花了平日兩倍的時間才走到琉璃廠。

他?買的是平常人家給開蒙幼子練字才會用到的草紙,這些紙大都是用稻草、稭稈等?作物打碎制成,材質粗糙且顏色暗黃,幾文錢便可以買一疊。他?付過錢,將紙抱在懷中?,擡眸看向離他?不遠處的軒春堂,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去和?舊日好友江麓打個招呼。

今日陽光正好,江麓正在晾曬書店中?有幾本因儲藏不善而發?黴的書,他?寫了一張“五文一本”的牌子立在上頭,恰一擡頭時便看到了宋也?川。

隔著十幾步路,宋也?川也?看到了江麓,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不知從哪裏跑來幾個乞兒,狠狠撞在了他?身上。因為沒有防備,宋也?川被撞得倒退幾步,頭上的奓檐帽便在此刻落在了地上。

他?容貌生得極好,走在人群中?宛若鶴立雞群。眾人的目光都在此刻聚集到了他?的臉上,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他?好像是宜陽公主的男寵!”

四下頓時嘩然一片。

“你說得可當真?”

“自然當真,我表哥在楚王府上做事,他?幾日前和?王爺赴宴時親眼看見,宜陽公主身邊跟著一位貌若仙人般的男寵,臉上刺了一個忤逆的忤字。琉璃廠離宜陽公主府不過幾步路,這怎麽會有錯?”

“這麽說他?其實是個罪犯?”

“我想起?來了!”人群中?有人高呼,“他?是宋也?川,建業四年?的榜眼!按察司的劉大人曾想榜下捉婿,將他?選為女婿呢,不會有錯,就?是他?!”

“你真看清楚了?昔日榜眼,竟然成了宜陽公主的裙下臣?”

“濫用心機,真是丟人。”

“若宋家人泉下有知,只?怕會以這個逆子為恥!”

……

宋也?川的目光看向軒春堂的方向,江麓猛地低下頭,不願和?他?對視,他?飛快地抱起?晾在門?外的幾本舊書,逃一般退回到了軒春堂內,並把門?從裏面牢牢關緊。

混跡於琉璃廠的大都自詡是清流文人,對門?閥政治頗為不齒,更看不起?諂媚求榮的人。昔日風光無限的榜眼,如今竟為榮寵,獻媚於公主。眾人的吵鬧聲越來越大,幾乎將宋也?川淹沒在其中?。

一個輕盈的身子從墻檐上跳下來,霍時行吐掉嘴裏含著的草,不耐煩地對呶呶不休的眾人們說道:“都閉嘴,給爺讓開。”

他?甩出藏在腰間的軟鞭,虛空甩出兩道鞭花,力道極強,破空之聲宛若炸雷:“老子不喜歡說第二遍,都讓開!”

公主府的馬車已在此時行來,霍時行對著宋也?川說:“宋木頭,上車啊。”

霍時行坐在車轅上和?車夫聊天,宋也?川獨自一人沈默地坐在馬車裏,一路無話。

回到公主府之後?,宋也?川一個人坐在西溪館內,久久無言。

西溪館裏沒有鏡子,只?有院中?有一口養著錦鯉的水缸。宋也?川緩緩走到院中?的水缸前,臨水相照。

他?很瘦,臉色也?很蒼白,顴骨凸起?,形銷骨立。

宋也?川很久沒有認真看過自己的臉了,這張臉卻?在此刻讓他?覺得很陌生。

額角上的刺字依舊這樣清晰,這樣刺眼。

他?走回屋內,從抽屜裏取出一把匕首。宋也?川將匕首從刀鞘中?拔出,冰冷的刀刃貼在那?個羞辱的忤字上面,只?需再用力半分,刀刃便會劃開他?臉上的皮膚。

刀鋒很涼,涼得刺骨。不知過了多久,宋也?川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他?把匕首插入刀鞘,重新放回到抽屜裏。

宋也?川走到門?口,將門?從內拉開,霍時行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屋脊上發?呆。

“殿下在哪?”他?輕聲問霍時行。

“你要見殿下?”

“嗯。”

“跟我來。”霍時行一躍而下,又揪了一根草放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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