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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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陽公主府是昔年巧匠宮杉設計的圖紙,花團錦簇,風景絕佳,在府中散步時也會叫人覺得宛如漫步於江南水鄉。此刻,一輪弦月融融生光,照在溫昭明腳下的鵝卵石小路上。廣玉蘭樹含羞帶怯,花香微微。偶爾可以聽到春蟲的低鳴之聲從石階旁邊的繡墩草裏傳來。

隔著院墻,竹葉的影子落在地上,如銀華般的月光,給兩叢湘妃竹撒上一層淡淡的銀光。月洞門上掛著一個木質的匾額,上面寫了四個字:西溪花間。

她竟分不清自己是有心還是無意,竟然在渾然未覺間走到了西溪館。

西溪館位於公主府的最南邊,少有人走動,在月色之下,越發顯得清冷。

溫昭明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見宋也川,畢竟是她食言在先,將他又帶回了他不喜歡的帝京。

一墻之隔,她突然淡淡地起在潯州度過的那段時光,賭書潑茶,一頭紮進書本黃卷之間,便可消抵一下午荒蕪的時光。喝的是前一年的舊茶,坐的是四條腿都不齊的椅子,木桌被蟲子蛀空,書本被裝訂了一次又一次。

這樣的時光若是能長久該多好。

溫昭明緩緩走進了月洞門。

恰好宋也川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靜靜地擡起頭看月亮,月色如銀,他的側臉被月光勾勒出一個極為旖旎動人的輪廓。

他總是這樣,喜歡待在她一眼便能看到的地方。

春風徐徐吹過,吹動竹葉搖晃,發出沙沙的輕響。

月光澆衣,宋也川整個人似乎在微微發亮。

他和她走的時候一般無二,依然是清臒瘦弱的身子、平和的眉眼以及霧霭沈沈的眼眸。

聽到她的腳步聲,宋也川如水一般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花木扶疏,枝條交映。他站起身,一撩衣袍,對著溫昭明行了一個叩禮。

“也川見過殿下。”

“免禮。”

沒有敘舊,也沒有寒暄,這一刻,二人心照不宣,宛如相識多年的老友。

安靜的夜晚總會讓人下意識覺得有安全感,溫昭明在宋也川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一個念頭閃過,她心中微微一動:“後天宮裏有宴會,你和我同去。”

“是。”

“你不問我為什麽?”

宋也川微微笑了一下:“殿下想同我這罪臣演一出戲,讓別人誤以為殿下荒淫無度。朝中老臣們好面子,便不會迫不及待地為殿下選駙馬了。”

溫昭明明眸輕擡,顯然是楞了一下:“誰和你說的?”

“我猜的。”宋也川輕聲道。

曾經只知道宋也川是個飽讀詩書的人,博古通今,才情甚高,卻不曾想他如此機敏,單憑她一句話,便能將她在朝堂之上的困局,揣測出幾分。

“我曾許諾不強迫你回京,是我食言了。”溫昭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不過你現在想要斥責我也沒用了。”

眼前的公主嘴上這樣說著,卻仰著頭擺出一副有幾分高傲的模樣,張揚中又帶有一絲少女的嬌嗔,月光照得她晶瑩潤白,說不出的動人。

宋也川收回落在溫昭明身上的目光,垂下眼睫緩緩道:“那日殿下問我,想不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我的確拒絕了。可我也想對殿下說,若是殿下需要我,我是願意的。”

今日從三希堂出來的時候,她曾失落於自己擁有的恩情太過稀薄,但是此刻,宋也川跪在她面前,安安靜靜地告訴她,他願意供自己驅策。

父皇不是她一人的父皇,兄長也非她一人的兄長。但宋也川,是甘心只屬於她的人。

對於這份驟然的擁有,溫昭明有些恍惚。

她見過宋也川寧折不彎的傲骨,見過他三緘其口的冷冽,他雖熱年輕,卻沒有任何人能讓他低下高傲的頭顱,皇權不能、天威不能,就連東廠獄中的刑具也不能。

溫昭明原本甚至想好了幾種威逼利誘的辦法,此刻皆堵在了喉嚨裏。

“你就不怕我利用你,像王鼎安那樣?”

“殿下的心若能更狠一些,便不會陷入如今的兩難境地。”宋也川用左手撐地,緩緩站直身子,他往溫昭明的方向又走了一步,眼中閃爍起幽暗的火光:“殿下不想嫁人,寧願自毀名節也不願痛下狠手。我若是殿下,一定會利用宋也川的身份,將莊王殿下一起拉入萬州書院的謀逆一案中。到時候所有人都以為,當年萬州書院彈劾閹黨的策論是莊王授意寫的,殿下以為,司禮監和東廠的人會放過莊王嗎?莊王不過是因為寄養在先皇後膝下的緣故,才能在朝中有幾分支持,若殿下徹底與他決裂,而他又陷入萬州書院的事件裏無法脫身,彼時揚州王家對他的支持便會倒戈,殿下說,莊王還有心情為殿下選婿麽?”

在婚事上,溫昭明選擇了揚湯止沸,而宋也川卻可以釜底抽薪。

溫昭明第一次聽宋也川說這樣多的話,他口齒清晰、條理分明,冷漠地將自己抽身出去,站在旁觀者的視角分析局勢,甚至不惜將自己一起算計進去。

“如果按你說的做,你會死的。”

宋也川緩緩笑了:“殿下的心太軟。一將功成萬骨枯,死一個人算什麽?”

這是溫昭明第一次見到宋也川的另外一面。他清潤而溫和,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而在他溫潤如玉般的面容背後,宋也川宛若隔岸觀火般洞悉全局。他那雙如霜如月般的眼眸,藏著洶湧的湍流。有些人可以罔顧旁人的生死,而宋也川連自己的性命也可以置之度外。

遠處有更夫打更的聲音隱隱傳來,溫昭明平聲說:“我救你活命可不是為了讓你去死的。”

“宋也川,死是最簡單的事情,活比死更難。”

一直等溫昭明走了,宋也川依然回想著溫昭明說過的話,他躺在床上,聽著春蟲和夜風共舞的聲音。後日他將隨溫昭明一起站在眾人的面前,要發生什麽,他心知肚明。

閉上眼還能想起潯州城中的點點滴滴,他承認公主說過的某些話是對的,永遠待在潯州城裏,救不了任何人。

但他某一刻突然又覺得很慶幸,慶幸溫昭明選的那個人會是自己。

三月初七,明帝在廣陽殿賜宴。

因為是家宴,侍宴的大都是宗親。今天是何昭儀的好日子,她穿得很是別致喜慶,頭上插了一支明帝新賞的鳳穿牡丹金簪,明帝甚至破格允許她和皇後一左一右坐在自己的身邊,看得出的確是頗有幾分恩寵。

宋也川亦步亦趨地跟在溫昭明身後,垂著眼不去和任何人對視。

他曾經參加過幾次賜宴,每逢正旦、冬至或是明帝生辰,奉天門處都會有賜宴。若是他輪值,便可以前去自取。立春、元宵、端午、重陽、臘八也會有賜宴,他的品級太低,按理是不能侍宴的。但有時也會在角落中為翰林院設置幾個座位。

那時身邊都是和他一樣品階的文臣,寒風瑟瑟,賜的菜還沒送到桌前就已經冷了,大家也不是貪圖明帝賞賜的菜肴,更多的是為了結交朋友,大家雖拘束著,但依然攀談甚歡。

而此刻,他見到的人是他過去看都看不到的,有明帝的幾位兄弟,有幾位年長的親公主和尚未成年的皇子們,一室衣香鬢影,珠寶首飾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眾人先是飲了兩輪酒,明帝又賞了何昭儀一些首飾,話題從莊王新生的郡主轉移到了楚王的庶子,因為是家宴沒有外臣,大家說話也比以前隨意些。提到十四歲的其陽公主,明帝有些頭痛:“朕這個女兒掛在嘴邊的話便是,宜陽姐姐還沒有選駙馬,她更不急了。”

“瞧瞧,大的教壞小的。”何昭儀掩著嘴巧笑,“臣妾像公主這個年紀時,已經侍奉皇上兩年多了。”她仗著自己新生了皇子,又得明帝寵幸,說起話來頗有幾分刻薄,“不過說起來也是,公主千金之尊,想多選些人陪著也不是什麽大事,皇上說是不是。”

明帝每次提到宜陽公主的婚事都會有些上火,偏前幾日宜陽楚楚可憐地和他說,想求一心人,這話先皇後也曾說過,明帝卻無法做到,所以因著對發妻的愧疚,讓他在這個女兒的婚事上一再忍讓。

見明帝沈默不言,何昭儀越發得意:“只是公主年紀小,又是未婚之身,還是註意些為妙,總不能還未成婚,便誕育……”

“住口。”明帝的臉色很難看,“就算是家宴,你也要有分寸。”

溫昭明冷淡一笑,何昭儀總是試圖貶損她,讓所有人覺得明帝對於這位宜陽公主的感情不過如此,但她想錯了明帝。

換做任何一個皇子公主,不論是受寵的還是不受寵的,只要是明帝的子嗣,就意味著皇家的體面,明帝重面子,就算再寵幸哪個嬪妃,也不會縱容她們說出不利於皇家的話來。

何昭儀有些悻悻地住了口。

宋也川卻在此時撩起衣袖,端起桌上的銀壺,為溫昭明倒了一杯酒,玉露瓊漿自他清瘦指間潺潺流出:“殿下不要聽這些話,也不要讓這些話臟了您的耳朵。”

他的聲音宛若早春的溪澗,平靜又溫和。很多人都聞聲擡頭,想要找一找這位聲音的主人。

宋也川恰在此時站直了身子,他擡起頭,不閃不避地迎上所有人探尋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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