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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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川今日穿著公主府上小廝的灰色衣袍,鴉色烏發只是用木簪束起,這些簡樸的衣冠都不能掩蓋他皎皎明月般的風華。他平和疏朗的眉目如同皚皚的山巔白雪。不知誰說了一句:“快看他的臉!”

他烏發綰起,並沒有刻意遮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墨色清晰的忤字,在他白皙的皮膚上,顯得分外刺眼。

“陛下!”何昭儀頓時跪下,掩面痛哭,“今日是我越兒的百日,公主竟帶罪人赴宴,公然取樂,這不是公然要打臣妾的臉麽,臣妾蒙羞事小,可越兒又為何要受此無妄之災。”

她越哭越傷心,跪在明帝的腳邊抽泣不止。皇帝家事,無人敢多嘴,但眾人都在用餘光偷窺著溫昭明的舉動。眾目睽睽之下,溫昭明素手纖纖,指著桌上的果盤:“我要吃葡萄。”

“是。”宋也川的手指修長,指骨分明,這雙極好看的手撚起一粒葡萄,輕輕剝去葡萄的外皮,汁水順著他的手指緩緩流下,這個畫面靡麗至極,若不是溫昭明了解宋也川的為人,只怕也會覺得他精於此道,是個慣會討女人歡心的浪蕩公子。這般想著,一個葡萄已經剝完,宋也川將葡萄送到了溫昭明的唇邊,她緩緩啟口,將那粒葡萄含入口中。

她瀲灩的紅唇掃過宋也川的指尖,這種碰觸帶有一股酥麻的顫栗,讓他的手微微一抖,宋也川面上有些發燙,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了起來。溫昭明側過臉,恰好看見他的耳珠從白皙漸漸變紅,偏偏他有意克制,神情依然冷淡,清冷如玉的面龐宛若廟宇之中慈悲的佛陀,若不是離得近,只怕溫昭明也會被他騙過。

這個偶然的發現讓溫昭明的心情大好,她施施然道:“還要。”

宋也川便依她所言,又剝了一顆,送到她唇邊。

溫昭明啟唇,咬住了宋也川的指尖。她眼中波光流轉,明艷動人。

宋也川的手下意識想躲,卻又被他生生克制住了。

“宜陽!你在做什麽!”比起臉上面無表情的明帝,莊王顯然是怒到了極點,他猛地站起身:“平日裏我這個做兄長的,不會管你做事,但是今天,你未免太過了些。”他的手隔空指向宋也川:“我不管你想謀劃什麽,他是什麽身份,你又是什麽身份,堂堂大梁公主,竟做出如此之事,你放肆!你放肆至極!”

溫昭明似乎是被嚇壞了,她猶豫著站起身,眼圈微紅:“阿兄這是在說什麽。阿兄說的謀劃,我怎麽聽不明白。”

她本就是極其美麗的人,一口一個阿兄叫得我見猶憐。一汪眼淚含在她瀲灩的眼眸裏,她跪在明帝面前,泫然欲泣:“阿父,宜陽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讓阿兄如此責備,還請阿父明白示下。”

在一旁看戲良久的楚王戲謔著開口道:“宜陽可知,這額上有刺字的人,並非是自願,而是他們是戴罪之身?宜陽年輕慕少艾無可厚非,但這些人都是我大梁的罪人,宜陽喜歡誰都無所謂,怎麽偏就要喜歡他呢?”

殿中這些人都沒有見過宋也川。他過去的官位太低,且整日泡在書海之中伏案修書,很少與人結交。他們不齒於盤問宋也川因何而受刑,只顧責備溫昭明的肆意妄為。

只有明帝的目光,落在了這個青年的臉上。

何昭儀還在啜泣,明帝冷肅地站了起來:“宜陽,你這幾日回去好好思過,不要再出門了。”他的手指向宋也川:“把這個僭越的罪奴拖下去,即刻杖殺。”

“父皇,”溫昭明冷盈滿睫,“自母後病亡後,兒臣身邊沒有可以信任的人,我知道阿父疼我,求阿父垂憐,不要把他從我身邊帶走。”

在外人看來,宜陽公主對這賤奴顯然用情至深,可她聲聲哭求,一句一個阿父,幾乎揉碎了明帝的心腸。這個女兒性子孤傲又倔強,和她的母親這樣的相像,遇事咬緊牙關,從不落淚,也不會求饒。

宜陽已經長大,和她的母親眉眼相似,恍惚間,他幾乎看到了王氏跪在他面前的模樣。他的鳳凰兒是大梁的嫡公主,本就該傾舉國之力供養她,她喜歡誰本就沒有錯,總不能這樣一個簡單的心願都不能滿足。

“鳳凰兒。”明帝淡淡說,“今日之事就此揭過,這個罪奴你若想養在府中,朕只當不知,但日後再帶到人前,朕必將處死他。”

許久不曾聽到這個乳名,溫昭明終於在此刻湧動起一絲鼻酸。也只有如此一般,她卑微地跪在父皇面前哭訴,才能激起明帝對她的憐惜。

明帝已經沒有繼續飲宴的心情,帶著尚且抽泣的何昭儀走了,莊王推開自己的桌子,桌上的杯盤都被他粗暴的動作掃落在地,他大步走到溫昭明面前,幾乎咬牙切至:“溫昭明,你到底在做什麽?你還嫌丟的人不夠麽?”

宋也川此時已經走上前,將溫昭明扶起。莊王看到他就覺得頭疼,低聲喝罵:“滾開,本王面前,不容你放肆。”

“莊王殿下。”宋也川將溫昭明扶回座位,又拿出帕子遞給她擦臉,才淡然拱手說,“草民以為,王爺理應對殿下好一點。王爺可曾想過,王崢平只有一人,宜陽公主卻不只有一位皇兄。”

內心緊繃著的一根弦猛地被撥亂,莊王藏在袖中的手驟然握緊,他極冷淡道:“昭昭和我同是先皇後的孩子,自然最親近,你這罪奴莫不是在挑撥我們兄妹的感情?”

“若真親如兄妹,王爺為何幾次三番違背殿下的意願,急於為她選駙馬?”宋也川的目光不閃不避,聲音又足以讓周圍幾人聽清,“陛下尚且縱容殿下的心思,為何王爺偏要急不可待?”

宋也川身量清臒,平日裏看著總覺得他伶仃清冷,此刻卻把溫昭明穩穩地擋在自己的身後。他的嗓音帶著萬川歸海般的淡薄,卻又如此堅定,如此勢不可擋。

溫昭明假借巾帕拭淚,唇角卻微微上揚起來。

莊王被宋也川的質問堵得說不出話來。他還要發作,溫昭明輕聲說:“放肆。不許這樣和我阿兄說話。”她柔柔地擡起眼看向莊王:“皇兄,我們一同長大,在我心裏自然是知道皇兄憐我疼我,今日是我的錯,給皇兄賠不是。”

溫昭明眼角還有未幹的淚,她潔白的貝齒輕咬下唇,福身一禮:“皇兄不要生氣。”

眾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向他們這個方向飄來,溫昭明身量纖纖,淚痕未幹,任誰看都是受了好大委屈的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莊王向來愛面子,不願在這給人看笑話,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宴會歌舞未停,一餐飯卻吃得眾人意興闌珊,很快也便散了。

走出廣陽殿,春風駘蕩,陽光暖軟。溫昭明的心情十分好,宋也川跟在她身後,甚至感覺出她的腳步都要比來時更加輕快。明亮的陽光落在她海棠紅色的金線撒花裙上,她像是枝頭盛放的海棠。宋也川的目光落在溫昭明身上,她恰在此時回頭看來,貓兒一般的眼睛微微一轉,壓低了聲音:“看到何昭儀的眼睛沒有,她只怕是想殺了我。”

她驕傲地仰著頭,像是一只得勝的雪貂兒:“今日我可是救了你一命,你要怎麽謝我?”

此刻二人已經走到了馬車旁,溫昭明搭著秋綏的手,登上了馬車,矮桌上頭擺著一個玲瓏剔透的果盤,上頭赫然擺著幾顆烏滴滴的葡萄。

“若要謝我的話,”溫昭明對著宋也川招了招手,凝眸而笑“我還要吃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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