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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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園在裕王府西側地勢最佳、最開闊的位置,之所以起這樣簡陋的名字,是因為此園根本無名。或者說,尚未來得及取,就荒廢了。

夏日裏,百畝湖面上浩浩泱泱開滿白荷,美不勝收,王府上下便都叫它荷園。不過除了王爺,下人不得允準,不可入園。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園子埋葬著王爺一段不堪回首的心酸過往。多少次,夕煙晨霧,湖裏荷花亭亭搖曳,宛若伊人笑立湖心。酩酊大醉的王爺就會沖入湖中,大喊:「宛兒…」

每個知情的下人都三緘其口,刻意忘卻。府裏的司徒先生、芳瑞姑姑可不像看上的去那樣和氣、無害!

看著黑洞洞的園門,陸昌到底不放心,跟了進去。

滿湖寒水殘梗,慕容琰並沒有去湖上的荷亭,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眺望水面,而是在湖邊一處石山子後踱步徘徊。

那樣的脾氣秉性,怎麽會是他的宛兒。

宛兒便是湖心孤清的蓮,是月中遙不可及的仙,縱然兩人曾經相濡以沫、裸裎相見,宛兒卻始終若即若離。自入宮被冊封為端靜公主後,二人有了叔侄名分,宛兒更是拒他於千裏。

可是,淺夕卻會追著他的馬車在街心生氣;會主動攀上他的頸,以示親近;會窩在他懷中,柔軟了身子流露出信任與依戀。

唇齒間還餘有她的甜美,舌尖上還有她柔嫩的觸感,慕容琰不自覺撫一下唇,眼底微笑。

秋樹瑟瑟,月兒掛在樹梢。

攤開掌心,手裏的月曜璀璨依然。慕容琰苦惱:若說淺夕聰敏非常,解了月曜的機關,也不是不可能,但,她怎知送了此物來,自己就一定會救她?那日自己明明表示不願插手,而她也明明是忿而離去…

還有永安侯,淺夕為什麽會那麽在意烈侯的案子,真是對白毓有情嗎?

倘若是淺夕不是宛兒,若她在意烈侯之死,是因為對白毓有情,那麽今晚她對自己的親近又是什麽感恩?利用!

邏輯混亂,像悖論怪圈兒。

慕容琰負手望向遙遠的西北,以玄機六影的速度,此刻已然趕到郁山了。上將軍孟賁手握重兵,憑他的調令,十個婁真鏡也只有低頭伏法的份兒。

真相!他此刻急需真相,除了對故去者的交代,還有身邊這個日益在乎的小人兒,他想要看清楚。

曾經他已經自以為是錯過一次,這一回,他不想再不明所以的失去…

今晚,他著急將淺夕從廷尉署接出來,一方面是放心不下她,而更重要的,就是怕淺夕會借了張軼珍那個蠢貨的便利,闖到惠帝面前提白濯的案子。

若他之前的猜想沒錯,這烈侯的死因根本就是惠帝的「逆鱗」!

看著王爺,時而舒展、時而沈凝的表情,陸昌稍稍寬心。

或許王爺來這荷園只是習慣,實則心裏惦記頭疼的,還是秦家那位古靈精怪的四小姐。

悄悄退身離去,陸昌出了垂花門,聽見院外的小竹林裏一聲哢嗒輕響。

按劍警覺,陸昌竄入竹林。

就見月色下,一方石桌石凳上,老司徒紅著鼻尖兒,提著黃酒壇子,吃醋泡花生。

還真是應景兒,啊不!簡直就是焚琴煮鶴。

人家名士月下飲酒,都是一盞梨花白,沒見過他這麽一臉猥瑣,滿林子都是酒醋味兒。

「王爺的酒都忌了,您老倒喝上了!」陸昌起心調侃。

司徒勝陡然聽見來人,嚇得酒壇子往懷裏一摟。待瞇眼看清是陸昌,才又順勢嘬了一口,罵道:「小猴崽子。」

「就是因為王爺忌了酒,闔府上下連點酒星子都沒有,老夫才買了躲在這裏喝,誰敢來?」

陸昌嗤得一笑,他倒會挑地方,既不違王爺的規矩,又少人打擾。

「那你老人家可算錯了,王爺才剛進園子去,一會兒想完心事出來,準能瞧見您!」

司徒勝眼裏精光閃了閃,又悶頭喝酒,花白的發髻松垮垮歪著,在腦袋上一甩一甩。

陸昌心裏有事兒,索性坐下,瞪了竹葉間支離破碎的月亮發楞。

「去去去,老夫喝得正痛快,你不要在這裏煞風景。」司徒勝煩躁趕人。

陸昌置若罔聞,顧自道:「您老人家學問大,您說,這世上有生魂托生這種事麽?」

司徒勝翻了白眼,抱著酒壇,背朝他。

「我瞧著宛小姐當年雖然受了傷,動不得,但還是心儀王爺的,為啥入了宮就改主意了呢?皇上封賞個甚不好,偏封公主,擺明了就要是把宛小姐留在宮裏,牽制王爺。不然宛小姐也不至於年紀輕輕,郁郁而終。您說,白將軍的死,真的跟皇上有關系麽?」

陸昌換了話題,司徒勝仍是不說話,醋泡花生咬得咯咯響。

「玄機六影怕是已經到郁山了,此番若能找到謀害白將軍的人,秦四小姐的功勞是頭一份兒。要說這位小姐也是真精明,那兇徒的屍首楞是王爺都找不著。不過,知道了這人生前的活動蹤跡,還是把身份打聽出來了,叫什麽竄天鼠!」

陸昌一味撩撥司徒勝:「怎麽樣,和當年入京往太仆寺遞圖的飛天鼠像一窩子吧。您說,此番王爺要是把真相查出來,是和老丞相一樣替皇上遮醜呢,還是犯言直諫!把先帝的精鋼鐧請出來,打龍袍呢…」

「打個屁!」司徒勝終於暴怒:「王爺是當世之英才,是我大燕慕容氏嫡支,血脈高貴!犯得著去諫那個心胸狹隘的昏帝慕容祈?還遮醜…也就秦鴻謙那個老匹夫食古不化,看不清天下大勢,他不知道有句話叫『狗改不了吃屎』嗎?將來,真正誤了我大燕江山社稷的人,就是他這個『忠臣』!」

眼見司徒勝恨恨抱了酒壇子甩手而去,陸昌朝園子裏望望,惆悵裏同樣摻雜著憤怒。

平心而論,他們這些追隨王爺之人,哪個不望王爺終有一日君臨天下!只是有的人直言敢說,如司徒勝;有的人,卻不忍心說,就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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