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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狼藉海灘聞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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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酒道:“出宮了。”

水鏡繼續問道:“去哪了?”

釋酒想了想, 似乎也並不確定,模棱兩可道:“海邊?”

“哦。”水鏡點點頭,擡手揮了揮示意告辭。

沒等他拉開門, 便聽釋酒道:“等等。”

水鏡回頭看著他, 擡眉表示疑問。

釋酒道:“你尋他作甚?”

水鏡神秘一笑:“送他個寶貝。”

釋酒滿臉不信:“你能有什麽寶貝?”

水鏡得意一笑, 轉身走到案邊, 把那匣子往他面前一撂,努嘴道:“喏, 自己看。”

釋酒狐疑瞥他一眼,將手中那半塊糕點放回盤中,拍了拍手,指尖輕輕一勾,挑起了蓋子。

雛鳥一見光亮, 立馬一邊蹦跶一邊“嘰嘰”叫了起來,釋酒的手懸在半空, 皺眉看了那雛鳥半晌,擡眸道:“烏雞?”

水鏡看著那雛鳥,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老眼昏花?這一身如雪白毛,你是從哪看出‘烏’來的?”

釋酒冷笑, 反唇相譏道:“你是不是孤陋寡聞?烏雞之‘烏’乃是指骨色而非毛色, 大多烏雞都是白毛,你連這都不知?”

“哦,是嗎?真是受益匪淺。”

水鏡望文生義被嘲諷,卻絲毫不以為恥, 臉皮厚如城墻, 強詞奪理道:“姑且算是吧,但是即便如此, 就憑這小崽子龍精虎猛的樣,哪裏像雞了?”

此言一出,水鏡自己先是心虛了一下,畢竟他第一眼看見這雛鳥時也曾當它是只小雞崽兒來著。

釋酒不欲與他爭辯,懶懶道:“所以它到底是個什麽寶貝?”

水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海、東、青。”

釋酒果然有些意外,又低頭看了看那雛鳥,點頭道:“那倒的確算是個寶貝,從白赫尋來的?”

水鏡道:“大鑾。”

釋酒一怔,隨即想到了什麽,擡眼看向他道:“它與那檄文可有關聯?”

水鏡並不意外他會聯想至此,如實道:“算是個引子,起因是一場陰差陽錯的後宮鬥法。”

釋酒點了點頭,並未再多問,擡手關上匣子,交還給了水鏡。

釋酒向來都是如此,分析推測十分準確,但又不會深究細枝末節。

他本就知道大鑾那紙檄文裏所寫的“遺以猛禽戕害皇儲”雲雲不過是個起兵的借口,至於這借口究竟是如何發酵而成,水鏡又為何會意外得到這只雛鳥,他並不打算刨根問底。

水鏡接過匣子,忽聽釋酒問道:“你這一路上,對蘭兆之變可有耳聞?”

“蘭兆?”

水鏡不明就裏,他從大鑾過來這一路都極少路過城池,就連官道也未走幾條,並未聽到任何傳聞,奇怪道:“蘭兆出了何事?”

釋酒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烏蘭部首領通敵叛國未遂,事發之後畏罪潛逃,如今下落不明。”

“烏蘭部首領?”水鏡略微回憶了一番,“烏蘭拓的兒子,烏蘭達?”

釋酒點了點頭:“聽說他為了與圖兆首領圖克巴安爭國主之位,調集大批人馬,並與大鑾暗中勾結,欲借大鑾之力將圖兆部一舉吞並。”

水鏡在案邊坐下,放下手中匣子,在腦中將關於烏蘭達的印象都回憶了一番,皺了皺眉道:“烏蘭達看上去不像這麽沒腦子的人啊?外敵未肅,先挑內亂?而且……既已勾結,為何未遂?難道合大鑾與烏蘭部之力,都還無法撼動圖兆?”

釋酒緩緩搖頭,道:“據圖克巴安所言,是因烏蘭達送往大鑾謀求合作的密信被哨騎截獲,故合意並未達成。”

水鏡略一思忖,嗤笑道:“也就是說,他還沒和大鑾商量好,就先把人馬給調集齊了?然後沒能搭上大鑾,他就拋下準備好的大批人馬自己一個人跑了?”

釋酒也輕笑一聲,道:“我就知道你也不會信。”

水鏡不屑道:“自然不信,就算他當真有意向大鑾借兵,密信被截之後為何不幹脆與圖兆一戰?反正人馬都已調集完畢,舉烏蘭部之力未必鬥不過圖兆,他怎會選擇直接離開?那不等於讓圖兆不戰而勝嗎?再說,什麽叫‘畏罪潛逃’?蘭兆國主至今未定,烏蘭達與圖克巴安又不是君臣關系,他以烏蘭部首領名義與大鑾合作,誰有資格給他降罪?”

釋酒點頭道:“我也認為此事疑點頗多,很可能另有隱情。”

水鏡想了想,問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釋酒道:“大鑾圍桑,桑國向諸國遞書求援之後。”

“這個時間,”水鏡瞇了瞇眼,若有所思道,“有些微妙啊。”

釋酒與他對視一眼,會心一笑道:“的確微妙,當時大鑾重兵圍桑,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就算烏蘭達真有那心思,也不至於蠢到挑這個時候。”

水鏡深以為然,點頭道:“況且烏蘭達有顆世間少有的赤子之心,極重情義,若我沒有猜錯,他之所以召集人馬,很有可能恰是與桑國求援有關。”

釋酒道:“現下圖克巴安對外聲稱他畏罪潛逃下落不明,也不知是真不明,還是假不明。”

水鏡道:“你覺得圖克巴安會殺了他?”

釋酒搖了搖頭:“不知。”

水鏡思忖片刻,忽而福至心靈,道:“你為何突然與我提起這個?該不會是想讓我替你去蘭兆看看吧?”

“替我?”釋酒好笑,反問道,“難道不是你自己好奇?”

水鏡皮笑肉不笑道:“我一點也不好奇。”

釋酒取下葫蘆喝了口酒,不甚在意地點點頭道:“那你就當我沒說。”

“嘖,”水鏡搖搖頭,站起轉身擺了擺手道,“走了。”

行至門邊,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回頭很是刻意地重覆道:“我走了啊?”

釋酒奇怪地看著他,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片刻後點了一下頭:“不送。”

“……”

水鏡冷冷斜睨他一眼,開門大步離去。

因著在釋酒殿中略有耽擱,此時天早已黑透,匣中雛鳥越叫越是厲害,水鏡索性先去了禦花園,在望溟塔下的樹叢中尋了幾只小蟲堵住了它那張嗷嗷待哺的嘴,這才出了虞宮,往海邊行去。

還未走到近處,水鏡便已遠遠看見岸邊海灘之上空無一人,地上卻是一片狼藉,那痕跡極像是不久前剛剛發生過一場混亂。

被無數淩亂腳步踏過的沙灘之上,大大小小的坑窪星羅棋布,一張長案翻倒在地,四下散落著摔碎的碗碟。

一只三足香爐歪歪扭扭地斜插在沙子中,香灰自爐口傾出灑了一地,幾根燃了半截的香橫豎交叉疊在一起。

周圍有不少被踩爛的瓜果,汁水橫流,緩緩滲進沙土之中,染得這沙土紅一片紫一片,甚是駭人。

在那翻倒的長案旁,還有幾條被胡亂割斷的麻繩堆積在一起,麻繩很粗,一眼看去就像是幾條盤踞的蟒蛇。

水鏡幾眼掃過這遍地雜物,大概可以推斷出此處不久前曾進行過一場祭祀,只是不知祭祀的是誰,過程中又發生了什麽意外,致使祭祀被打斷,沒能繼續下去。

水鏡想起釋酒說太子出宮是來了海邊,他來這裏是為了參與這場祭祀麽?那祭祀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何會留下這一地狼藉?

海浪一下下拍打著海岸,湧上沙灘的海水裹挾著些許雜物重回海中,風聲猶如嗚咽,伴著海浪聲,為此處平添了幾分陰森。

水鏡聽著聽著,忽然在那風聲中捕捉到了些許不甚清晰的聲音。

“嗚……嗚……”

這不像是海風發出的嗚咽,倒像是女子的低泣。

有人在哭?

水鏡環視了一圈,卻並未發現任何身影,他又細細聽了片刻,終於確定這並非錯覺。

聲音是從遠處與沙灘相連的石灘處傳來的,那裏有不少巨石,足以遮掩身形,若是那處有人,從水鏡所站之處的確無法看見。

水鏡邁步往那處石灘走去,越是接近,那聲音越是清晰,在繞過一塊巨石之後,水鏡終於尋到了那哭泣之人。

那是一名女子,披麻戴孝面朝大海跪坐在亂石堆上,雙肩不停聳動,看得出十分悲傷,卻又一直將哭聲壓得極低,像是不願被人聽見一般。

這場景著實詭異,若是換了旁人來看,怕是要以為她是個怨氣深重的女鬼。

水鏡猶豫片刻,還是決定上前詢問幾句。倒不全是為了安撫,他還想問問這女子是否知道那場未完成的祭祀究竟出了何事。

到了那女子身後,未免嚇著她,水鏡先是重重咳了一聲,才道:“這位姑……”

女子側身回過頭來,神情恍惚,雙目無神,水鏡這才發現她懷中還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那是個長得十分可愛的小男孩,肉乎乎的臉頰,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水鏡,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怯懦。

奇怪的是,這孩子渾身上下都是濕透的,頭上紮的兩個小鬏淩亂不堪,未幹的碎發貼在額角,面色也有些虛弱憔悴,看上去顯得尤為可憐。

水鏡微微蹙眉,入夜天涼,這海邊風又極大,若是這女子孤身一人在此也就罷了,這孩子渾身都已經濕成了這樣,如何還能經得起這海風摧殘?

水鏡正想著,恰好一陣風迎面吹來,那孩子立即瑟縮了一下,緊接著便連打了幾個噴嚏。

水鏡輕嘆一聲,脫下外袍搭在了那孩子身上。

那女子似乎這時才意識到孩子受了寒,忙低頭手忙腳亂地將孩子裹好,緊緊摟進了懷中,這才偏過頭啞聲道:“多謝。”

“不必,”水鏡道,“敢問這位……夫人,可知西面那處沙灘之上先前發生了何事?”

女子聞言,往那邊沙灘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後擡眸看向水鏡,還未開口,眼眶中便先湧出了淚來,她連忙低頭以手背擦拭,她懷中的孩子也伸出小手,不停地幫她抹著眼淚。

水鏡雖是想問明詳情,卻無意惹他人傷懷,見這女子似乎因他所問悲從中來,他便即刻改口道:“夫人若不想提及便罷了,不必勉強,是在下冒昧,還請夫人見諒。”

說罷,他便告辭打算離開,誰知剛一轉身,那女子卻是叫住了他:“公子留步。”

不知是否是想報答水鏡對那孩子的善意,女子強忍住了眼淚,啞聲道:“那處海灘……先前有過一場祭祀。”

水鏡有些無奈,他也知道那裏有過一場祭祀,他想知道的是祭祀的原因,還有祭祀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無奈,忙繼續道:“是為了祭祀……海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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