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童男童女祭海妖

關燈
水鏡怔了怔, 忽然想起上一次離開虞國之前,在山林裏聽見的那兩個樵夫的交談,他們說海上頻頻有漁民失蹤, 還出現過蛟蜃吐氣, 懷疑是海妖作祟, 故海岸漁民曾多次祭祀, 但都未起作用。

回憶起這一茬,水鏡問道:“我先前聽說, 數次祭祀都毫無效用,為何還要再嘗試?”

女子聞言,又是泫然欲泣,眉宇間盡是悲色,道:“先前獻祭的都是豬羊, 這次卻是……童男童女。”

水鏡一楞,他記得當時那兩個樵夫中個子較高的那個也曾提過“獻祭童男童女”, 還被矮個的那個教訓了一番,水鏡以為他們只是在拿此事打趣,卻沒想到如今還真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看這女子提及此事時如此情難自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水鏡忍不住看向她懷中的孩子, 喃喃道:“這孩子……”

女子將那小男孩又摟緊了些,低頭用下巴抵著他的額頭,吸了吸鼻子道:“沒錯,我兒就是他們……想獻祭的童男。”

她似乎很是後怕, 呆呆怔了片刻, 忽又像是松了口氣般,垂眸道:“還好太子殿下來得及時, 否則……”

水鏡聽見這一句方才明白,解無移果然來了此處,只不過他並非來參與這場祭祀,而是阻止祭祀進行。

見這女子的情緒似乎比先前平靜了些,水鏡便請她詳細說了說事情的經過。

數月之前,南海之上曾出現過一次蜃景。

蜃景之中,硝煙彌漫,火光沖天,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乃是兩方人馬激戰正酣的場面。

沿海百姓紛紛聞風而來,數千人親眼目睹了那一場鏖戰。

當夜,海上風雲驟變,電閃雷鳴,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風雨席卷整個南海,颶風裹挾海水扶搖直上,如蛟龍騰天,沿岸各處海水驟漲,眼看著就要漫入沿海居民的聚居之處。

好在,這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還未等百姓們收拾好細軟棄屋逃命,風雨就已經逐漸平息,暴漲的海水也停下了漲勢,漸漸退了回去。

晝夜之間兩事連發,一時間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百姓們不知蜃景成因,更不知那只是大鑾攻瓊時的戰場,皆言那是蛟蜃吐氣,是海妖未蔔先知的預言,兆示著虞國將有滅國之災,而夜裏的那場暴雨,則是因海妖現世引得風雲變幻。

無論官府如何制止打壓都無法將流言平息,鬧得幾乎舉國皆知。

那日之後,出海打漁的船只時不時就會無故失蹤,一而再再而三有漁民去而不返。

流言隨之愈演愈烈,稱海妖這是要斷了虞國靠海吃海的根基。

海邊漁民籌辦了數次祭祀,以豬羊等活物投海獻祭海妖,望平息海妖之怒,但每每將那些豬羊投入海中之後,過不久總會被海水沖回岸上,便有人說,海妖看不上這些牲畜,須得以活人獻祭才行。

所謂活人,指的便是童男童女,但沒有哪家爹娘會舍得獻出自己的孩子,此事也就漸漸不了了之。

但是,“海妖”一直作祟,失蹤也並未停止,這些世代以打漁為生的漁民別無他法,要麽硬著頭皮繼續出海,要麽生生斷了糊口生計,兩難之中,他們越來越焦躁,也越來越憤怒。

這女子的丈夫便是其中一個,迫於生計,他和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結伴,借了沿海漁戶中最大最結實的一艘漁船出了海,並承諾只要有收成,回來便將大半所得交給那漁戶作為報酬。

可惜,即便是這最大最結實的漁船,也未能阻止失蹤的噩運,兩人出海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那漁船也一並消失得無影無蹤。

丈夫罹難,這女子本就痛不欲生,誰料屋漏偏逢連夜雨,那借船的漁戶幾次三番前去她和那兄弟家中討要賠償,討要不成便又是砸鍋又是摔碗,鬧得雞犬不寧。附近的漁民紛紛前去勸說拉架,終於叫那漁戶消停了幾日。

誰知不久之後,那漁戶再次前來,說既然沒錢賠償就拿孩子抵債。

這一次,周圍的漁民一反常態地沈默了下來,竟無一人出言相勸。

後來,這女子終於明白了原因。

她丈夫那位兄弟家中有個三歲的女兒,而她家正好是個兒子。那漁戶讓他們兩家用孩子抵債,是想用這對童男童女獻祭海妖。

這正如所有漁民所願,所以哪怕他們覺得憐憫,卻也無一人反對。

兩位妻子自然不會同意此等荒謬的要求,竭盡全力阻止,奈何她們孤兒寡母身單力薄,根本無法與眾力相抗。

今日傍晚,那片海灘上就是在行祭祀海妖之禮,無論這兩位母親在旁如何哭喊哀求,他們都當沒有聽見,幾個彪形大漢攔著她們不讓靠近,還威脅她們若再搗亂就把她們捆起來一起扔下海。

兩位母親眼睜睜看著祭祀禮成,看著他們將兩個年幼的孩子用麻繩捆住,拖進了海裏。

她們哀嚎,哭喊。

眾人不為所動,冷眼旁觀。

眼看著兩個孩子被海水淹沒,那位兄弟的妻子血紅著雙眼,發了瘋似的掙脫束縛,一頭撞在了祭臺之上,血流如註。

而眼前這女子則因悲怒交加暈倒在地,失了知覺。

等她醒來之後,驚訝地發現兒子竟然就在她身旁,雖然渾身濕透,卻毫發無損,顯然已是得救。

她這才知道,就在她剛剛倒下時,太子殿下聞訊趕到,情急之下不顧一眾隨從阻攔,直接跳進海中救回了兩個孩子。

上岸之後,他先是確認了兩個孩子除了嗆了幾口水之外並無大礙,又立即著太醫救治那兄弟的妻子,得知她已氣絕身亡後,太子盛怒之下掀了祭臺,令人將帶頭起事者一並押回待審。

此次參與祭祀之人不在少數,除了帶頭的幾人之外,其餘人大多噤若寒蟬不敢造次,但卻還有幾個不怕死的,梗著脖子說他們被逼到這個份上都是因為朝廷不聞不問,他們迫不得已只能自己想辦法求海妖留條活路。

眾人都沒有想到,太子殿下並沒有因此動怒,反而說那人言之有理,還說明日便要親自出海,去會一會那只海妖。

……

說完這些,女子擡手指向遠處,道:“太子殿下將船都準備妥了,明日一早便會出海。”

水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因著海妖一事,臨海的漁民如今幾乎都不再出海,海邊停靠的漁船數以千計,但大多都像是被遺棄般黑燈瞎火地靠在岸邊。

如此一來,其中那幾艘亮著昏暗火光,還有人在來來回回往上搬東西的船就顯得尤為顯眼。

水鏡看清了那幾艘船,不可思議道:“他就用這些船?”

那些船既非艨艟亦非鬥艦,而是幾艘十分不起眼的尋常漁船,有大有小,有新有舊,看上去像是隨便在漁民那裏借來的,簡陋至極。

女子點頭道:“太子殿下說,漁民失蹤時用的是什麽船,他便用什麽船。太大太好的船看上去不好惹,他怕海妖沒膽子露面。”

水鏡眼前頓時浮現出解無移面色冷峻,略帶幾分倨傲地說出“我怕它沒膽子露面”的模樣,忍不住無奈搖頭,笑道:“他還真是……”

女子道:“無私無畏。”

“……”水鏡將險些脫口而出的“狗膽包天”咽了回去,好吧,無私無畏就無私無畏吧。

他幹笑了兩聲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事,問道:“那個小女孩呢?”

這女子懷中的“童男”好歹還有她這個娘,可那“童女”卻是父母雙亡成了孤兒,她能去哪呢?

女子道:“太子殿下將她帶回了宮裏,應該自會有人照料。”

水鏡點了點頭,看向她懷中正在微微發抖的孩子,道:“此處風大,若夫人無甚要事,還是早些帶他回家吧。”

女子點了點頭,看著海面嘆了口氣,撐地站起了身來,她擡手欲將裹著孩子的外袍解開,水鏡阻止道:“不必了,你帶走吧。”

女子怔了怔,以為他是嫌這外袍臟了皺了,有些不好意思,低頭道:“抱歉,給公子添麻煩了。”

水鏡擺手道:“不必在意。”

說完,他想了想,伸手在衣襟裏胡亂抓出一把零零碎碎的物件,放在了那孩子裹著的外袍上。

女子低頭看向那些東西,玉丸,扳指,釵釵環環,還有些她連認都認不出,但顯然價值不菲的物件。

女子一驚,忙伸手抓起那些東西要還給水鏡,連聲道:“不,不必,公子不必如此……”

水鏡不善應對此種推脫,想到那些玩物原本應有的下場,他後退了一步道:“拿著吧,本來也是要扔的。”

這並不全是胡說,他從各國帶出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小東西,到最後不是嫌累贅扔了就是像那方被釋酒撿了的硯臺一般不知丟在了何處,左右留著也無用,扔給誰都是扔。

女子一時語塞,水鏡也不欲等她再開口,便道:“告辭。”

說完,幹脆利落地轉身大步離開。

……

次日清晨,朝陽剛在海面上露了半個腦袋,海灘之上就已聚集了數以千計的虞國百姓,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這裏頭絕大部分都是沿海漁民,他們深受“海妖”所擾,終於盼得朝廷出面,自是滿心期待寄予厚望。

剩下的一部分便都是聞風趕來看熱鬧的都城百姓了,若不是昨日事發突然,消息還傳不了太遠,怕是都會有人千裏迢迢從其他城地趕來圍觀。

不消片刻,太子儀仗自遠處而來,百姓紛紛跪讓兩旁,空出了一條通往漁船的路來。

解無移今日仍是一身杏黃衣衫,但不同於往日的寬袍廣袖,而是一套緊袖收腰的勁裝,衣擺之下一雙長靴,腰間懸著他那柄青銅寶劍,加上他原本就俊朗不凡的樣貌,更顯英姿颯爽,氣宇軒昂,惹得一眾漁家小女雙頰緋紅,竊竊私語。

解無移一路目不斜視行至岸邊,率十幾二十名兵士分登四船。

站上船頭之後,他回身望向海灘,水鏡本以為他要振臂一呼,大喊幾句振奮人心的“為民除害”、“替天行道”雲雲,誰知他僅僅只是沈默地環視了一圈海灘上的百姓,便轉過身去,揚手一揮,示意起航。

百姓們似乎也沒料到會是這般動靜,呆呆望著即將離岸的船只,忽然,人群中有一女聲大喊道:“願太子殿下鏟除妖孽,平安凱旋!”

百姓們這才回過神來,立即跟著高呼道:“鏟除妖孽,平安凱旋!”

“鏟除妖孽,平安凱旋!”

“鏟除妖孽,平安凱旋!”

解無移回過身來,看向那最先起聲的方向,於人群中尋到了昨日那位男童的母親。

她目光灼灼,似有淚光閃動,嘴唇微微開合,如有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解無移與她對上視線,並未出言,只向她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