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太疼了！

可是他不能讓梁啟看出來。

每次梁啟出去買飯或者去樓道吸煙的時候，葉一陳就想把自己整個埋在被子裏，然後嚎啕大哭。

可是他不能，因為他甚至已經疼的動都動不了。

而梁啟每次吸完煙回來，都是雙眼通紅，葉一陳每每看著他，欲言又止，梁啟也不提這個。

只是每天夜晚葉一陳從夢中驚醒，都看見梁啟坐在床邊，大睜著眼睛，伸出手指在他臉上細細描繪。

剛開始葉一陳嚇了一跳，後來驚醒的次數越來越多，就習慣了。

而梁啟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臉頰摸上去一點肉都沒有，全是骨頭的輪廓。

葉一陳前所未有的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或許他當時應該直接和梁啟分道揚鑣，而不是自以為這個小孩能經受死別，然後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生命逐漸消逝。

他發自內心得厭惡自己的自私、自己的不負責任。

晚上用了新藥，疼痛沒有那麽不能忍。

葉一陳抿著唇，伸手扯住梁啟的袖口，擡眼看他，“今晚睡我旁邊好不好？”

梁啟平時睡在醫院的陪床上，可是他每夜每夜的睡不著，從內心深處有一種擔心葉一陳隨時會離他而去的感覺，這感覺讓他無法呼吸，只能坐在葉一陳旁邊，一遍又一遍的描畫這個人的眉眼，好像這樣就能留住什麽原因。

看梁啟神色恍惚，葉一陳又問了一遍，“一起睡好不好？我想你抱著我……”還沒說完，自己倒是先老臉一紅。

他握著梁啟的手，往自己臉上摸了摸。

梁啟回過神，仔細認真的看著葉一陳，道了聲好，就脫了鞋，從被子裏鉆進去，把葉一陳整個抱在懷裏，心裏一片苦澀。

這個人，本來就瘦，現在更是瘦成了一具骨架。

梁啟把他整個人抱住，覺得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縮在一起竟然這麽小。

關了燈，又不放心的把被子往葉一陳那兒挪了挪，該做的做完，梁啟探過頭，在他的鼻子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額頭，又親了眼睛，最後又親了嘴唇。

梁啟說：“我愛你。”

葉一陳眼睛亮亮的，認真得看著梁啟，輕聲道：“我也愛你。”

梁啟抱著葉一陳，擡手蓋在他的眼睛上，感受著手心被睫毛刷過的觸感，內心一片柔軟，“乖點，快些睡了，好不好？明天我給你買蛋撻，一起吃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嚷嚷著想吃……”

聞言，手心裏的眼睫毛眨得頻率更高了。

梁啟沒忍住，放下手，又親了他的眼睛一下，“嗯？乖點，好不好？”

葉一陳不說話，只是睜著眼睛，在黑夜裏認真的看著梁啟的臉，從他的額頭看到嘴唇，再到下巴……他輕輕的挪動身體，把腦袋埋在梁啟懷裏。

“梁啟……”，他輕聲得喊。

低低的聲音在沈寂的空間裏顯得溫柔又飄渺。

梁啟也把聲音放得低低的，“嗯？”

“梁啟。”

葉一陳又喊了一聲。

“我在。”

“梁啟。”

“嗯，別怕，我一直陪著你……”

別怕，我一直陪著你。

剛聽到“別怕”兩個字，葉一陳的眼淚“啪嗒”一聲就掉了下來。

原來，他也是怕的嗎？

原來，梁啟一直都知道，他也是怕的嗎？

那麽梁啟怕嗎？

一個剛成年沒幾年的小孩，在他看來甚至算乳臭未幹，那他難道就不怕了嗎？

葉一陳內心突然就一片清明。

他閉上了眼睛，再一次睜開的時候，抿著嘴唇，帶著笑意親上了梁啟下巴。

他說，“梁啟，我不怕，你也別怕。人這一生，生老病死，都是經歷，如此而已。生命這東西，是該好好珍惜。但像我這種的，都看命。”

梁啟閉著眼，沒說話，但攬著他肩膀的手臂卻驀然握緊。

葉一陳又親了他一下，語帶笑意，“你知道我這些年最幸福的時候是什麽時候嗎？”

不等梁啟回答，他說，“是那次和你一起吃飯，吃完飯蹲在馬路上喝豆漿的時候。那家的豆漿真好喝啊，又暖又濃……那天夜色也真棒啊，天空黑漆漆的，馬路上的燈五彩斑斕的閃，光影印在你的側臉上，讓我感覺你的眼睛裏好像都帶著光。”

“梁啟，我有時候都覺得，你一定是我爸喊來拯救我的小天使……可能他實在看不過去我前些年過得太過於平平淡淡、碌碌無為、毫無人氣，所以他喊你過來陪我一段時間。”

葉一陳輕輕的嘆息，窩在梁啟的懷裏，連疼痛似乎都沒有那麽不能忍受，“梁啟，謝謝你，我愛你。”

然後他就聽到了逐漸變大的啜泣聲，從一開始強忍著的抽噎，到現在憋都憋不住從嗓子深處發出的嘶啞的低吼……葉一陳閉上眼，把梁啟緊緊的抱在自己懷裏，好像用盡了畢生力氣。

後來，葉一陳又輕撫著梁啟的臉，他覺得他好像有勇氣再一次面對自己的死亡了。

“梁啟，你聽我說，你已經長成了一個真正的大人了，有勇氣，有擔當，”葉一陳斟酌著自己的語氣，“我今年的新年願望還沒有許過，我把它送給你，好不好？”

梁啟臉龐已經被淚水全部浸濕，他左手放在胸前，想要緊緊捏住自己的心臟，然後他緩緩的點頭。

“梁啟，我希望你身體健康，一生平安幸福。”葉一陳捧起梁啟的臉，輕輕吻去他臉上的淚痕，鄭重又慈愛的說：“答應我，一定要做到，好不好？答應我，好不好？”

這是這個人死前對他的叮囑。

是對他最樸實又最珍重的祝願。

梁啟閉了閉眼，用手掌抹去滿臉的淚水，同樣鄭重的點了頭。

這邊正煽情著呢，葉一陳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推了推梁啟的胳膊，“你知道我卡的密碼是什麽嗎？”

梁啟眼淚還止不住得流，聞言茫然得擡起頭，“啊？”

看他這呆樣，葉一陳止不住得嘆氣。

“我寫了這麽些年東西，還小有積蓄……”之前和宋餘分手，也拿回來了挺多現錢的，葉一陳摸著梁啟發紅的眼角，“我的遺產都在我的卡裏，密碼是我的生日，除此之外就是那輛小破車，等我……嗯，你就把車拿去賣了，我估計賣不了多少錢，但你可以拿去吃兩頓火鍋。”

一聽到葉一陳說這個，梁啟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不，我不要……你好好的……我，我不要……我還小……拿不了那麽多錢……”

葉一陳嘆了口氣，“寶貝，你看著我，看著我，”

梁啟擡眸看他。

“沒關系好不好？死掉這件事情本身，也沒什麽關系。所以這件事情，也不怕被提起，勇敢點，嗯？”葉一陳忍不住又親了他一下，“個小傻子，你都不知道我留下多少錢給你！哼，這些年我自己都沒用過多少。”

這話倒是真的，他作為一個死宅編劇，除了上次去了一趟本科學校，再幾乎沒出過遠門，也沒有什麽花錢的愛好，甚至連個口腹之欲也不重。

“你乖乖的好不好？我沒有其他親人了，我寫個遺囑，把我的東西都留給你好不好？”葉一陳在他的耳邊絮絮的說著，“不是因為你照顧了我這麽久，是因為我愛你，我想把我的錢、我的手機和我的筆記本都給你，好不好？”

“嗯？怎麽不說話？梁啟，寶寶，好不好？小寶貝？”

許久，梁啟看著他，應了。

葉一陳也終於提起了另外一個話題……

“梁啟……”剛要開口，他的手機在枕頭下面瘋狂震動。

葉一陳皺眉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打開屏幕，屏幕上面是個陌生的號碼。他皺著眉掛了——這個時候，應該也沒什麽重要的人給他打電話把。

對方卻偏偏不放棄，又連著打了兩個。

葉一陳頓了頓，終於接了起來。

接起的一瞬間，他沒說話，電話那端也沒有說話，葉一陳皺著眉準備掛斷的時候，宋餘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了出來。

他說：“葉一陳，你贏了。”聲音裏帶著哭腔和滿腔的絕望，“葉一陳，你贏了……”

葉一陳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垂下眼瞼，掛斷了手機，靜靜的看著屏幕逐漸變暗，然後熄滅。

人之將死，一切也都看開了。

宋餘這個人，對他來說，也不再重要，就和這個世上其他的千千萬萬的人一樣，沒有區別。

梁啟分明也聽出來電話那頭的人是誰，這個時候他卻也沒心情再吃醋又或者是嫉妒，他只是緊緊的抱住了那個拿著手機，一瞬間有些迷茫的男人。

生死面前，其他的一切都好像變得渺小，變得……沒有意義。

“梁啟，”葉一陳看著窗外昏黃的燈管，心頭有些濕潤，又有些柔軟，“我死了之後，你把我的骨灰撒在那天我們看日出的地方，好嗎？”

我不想去一個未知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是否能遇見我早逝的父親。

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

所以，把我留在那座山上，有我最愛的風，有我最愛的日出，那一刻我是平靜而又幸福的，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阿西吧，隱約記得寫這章的時候我很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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