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葉一陳有些想上廁所。

他輕輕的擡起梁啟的胳膊塞到被窩裏，然後拿起手機，打開手機手電筒，悄悄的下了床。

梁啟這些天根本沒有睡過一次好覺，今晚可能是哭累了，抱著他睡得很沈，葉一陳不想驚醒他。

摸索墻壁，葉一陳扶著慢慢的走出了門，從病房門口出來，不小心就撞倒了一個人。

葉一陳心裏一驚，什麽情況？這人不睡覺，坐在他病房門口幹嘛？

嘴上卻依然道歉道：“不好意思……我沒註意到……”真沒註意到這個點門口還能蹲著一人。

對方也不說話，在黑燈瞎火的樓道裏慢慢站起身子，然後上前一步，把葉一陳一把抱住，發出一聲喟嘆：“阿陳……”聲音裏帶出的滿足和委屈，他自己甚至可能都沒意識到。

“……宋餘？”

被抱住的那一剎那葉一陳還沒反應過來，等他聽到宋餘喊得那一聲“阿陳”之後，葉一陳終於明白，大半夜不睡，蹲在他病房門口的這人是誰了。

是宋餘。

真的是，挺長時間沒見的，一個人了。

“你在這兒幹什麽？”葉一陳睡得還有些迷糊，他根本就沒反應過來，不自覺就想推開這個擁抱。

宋餘感受著葉一陳對他的抗拒，心下一片淒涼，只能更加用力的把葉一陳扣在胸口，語氣不自覺就哽得厲害。

“阿陳……阿陳……”宋餘把自己埋在葉一陳的肩頭，感受著許久不曾感受到的味道，鼻頭一酸，脫口而出，“我好想你！”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口，把曾經那些隱秘的，心裏想過但不曾說過的話，全部撕扯了出來。

“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心口都疼了……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做不了。葉一陳，”宋餘說著，眼眶忍不住的發酸，“你真狠……求你，我求你，你可憐可憐我，讓我陪在你身邊吧……我求求你，阿陳……”

他想他想的無法言說，整日整夜得睡不著。

他又搬回到之前住的房子裏了，看著陽臺，想起葉一陳曾經說過想在那兒養只狗。

看著電視，又想起葉一陳經常半夜坐在那兒，邊把電視調成靜音邊寫劇本。

他熬不下去了，真的熬不下去了……

整個房間都是葉一陳的影子，可是這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甚至，這個人快要死了。

他再也不會回到他的身邊……這個世上，也不會再有他的身影。

宋餘眼前一白，想起白天醫生說的話，在這一刻抱著葉一陳，猛然間就感受到了人生的殘忍——他曾經沒有珍惜這個人，而他現在，就要永遠失去了。

甚至連看一眼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

他錯了，他真的錯了！他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做錯了！

可是因為他懦弱！他膽怯！他不能承認他後悔了！！

他怎麽敢承認他後悔了啊！葉一陳已經跟了別人！而且！他就要死了啊！！

甚至……這個人生病的時候，他明明可以關心的，他明明可以盡早發現的。他沒有！他為什麽什麽都沒註意！

無數個夜晚，宋餘拎著酒瓶，坐在陽臺的床沿上，恨不得時光倒流回去抽死曾經的那個自己。

葉一陳有些無語，又有些茫然。

他從來都不覺得宋餘是一個放不下過去的人，而他除了他，也有更好的選擇不是嗎？

他用力推開眼前的人，皺著眉就想往廁所走，可是宋餘因為他的推拒一下子發了瘋。

宋餘把他整個人都帶到墻壁，伸出雙手，牢牢得禁錮住他，“葉一陳，說話，你說話啊！”

從一開始葉一陳就用沈默表明了他的態度，這讓宋餘感到恐慌，又覺得身心劇痛。

“……我去趟廁所。”葉一陳偏過頭，口氣無奈。他真的要憋不住了。

聽他這麽說，宋餘罕見的紅了臉。

他放下撐在墻上的手臂，攔腰抱起葉一陳，“廁所在哪，我帶你去！”

“……？？”被宋餘公主抱了的葉一陳，內心有無數句媽賣批！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坑！！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可以去！！”

葉一陳有些想發怒，但忍著沒說。

每次當他以為宋餘徹底遠離了他的生活的時候，這個人都能刷新一遍他的認知。

宋餘根本不聽，他身材高大，橫抱著葉一陳，往走廊盡頭走去。

這個人，才多久沒見啊，怎麽就瘦成了這樣。

他剛抱起他的時候，手下的觸感就好像握著一把骷髏，輕輕一碰就會散。

宋餘心下酸澀，恨不得這走廊有萬米長，這樣他就可以抱著懷裏的人，一直走，走到盡頭。

葉一陳皺著眉沒說話，他手捂著胸腔，有些喘不上氣——這幾天他經常這樣，好像一個不註意，一口氣沒提上來就過去了的感覺。

“放開！”葉一陳低低的吼，廁所就在前面。

宋餘目不斜視，沒有說話也沒有放下懷裏的人，只是自己進去，用腳推開廁所隔間的門，把葉一陳穩穩得放下，又站在他旁邊，用手攙扶著，眼神裏滿是心疼。

“出去，我可以自己上。”葉一陳看宋餘的姿勢，有些尷尬又有些無語。

宋餘看著葉一陳，閉了閉眼又睜開，終於還是出去了。

他一直都知道，這個人內心深處的堅強和自尊。

可是他沒有照顧好他……

葉一陳掙紮著上完廁所，扶著墻壁勉強從廁所挪著步子出來，就看到宋餘站在那兒吸煙的背景。

高大、沈悶，火星子在黑暗裏明明滅滅。

聽到葉一陳出來了，宋餘手抖了抖，摁滅煙頭，又揮手散了散身上的煙味，有些忐忑又帶著絲小心翼翼的走到葉一陳面前，脫下自己的風衣，披到他的身上。

宋餘的衣服很大，又很暖，帶著剛才煙草的味道，葉一陳捂著嘴，忍不住的咳。

宋餘眼裏甚至帶上些驚慌了。

“我……我戒了的，”他話語裏帶著些緊張和委屈，想起曾經葉一陳好幾次勸他戒煙，後來他自己不了了之，“我剛剛就是……”剛剛就是心裏發苦，才忍不住點了一支。

葉一陳聞言什麽都沒說，他擡手取下剛披在他身上的風衣，想要遞還給宋餘，宋餘按住他的手，語氣發顫，“你就這麽討厭我？討厭到連一件衣服，都想和我分得這麽清楚？”

葉一陳都要嘆氣了。

“宋餘。”

他根本就不知道怎麽和宋餘說，從內心深處就有一種無力感。

他清楚宋餘知道他在說什麽，可是總是自欺欺人，仿佛死抓著不放，兩人就能回到過去。

“你知道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嗎？”葉一陳擡起頭，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得清面前這個人的輪廓，宋餘瘦了很多，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子頹廢氣息。

宋餘抿著唇不說話，葉一陳就清楚他也知道他時日無多。

“所以，不要再提，也不要爭吵，讓我安安靜靜的過完這段日子，好嗎？”

葉一陳語氣溫和，娓娓道來，他側頭看著醫院長長的走廊，就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宋餘就覺得一顆大石頭“哐當”一聲砸在了他的胸口，沈重、痛苦，足以讓他一句話再也說不出來。

“……好。”宋餘沙啞著嗓子，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語，好，我都答應你，都答應你。

葉一陳轉過身，扶著墻摸索著往回走，宋餘在旁邊亦步亦趨的跟著。

走到門口，他看了一眼宋餘，面無表情的道：“你回去吧，住酒店或回家都好，不要再這樣了。”

不是有多關心或者體貼，而是他真的很討厭這種類似於苦情劇的戲碼，他這兩年的劇本裏連寫都不想寫，偏偏宋餘還能在醫院走廊來這麽一出。

用自我可憐來裹挾對方，呵，葉一陳發出一聲輕嗤。

宋餘苦笑一聲，完全能感受到葉一陳的嘲諷。

他淡淡頷首，親眼看著葉一陳走到床邊躺下，縮在了梁啟懷裏，梁啟睡得沈，卻在葉一陳上床的那一刻，潛意識就把他攬在胸口。

眼睛驀然刺痛，宋餘茫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發疼、發酸、發苦。他輕笑一聲，頓了頓，又笑了一聲，隨後安靜的替葉一陳關上了病房的門。

也把自己關在外面，而門的那邊，是葉一陳和他的小男朋友。

葉一陳靜靜的聽著門關閉的聲音，眼睛睜了半晌，又把自己的頭塞進被子裏，蒙頭睡了。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天已然大亮。

這段時間的北京似乎很少有這麽陽光明媚的時候，當梁啟揉著頭發，擡眸溫柔註視著葉一陳的時候，病房的門敲了兩聲，然後開了。

宋餘拎著好幾袋早餐，走到葉一陳病床旁邊，又蹲下.身子把床上小餐桌支了起來，把買的小米粥和豆漿一字攤開放到上面。

梁啟：“……？”

葉一陳還未清醒，等他揉著鼻梁戴上眼鏡，看清楚來人是宋餘的時候，覺得無比的心累。

宋餘把早餐盒子打開，又拿出勺子放到裏面，朝葉一陳露出一個微笑，只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像是要哭了一樣。

然後他走了出去，許久，找到一個窗口，靜默的站在那兒，點燃了一支煙。

作者有話要說：

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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