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若琰願意傾聽他的故事，而宋夜禾恰巧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於是在這種微妙的氛圍之下, 如此嘈雜的環境之下, 宋夜禾開始和專業心理醫生展開一場面對面的交流。

他依然保持著低頭的姿勢, 池若琰捏著他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頭擡起來, 長久保持這種姿態, 心理也會變得自卑。”

宋夜禾這才第一次正式和池若琰產生眼神交流, 池若琰微笑點頭：“很好, 就這樣看著我，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

池若琰的眼眸清澈透亮，像是飽含著一汪清泉, 加上他長相斯文白凈，很容易博得好感, 不知不覺就讓人放松下來。宋夜禾輕聲說：“我喜歡一個人，喜歡好多年了, 但無法更進一步, 只能站在很遠的地方靜靜觀望。”

他說那人如何溫潤如何高雅, 舉手投足每一個動作如詩如畫, 在他眼中完美無缺，不食人間煙火。他說只想靜靜遠觀不會貿然唐突, 卻抵不過貪婪的欲望，鼓起勇氣邁出一步，瞬間便被打回原形。

“打回原形？”池若琰摸著下巴, “是不是說了什麽讓你難以接受的話，所以一瞬間看清事實了？”

宋夜禾笑了笑：“可能吧，讓我認清最本質的隔閡，我才發現想靠近都是一種奢望。”

池若琰捏捏眉心，輕聲嘆息：“是Alpha吧？”

宋夜禾眼中閃爍著驚訝的光芒，這也能看出來？池若琰笑道：“你是Alpha，家世身份擺在這裏，正常的Omega應該不會讓你束手無策。再加上你說‘本質的隔閡’，我幾年前聽過類似的話，就是從你堂哥嘴裏說出來的。”

當年宋衍看上一個Alpha，鬧得滿城風雨，就曾找過池若琰，詢問他有關雙A信息素互斥的相關問題。

“同性相戀在人類未分化出六性之前，有社會倫理的阻隔，但是分化出六性之後，面臨的問題卻比倫理阻隔要大得多。”池若琰兩根修長手指輕輕搭在宋夜禾後頸的腺體上，“信息素是最有效的自然法則，六性的繁衍都應該遵循這個法則，雖然現在的技術可以打破常規，但是限制條件也很苛刻，所以你真的是選了一條Alpha最艱難的道路啊。”

那兩根手指白皙修長，指尖微涼，帶來的觸感很像沈哲杭那雙手。宋夜禾有一瞬間恍惚，下意識捉住，把手指裹進掌心裏。等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趕緊放開，露出尷尬的表情。

池若琰並不介意，繼續說：“身為醫生，見過的雙A伴侶比你們普通人要多得多。他們絕大多數的問題也是出在信息素對斥方面，能克服的，可以好好過日子；不能克服的 ，最後都是分道揚鑣。宋衍來找我時，我給他提供了幾種方案，他選擇了時間最漫長但最有效的一種。”

他拿出手機，把當時存檔的幾個方案點開。每個方案後面都標註了成功伴侶的人數和姓名，而最下面的那一個只有一對姓名，就是宋衍和溫昀廷。

宋衍所嘗試的方法類似於脫敏治療，就是兩個Alpha循序漸進習慣彼此的信息素，但這種方法具有很強的指向型和唯一性，只能針對一個特定對象，換做另一個Alpha的話又要從頭開始。一輩子只為一個Alpha努力，是真正的“源自信息素的忠誠”。

“而且這種方法還是建立在一定感情基礎上，通常情況下，沒有一個Alpha會同意讓另一個Alpha這樣靠近自己的。”

宋夜禾的註意力在人數標註最多的方案上，問：“這個是什麽方法？”

“這一個方案是絕大多數雙A伴侶會選擇的便捷通道，用藥物來降低Alpha之間的信息素互斥。利用平衡劑調節信息素，這個沒有特定性和唯一性，近兩年技術越來越成熟，平衡劑很安全，幾乎沒有副作用。”池若琰托著腮，淡淡一笑，“不過你也無法適用，因為這種藥物有民文規定，只能給有合法認證的雙A伴侶使用。”

宋夜禾低頭，輕聲說：“我只希望在他的身邊能不被排斥就夠了……”

“有一個成語叫‘欲壑難填’，人的欲望永遠也無法滿足的。當你發現可以親近之後，又會想要得到更多。”

宋衍和那幫朋友打球結束，開始喝酒吃菜，招呼池若琰：“若琰，過來喝酒了！”

池若琰擡手：“等會兒來。”

“你在那兒幹嘛呢？給小朋友做心理輔導啊？”

“是啊，職業病犯了，”池若琰站起來，遞給宋夜禾一張名片：“今天先到這裏吧，有問題的話歡迎隨時聯系。”

宋夜禾收下名片，池若琰已經走開，和朋友們坐到一起把酒言歡。他一人沈悶坐著，還在回想剛剛的對話。兩個Alpha想要在一起困難重重，更別提他隱瞞的那部分——沈哲杭根本就不是單身，他已經和另一個Alpha完成一段雙A的歷練，雖然不知道林方唯是用什麽方法和他如此貼近，但結果已經擺在眼前。

宋衍被灌了幾杯，終於想起來還要照顧弟弟，把宋夜禾拖來吃點菜。手機響起來，宋夜禾拿起一看，遞給宋衍：“衍哥，堂嫂的電話。”

宋衍瞬間酒醒，讓朋友們安靜：“我老婆來查崗了，你們都別說話！”

眾人憋著笑，宋衍三令五申，統統閉嘴，才接通電話。損友果真不是一般的損，聽見電話接通之後才開始起哄，一個個發出怪叫聲。宋衍捂著話筒瞪眼，他今天出來只說聚會，沒明說跟誰在哪兒聚會，溫昀廷要是聽見這邊有什麽不該有的動靜，回去肯定沒好果子吃。

果真，溫昀廷在電話對面質疑：“宋衍，你在哪裏？”

“跟夜禾快吃完了，正準備回去呢。”

周先生叫起來：“嫂子！我挑了幾個新人帶過來，個頂個盤順條亮，你要過來一起玩玩嗎？”

“……”宋衍拿起一片西瓜塞到他嘴裏，讓他別添亂了。

溫昀廷剛想問宋衍去哪兒鬼混，宋衍裝作信號不好：“餵？廷廷你聽得見嗎？餵？……我先掛了，有事回去說啊！”

他掛掉電話之後拽著宋夜禾起來：“夜禾，快快快，咱們先回去，你嫂子要發飆了。”又對朋友們恐嚇，“媽的，改天再收拾你們這群王八犢子！”

回去是宋夜禾開的車，宋衍急於回去討好老婆，不小心在漆黑的停車場摔了一跤。宋夜禾把他扶起來：“衍哥，你沒事吧？”

宋衍齜牙咧嘴捂著膝蓋：“沒事沒事，咱們快上去。”

開門之後溫昀廷抱著臂在玄關等著，唇角掛著冷笑。宋衍見狀，立刻裝病，抱著腿不停哎喲，在樓下可能摔斷了，要老婆抱一抱才會好。

溫昀廷看見他的褲子都磨破了，不像是裝的，宋夜禾也說在樓下摔了一跤，咚一聲動靜很大。

宋衍被趕到沙發上坐好，溫昀廷把褲腿卷起來一看，果真膝蓋那裏已經破皮流血。他也顧不上生氣，喊宋夜禾去樓上臥室，把藥箱裏的酒精棉簽拿來。

宋夜禾找到消毒用品，剛想關上藥箱，忽然看見下面放著一個藥瓶，瓶身的英文標識有些眼熟。

他心思一動，悄悄把藥瓶拿起來，看清那排英文字母之後，竟莫名緊張起來。

SAXRY，正是之前在池若琰的手機裏看過的方案裏列出的藥品型號。

“夜禾，酒精找到了嗎？”

“找到了！”宋夜禾手裏捏著藥瓶，思忖幾秒之後放進口袋裏。

宋衍坐在沙發上兩手摟著溫昀廷的腰說好話，溫昀廷直翻白眼：“還敢蒙我，我都聽出來那是誰的聲音了！吃飯你吃到會所去了，能耐挺大啊？嫩模好不好看？腰細不細？”

宋衍豎起三根手指對燈發誓：“我絕對沒有碰過他們一根手指頭！夜禾可以作證。”

宋夜禾正好拿著酒精棉簽下樓：“恩，堂哥很潔身自好，酒都是自己倒的。”

溫昀廷懶得再問下去，半跪著幫宋衍的膝蓋消毒。宋衍對宋夜禾悄悄打手勢，讓他先回樓上去，他等下要在這裏身體力行來撲滅廷廷吃醋的怒火。

宋夜禾默默上樓回房間，關上門之後，從口袋裏把那瓶藥拿出來，打開筆記本，開始搜索有關SAXRY的信息。

池若琰所言不假，SAXRY這一類別的藥物都是用來作為平衡劑調節Alpha信息素水平，說白了就是會抑制Alpha對同類信息素的接收敏感度。所謂的“信息素不會互斥”的原理就是因為敏感度降低，才不會輕易造成信息素水平波動，由此來緩和兩個Alpha之間親密接觸產生的摩擦。

SAXRY藥品近幾年經過不斷的更新研究，現在已經做到副作用幾乎為0，且毫無依賴性，隨時可以中斷，成為許多Alpha情侶青睞的藥品。不過宋夜禾手中的是SAXRY-Ⅱ，多了一個符號顯然作用也會有所區別，但網上有關這個類型的信息很少，幾乎沒什麽有價值，論壇裏眾說紛紜，又給它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宋夜禾拿出池若琰的名片，按著上面的手機號添加他的聯系方式。好友通過之後，池若琰先發個笑臉，問他到家了沒有，宋衍還好嗎？回去有沒有脫層皮。

宋夜禾告訴他沒什麽事，堂哥在樓下摔了一跤，上演一出苦肉計就把堂嫂給哄好了。他猶豫片刻，問出有關SAXRY-Ⅱ的事，池若琰有些驚訝：【你怎麽會有二代SAXRY？那是沒有對外開售的，只有美國的研究院才有。】

宋衍找個借口，說是找資料時隨便看到的，想了解一下這兩者有什麽區別。

池若琰很快回了：【區別大著呢，二代SAXRY是臨床用於雙A尖端生子技術的，一代是平衡劑，二代還有一個別名，“促子宮生長素”】

沒想到誤打誤撞帶上來的這瓶居然是價值不菲的促子宮生長素，宋夜禾看著手中的藥瓶，一時間心情覆雜。

【二代只能用作促子宮生長嗎？】宋夜禾問。

池若琰說，拋開劑量談效果都是耍流氓，雖然二代藥效較一代提高很多，但少劑量使用下和平衡劑沒什麽區別，按著臨床劑量服用才會有促子宮生長的效果。

宋夜禾又問他適用於平衡劑的劑量是多少，這次池若琰沒急著回答，而是反問：【你問這麽仔細，真的只是找資料隨便看到的嗎？】

宋夜禾趴在桌上，捏著藥瓶感到備受煎熬。

他站在欲望的懸崖徘徊，這一步踏出去，可能就是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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