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杭趕到醫院時，外科手術室那一層已經給圍得水洩不通, 到處都是收到消息的記者帶著長槍短炮等著拿到第一手新鮮資料。林方唯最近躥紅, 火得不行, 出鏡率奇高, 片場玩游戲都能上熱搜，出了這種事故, 嗅覺靈敏的媒體一窩蜂湧過來。

也不知是誰先發現沈哲杭, 閃光燈追過來拍了幾張, 也許是想取材發生事故之後伴侶多麽驚慌失措。

沈哲杭一直陰沈著臉, 他沒有坐電梯，從車庫的安全樓梯跑上來，襯衫背後已經濕透, 外套掛在胳膊上。結果去往手術室的路給這群看熱鬧的人堵著，心頭頓時躥起一股怒火。

還有記者把話筒遞過來：“沈先生, 林先生現在正在做手術，請問您是收到消息第一時間趕來的嗎？”

沈哲杭瞄一眼他的無線話筒, 沒看見臺標, 估計是哪個不出名的小平臺, 答非所問：“你是哪家的？”

“啊？”記者楞了下, 很快回答，“新興傳媒。”

“等著關門吧。”沈哲杭臉色平靜, 看不出什麽情緒，卻不怒自威，“都讓開。”

他的聲音不大, 熙熙攘攘的走廊漸漸安靜，紛紛讓出一條路。沈哲杭走到前面才看見保安，原來手術室前十米都有保安攔著不讓靠近，明旭陽和曾凱以及張赟一和幾名工作人員正坐在那裏，一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眉頭緊鎖著。

“怎麽樣？”沈哲杭走過去問。

明旭陽站起來，臉色慘白：“右小臂和大腿還有肋骨骨折，有移位，多處軟組織挫傷，幸好下面有雜物，沒有傷到頭，送來時內臟也沒有出現出血狀況，情況不算最糟糕。”

曾凱神情還是那麽嚴肅，但也能明顯感受到他的緊張和不安。他的雙手扣在一起，不停捏著指節緩解壓力，身旁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女人，一直在默默流淚，時不時擡頭看一眼手術室。

沈哲杭一直懸著的心稍稍放下，沒有內出血就是極好的，只是骨折的話程度不嚴重今後也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癥。他松了松領帶，沈聲問：“怎麽會摔下來的？”

劇組工作人員哆哆嗦嗦解釋，這一場戲需要跳樓，林方唯和祁向泉一向敬業，高危動作都沒有用替身。前面拍那麽多條都沒事，沒想到這次下落時威亞出了問題，幸好離地並不算高，下面又有雜物，才死裏逃生。

兩人發現情況不對反應很快，林方唯把祁向泉往有阻擋物的地方推一把，祁向泉抓住一截露在外面的空調支架，又撈住林方唯的胳膊。但他的胳膊下落時受到撞擊吃不住重量，兩人還是一起摔到樓下的雜物堆裏。

林方唯多處骨折，祁向泉也好不到哪兒去，下落時還撞到後腦，有腦震蕩伴隨輕微顱內出血的癥狀，現在兩人同時躺在手術臺上，正在接受治療。

沒想到兩位主演同時受傷，這絕對算得上一場重大事故，張赟一站起來主動認錯：“是我們劇組的工作人員檢查不到位，才會導致這場事故，害方唯和向泉一起受傷，這件事我們劇組會負全部責任。”

人還沒確定平安與否，追責也起不到什麽作用。在場人員臉色凝重，誰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故，祁向泉和林方唯在整個劇組裏人緣都不錯，現在發生事故，趕來的沒趕來的，每個人心裏都掛著念著。

沈哲杭什麽也沒說，他清楚這只是一場意外，並且劇組的態度良好，事故發生後第一時間送醫，一刻也沒耽誤。

但他心跳極快，一直無法平靜下來。他擔心林方唯，甚至後悔為什麽要讓他進什麽演藝圈，父母們應該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夏姨一直托他照顧好林方唯，發生這種事他都不知該如何交代。

被攔在外面的記者們吵吵嚷嚷，溫昀廷好不容易擠進來，也是一臉氣惱。沈哲杭被吵得頭疼，吩咐溫昀廷：“告訴他們，誰不想幹了就繼續留在這裏，我說的。”

溫昀廷過去一通數落，讓他們該哪兒涼快待哪兒去。記者們面面相覷，大多數只能不甘心離開，小型媒體生怕連累自家出版社，還留下幾個樹大根深的大型新聞網站記者，在這裏倔強的硬扛。

過了會兒宋衍也來了，身後跟著許堯，幾位吃過虧的記者趕緊把自己寶貴的相機給藏好了，惹到宋衍這個主砸鏡頭都不是稀奇事。

沈哲杭周身圍繞著低氣壓，時間一分一秒過得極慢，期間護士出來要求家人補簽手術同意書和告知事項，之前情況緊急，醫院先行代簽，交代家屬趕到之後一定要盡快補上。

林方唯那份沈哲杭直接簽了，一連簽了數十份。而祁向泉那份還沒人簽，他的經紀人正是那個默默流淚的女人，已經聯系祁向泉的父母，但他家情況覆雜，家人只說知道了，也沒有明確什麽時間會趕來。

護士委婉暗示，病人有內出血，手術後觀察期家屬一定要在，情況惡化隨時要進行二次手術。經紀人又哭了：“我、我來簽行嗎？他父母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阿泉不能出事啊。”

護士沒有明確答覆，現在還在手術中，讓她盡快聯系親屬。曾凱忽然站起來：“給我吧。”

他把厚厚一疊告知事項一起拿過來，護士問：“你是他的家人？”

“嗯，配偶。”

護士的目光裏充滿質疑，這人之前坐在這裏那麽久，要是配偶的話早出聲了。她擋著不讓曾凱簽，曾凱說：“我們有一個三歲的女兒，要親子鑒定嗎？”

經紀人眨眨眼，驚訝捂住嘴。護士也支支吾吾，曾凱已經拿起筆刷刷刷寫起來。

同意書簽過之後，曾凱瞄一眼還帶著淚痕的女人：“別告訴他。”

經紀人楞楞點頭，看向他的眼神變得充滿探究。

大半個小時過後，林方唯的主刀醫生先出來，摘下口罩：“一切順利，病人狀態穩定，可以直接轉普通病房。”

沈哲杭這才松一口氣，不只是他，整個走廊裏的人全部大喘氣。溫昀廷拍拍他的肩：“沒事了，放心。”

沈哲杭點頭，臉色漸漸轉過來。夏月和洛寧菁趕到醫院，夏月慌裏慌張撲過來：“唯唯現在怎麽樣了？情況還好嗎？”

沈哲杭扶住她：“夏姨，沒事的，手術很成功，等會兒唯唯就能回病房了。”

夏月長出一口氣，洛寧菁拍著心口，也被嚇個半死。她和夏月姐妹倆正在會所裏做SPA，忽然接到管家的通知，說是少爺進醫院了。夏月當時頭腦一懵，再打開微博看到一些得到第一手資料的記者們報道的墜樓生死未蔔，一下子腿都軟了。

還是洛寧菁把她拉起來，兩人急急忙忙趕來，聽到沈哲杭報平安才緩過來。

林方唯被推出來時還未清醒，臉上貼著紗布胳膊上、腿上也打了石膏，他的臉色蒼白，像一只殘破的娃娃躺在病床上。沈哲杭一行人陪著他回病房，曾凱也站起來，沈哲杭看看還在亮燈的手術室：“你留在這邊吧，等祁向泉出來，唯唯那邊人夠了。”

於是曾凱和祁向泉的經紀人留下來，張赟一也留在這裏，副導演跟著林方唯他們走了。張赟一戴著墨鏡，雖然看不清眼神，但眉頭深皺著，還處在深深的自責中。

曾凱反倒寬慰他，都是意外，誰也不想，我們老板過來也沒有追責，別擔心太多。

張赟一抱著臂，追責他不怕，有什麽事肯定會承擔到底，怕就怕兩位主演會辭演。這部電影傾註了他不少心血，籌備幾年，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這種大事故，讓他這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導演都快吃不住。倘若林方唯祁向泉真的辭演，張赟一也絕對不會有半點意見，只是可惜這麽好的一部懸疑片沒有機會面世。

“意外如果能掌控的話都算不上意外了，先等他們休養好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們在手術室外等了幾個小時，女經紀人忙得不可開交，接到一個又一個電話，都是媒體來問情況的。她煩躁不已，又不敢關了手機，怕老板或是祁向泉的父母打電話來，後來看到媒體的電話直接掐了，懶得再接。

曾凱抱著臂也在耐心等待，這幾個小時過得異常緩慢，天色已經擦黑，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主刀醫生出來了：“一切順利，不過還在危險期，今晚要留在加護病房。家屬呢？”

曾凱擡手：“是我。”

“去辦手續，轉加護病房之後要二十四小時有人守著，度過今晚沒有感染的話就沒事了。”

兩個人情況都差不多穩定下來，張赟一也快脫力了，曾凱讓他回去休息，他們公司和家人方面倒是好交代，他要想的是怎麽和廣大粉絲交代。

沈哲杭一直坐在病床邊，夏月和洛寧菁坐在另一邊，時間已經不早，但眾人都沒什麽食欲，只想林方唯趕快醒過來。特別是夏月，愁眉不展，眼睛就沒離開過兒子。

終於，林方唯的睫毛顫了顫，像是一只振翅的蝴蝶，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

沈哲杭趕緊站起來，林方唯眼珠亂轉著，意識還不是很清醒，但對焦之後看見杭哥的臉，唇角彎了彎。

“還笑。”沈哲杭故意板著臉，但怎麽也掩飾不了驟然放松的那種愉悅。

林方唯啞著嗓子說，杭哥好兇。

夏月看見兒子醒了，明明應該是件高興的事，卻忽然哭了。她一直把林方唯捧在手心裏疼著，兒子養這麽身上一塊破皮的地方都沒有，這次出這麽大的事，心裏一直想的是唯唯如果出事她也活不了了。

洛寧菁摟著她寬慰，唯唯好好的，你看，小眼睛多有神。

醫生進來看一下林方唯的情況，告訴他們沒什麽大礙，讓病人好好休息。沈哲杭讓溫昀廷帶兩位長輩先回去，他在這邊守著林方唯。

單人病房裏只剩下沈林二人，一個坐著一個躺著，一個板著臉一個還在笑。

嚇我一跳，再不醒都準備續弦了。沈哲杭說。

羽。希。櫝。佳。

林方唯眨眨眼，那不行，除我之外沒人能配得上杭哥了。

沈哲杭握住他的手，彎腰抵著他的額頭，心頭霧霾終於掃盡。

幸好你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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