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鸞從聯絡點回來，顯得有點失魂落魄。其實都不用問，看她這副表情就知道消息的真假了。

路沈吟深呼吸再深呼吸，開口聲音還是發哽：“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陛下他……還活著麽？”

“他們只知道大師兄如今不在京城，六王爺登基之後沒有黑狼尊令，是以尚未接管黑狼衛，還有消息傳出說大師兄背叛了黑狼衛。”

李熠登基了？路沈吟突然想起以前和李定雲開玩笑說過的話，她問李定雲若是李熠想要他的皇位呢，當時李定雲說李熠不敢的，這個flag立得真是……

但有件事值得期待一下，如果說重澤離開了京城，可不可以認為李定雲沒死，重澤保護他逃離了京城？

“朱鸞，你有沒有辦法聯系上你大師兄？”

“我已經讓人將密信傳出去了，我們繼續趕路，若有回信會傳到巴州。”

路沈吟想了想，突然有點擔心：“這樣傳信會不會出紕漏，萬一洩露了他們的行蹤怎麽辦？”

對此朱鸞倒是篤定：“這點你放心，在師父沒回來主持大局之前，黑狼衛上下暫時還不聽新帝的，而且大師兄的事也還沒有定論，黑狼衛不會害自家兄弟。”

既然如此，那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盡快趕到巴州等待回信了。

***

八日後到達巴州，朱鸞收到消息讓她們去荊州等新消息。

一月後到荊州，又讓她們繼續往江州去。

這一路路沈吟心力交瘁，始終沒有確切消息傳來，朱鸞說這是怕消息被人截了，現在這樣一步步走，就算其中某個消息被截了，也無法推斷出最終目的地。

當然，這也是為了保護她們。

但有一點路沈吟還是越來越篤定，李定雲應該還活著，否則沒必要這樣謹慎，以重澤的身手，想要和朱鸞見一面，根本不需要她們這樣奔波。

到了江州之後又到婺州，朱鸞說再往東便是東海了，難不成躲在海島上？

不過在婺州她們沒再接到下一步指令，但等了兩天之後見到了重澤本人。

重澤換下了那一身黑狼衛標志性的黑袍，穿著平民的粗布衣，一路走了四五個月，如今已經是夏末，不過東南沿海城市天氣尚還炎熱。重澤挽著褲腿袖管，鬥笠掛在背後，手裏還拎著魚簍，若不是朱鸞同他太熟一眼看穿，怕是站在路沈吟面前她一時都認不出來。

重澤沒跟她們多言，只擦身而過時說了句：“城北小橋頭找我。”

路沈吟和朱鸞壓抑著激動與緊張，沒事人似的回客棧收拾好行李結清了房錢，牽馬往城北走。

她們此時所在的是婺州下轄的一座小城，城外有一條大河聽說是匯入東海的，看重澤那副漁民打扮，恐怕他們的落腳點不在東海邊上就在海裏某個島上。

小城不大，雖然距離東海還有些距離，可因為有河連通著東海，想要將捕撈的海產品賣往附近的城市，從這兒上岸換陸路是最快捷的，還有許多往東海去的人也會從這過，是以城雖小卻很繁華，她們兩個陌生面孔的出現倒也不紮眼。而城北小橋頭是泊船的地方，人來人往無數，女扮男裝的她們同其他搭船的人也沒什麽區別。

到了小橋頭，她們才知道重澤要帶她們坐船，馬上不了漁船，沒辦法只能將兩匹馬拴在河邊柳樹上，這兩匹馬一路將她們送到這裏也算是勞苦功高，其實挺舍不得，可目前的狀況別無選擇，只能忍痛將它們丟下。

重澤的船在一眾船只中很不顯眼，有許多船家看到她們過來都上前招攬生意，朱鸞很快發現重澤身影，一條破舊的木頭漁船，船頭團著漁網，孔眼之間還有沒取下的小魚，在熱辣的陽光下烤成了小魚幹，魚鱗反射著太陽光有些閃眼。而重澤，就坐在船靠著岸的這一頭，岸上幾棵柳樹遮下的蔭剛好將他裹住，他手裏拿著那個鬥笠有一下沒一下輕扇著。

朱鸞朝他喊：“餵，那邊的，我們要去海邊，走不走？”

先前過來攬生意被冷落的幾人聽著就不高興了：“這麽多船，怎麽偏偏叫他那艘破船！”

朱鸞冷冷瞥他們一眼：“因為他長得比你們好看。”

路沈吟在她身後努力繃住了不讓自己笑，她覺得朱鸞跟了她這一年半，好像跟她學壞了。

重澤聞言沒有立刻起身，懶洋洋看她們兩眼：“我的船雖破，但錢不能少的。”

朱鸞沒好氣：“廢什麽話，還不快把船撐過來。”

重澤這才將鬥笠往頭上一戴，慢吞吞爬起來，拿了橫在船上的竹篙抵著岸上用力一撐，漁船像游魚一般竄出好遠，之後他又將竹篙插入水裏調轉船頭靠到路沈吟她們站的那邊。

朱鸞跳上船，轉身扶了路沈吟一把，路沈吟從沒坐過這種船，上船後搖搖晃晃站不穩，索性就坐下來，重澤說一句“坐穩了”，一竿子撐下去，船如離弦的箭躥出去。

由於周圍還有來往的船只，他們都沒說話，就和其他船上的船工與船客一般誰也不搭理誰。朱鸞在路沈吟身旁坐下，兩人都挺直了脊背，看起來有些緊張。朱鸞註意四周情況，只要有船靠過來她的手就會摸向藏在腰帶裏的軟劍，可所有船都只是匆匆而過，並沒有要在他們旁邊逗留的意思。

趁著其他船都有些距離，重澤低聲開口：“放輕松，這裏沒有危險。”

朱鸞的手才從腰帶上挪開，轉頭去看路沈吟，見她一臉緊張嘴唇發白，就勸她：“別急，見著師兄了，馬上我們就能知道一切了。”

路沈吟深吸口氣目視前方，半死不活的開口：“我……可能有點暈船……”

朱鸞：“……”

因為路沈吟不適，重澤將船速降下來，又往前行了一段，四周河面更開闊了，風吹著水面浪聲嘩嘩，船也不再擠在一起，稀稀拉拉散得很開。

朱鸞再忍不住，轉頭問重澤：“師兄，到底怎麽回事？”

路沈吟也轉頭，重澤沒看朱鸞，而是看向路沈吟，看那表情像是給了她一個不怎麽成功的安撫性的笑，然後他說：“主上沒事，目前藏身在東海邊一個漁村中，其他的事等回去了再說。”

路沈吟覺得只要李定雲沒事，其他的事都已經不算事了，她忍了忍沒忍住，擡手捂著臉流下眼淚。

活著就好，這世上啊除卻生死沒大事，留得青山在，要報仇十年不晚。

聽到她抽泣，朱鸞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在得知出事到現在一路折騰了幾個月，她一直以為路沈吟堅持不下來的，可是卻真的就這樣咬牙堅持下來了，她一直以為路沈吟是那種沒吃過苦的孩子，之前從無歡城往南疆去，一路上坐著馬車依舊怨聲載道。騎馬比坐馬車辛苦得多，可這一路過來卻沒聽路沈吟抱怨過一句，也沒有矯情得不吃不喝不睡。這幾個月的艱辛連她都有些熬不住了，可路沈吟熬下來了。

但她一直都知道路沈吟最害怕的是什麽，如今知道主上沒事，連她都有點想哭，更何況是路沈吟。她不會安慰，也覺得沒必要安慰，這一路過來受得苦是該好好發洩一下。

但路沈吟沒哭多久就收了，用袖子擦了眼淚轉頭問她：“朱鸞，我現在憔悴麽？”

朱鸞是個誠實的好孩子：“嗯，很憔悴。”

路沈吟糾結了會，扭過身子問重澤：“等會有沒有地方讓我先梳洗一下換身衣裳，你們看我這樣去見他是不是不太好啊？”

重澤是個鋼鐵大直男：“見到你沒事主上就放心了，不會在意你穿什麽。”

路沈吟覺得真是沒法聊，重澤和朱鸞根本不能體會她現在的心情，之前一心記掛著李定雲的安危無暇顧及自己的穿著打扮，但現在確定他沒事了，怎麽能忍受自己這樣灰頭土臉出現在他面前？

好歹是見心上人啊，而且一年半沒見了，算是久別重逢吧，就不能讓她來個閃亮登場？！

不知從她的表情看出了什麽，重澤又加了句：“如今我們藏身於漁村，大家皆是漁民打扮，姑娘現在這樣子剛剛好不紮眼。”

路沈吟閃亮登場的夢嘩啦碎了一地，有些郁悶的低下頭，腳邊的船板上有風幹的魚鱗，一半粘在船板上，另一邊翹了角，她用腳尖將魚鱗踢下來，魚鱗太輕一下就被風吹起了飄到了水面上。

河水被船和風激得起起伏伏，浪花之間泛著泡沫，魚鱗落到水裏幾個沈浮就不見了。

路沈吟盯著水面發呆，想到馬上能見到李定雲了，心裏有點緊張。

從小橋頭到東海邊，漁船行了有一個時辰才到，等重澤終於將漁船靠岸，路沈吟從船上站起來，看著遠處海天一色，大朵白雲浮於藍天映在水中，都有些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海。

而她更有些分不清，現在是夢還是現實。

朱鸞扶著她從船上下來，腳底沙灘很軟，海浪湧上來又急速退下，留下一片深色的水印，不待水印變幹又一個浪撲來了。

景色太美了，但她很可能馬上會聽到一個和這美景完全不般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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