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鸞點頭，擡眸看向路沈吟，覺得在這兒大半年，路沈吟的性子越發沈穩了。

當初她們從無歡城到這裏走了三個月，到了才發現南疆說大不大，但要找個人也不比大海撈針簡單。

路上那三個月路沈吟就已經走得沒脾氣了，到地方找不到人也不急，直接就在這巫水鎮住下來，用路沈吟的話說，現在對於要找的人一點線索都沒有，與其沒頭蒼蠅似的亂竄，不如找個地方固定下來，再慢慢找。

路沈吟看準了當地來往的漢商多，而且漢商在鎮上有個固定的落腳點，就去找了那裏的管事，花了些錢也裝了裝可憐，最後和那管事說好讓來往的那些商人幫忙留意她要找的人。商人遍布全國各地，讓他們找人聽起來還是比較靠譜的。

人像是朱鸞幫著畫的，由於路沈吟的臉盲也只畫得六七分像。那些商人看了說，婦人和孩子太普通基數又太大，能找到的概率實在太小，不過江湖俠士又是江湖有名的俠士這個相對要容易些。

只可惜，她們到這裏大半年了，始終沒有確切的消息傳來。

異人錄上那些所謂的“異人”也都見得差不多了，沒有路沈吟要找的人。

可以說這一年來，一無所獲。

***

吃過飯，她們去鎮子最北邊的漢商客棧找劉五。

客棧規模挺大，四間門面房兩層樓，門前停了不少拉貨的車，有些是剛從中原運了貨物過來，有些是準備帶著南疆這邊的特產回中原，好些人進進出出忙個不停，門口站著個五旬老人，精瘦，南疆的日頭曬多了皮膚黑亮。頭上紮著當地蠟染頭巾，身上穿漢人服飾，腰間別著旱煙管，對著那些進出的人指手畫腳：“趕緊的啊，大夥兒都沒吃飯呢，再這麽磨磨蹭蹭不放飯了啊！誒誒誒說你呢，東西掉了都沒發現麽？”

路沈吟和朱鸞繞過貨車走到門口，老人站在門檻石上，路沈吟稍稍擡頭朝他笑：“劉伯，還沒吃飯呢啊？”

劉五嘆氣：“可不是麽，你看看這些小年輕們，啥都不懂毛毛躁躁，不搞完不準他們吃飯！”

“兩位姑娘來啦！”有個年輕小夥兒扛著一個木箱出來，見了她們笑呵呵的同她們打招呼，然後被劉五後腦勺拍了記。

“說話用腿的麽？說就說停下來做什麽！”

小夥兒一只手扶著肩上木箱騰出另一只手劃拉了下後腦勺，嘴裏嘀嘀咕咕走了。劉五轉過來對路沈吟說：“今早上剛到的，還沒來得及問他們消息呢，要不進去坐會，等他們搞完了吃飯的時候再問問。”

路沈吟點頭：“好啊。”

想了想，又說：“劉伯，今兒來不僅是來等消息的，也要跟你把賬結一結，這麽久以來辛苦大家了。”

“瞧你說的，什麽有用的消息都沒給你帶回來，平日裏酒錢就拿了你不少，哪還好意思再要你的錢！”

劉五雖然是個做生意的，但也講道理，按照一開始談的條件，先給了一部分定金，後續的錢等帶回來有用的消息再付，而路沈吟隔三差五來聽消息還會給他們塞一些酒錢，現在消息沒打聽到，酒倒是喝了人家不少，說實在的沒問他們將之前的定金要回去已經很不錯了，剩下的錢哪還好意思要。

他這麽說，路沈吟也沒再繼續說錢的事，只是說：“明日我要去一趟桂州，辦完事便直接回中原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這次結清了錢之後他們便不再需要幫她找人，可劉五聽完她的話卻有些驚訝：“姑娘要回中原？到中原什麽地方呢？”

“京城吧。”路沈吟覺得靠她自己是找不到施二姐和小遠了，只能回去求李定雲幫忙。

誰料劉五卻突然變了臉色：“京城如今不安穩啊，今早來的商隊便是從京城過來的，他們說出大事了！”

“出大事？”路沈吟覺得奇怪，京城重地天子腳下能出什麽大事，難不成路家又搞幺蛾子了？

朱鸞原本一直游離於他們的對話之外，聽到這話也看向劉五。

她和京城的聯絡一直都是單向的，她每隔十日傳一次簡報回去，但沒有特殊情況基本上是不會收到回信。若京城出什麽事，總該跟她知會一聲吧，可她上一回收到京城的消息還是過年前，當時也並未說京城有變啊。

“是啊，按路上時間推算大概也得兩三個月前了，就是過年前那會，”劉五突然走下門檻石，朝她湊近些小聲說，“聽說前年登基的那個皇帝是有人假冒的，被發現之後處死了！你說說這都是什麽事兒，這年頭連皇帝都能假冒了麽？”

他還在感慨著活久見，路沈吟卻什麽都聽不進去了，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沖上了腦子，然後在裏面沸騰，耳鳴聲像決堤的大壩將她吞噬，雙腿也不是她的了，軟得站不住，往後跌兩步，被朱鸞扶住。

兩年前登基的皇帝不就是李定雲麽？他是假的？還被處死了？？？

朱鸞也被這個消息驚得說不出話來，扶住路沈吟全靠本能，雙手微微發麻，腦中一片空白。她還沒回神，路沈吟突然一把推開她轉身狂奔，還撞到了兩個搬東西的人，都是認識的嚷嚷著發生什麽事了，路沈吟卻一點反應都沒有，跑得跌跌撞撞，總感覺下一步就會摔倒。

劉五嚇了一跳：“哎喲，這是怎麽了呀，被這消息嚇著了？”

朱鸞回過神拔腿就去追，跑出一段又扭頭朝劉五看，人依舊一臉茫然站著，皺了皺眉沒再管他，接著去追路沈吟。

這個消息太驚人了，可在此之前連一絲一毫的風聲都沒有傳過來，若真發生了這樣的事，難道不應該給她們傳個信麽？但這麽大的事平民百姓應該也不敢隨便亂說才是，難不成還是真的？

路沈吟拼了命的跑，朱鸞心神不穩追了半條街才追上，一把將她拉住：“姑娘，你要去哪？！”

路沈吟用力想掙開朱鸞的手，但發現掙不開，就用另一只手抓住朱鸞手臂：“我們回京，我們回京好不好！這事太假了，怎麽可能呢……不會的，皇帝怎麽可能假冒，對不對？走的時候不還好好的麽，為什麽會這樣？是路家麽？是不是路家在搞鬼？”

刺激太大，路沈吟說話都已經語無倫次了。她急於想要證明這個消息是假的，想各種辦法說服自己不要相信，身子不受控制的發抖，將朱鸞的手臂攥得很疼。

朱鸞忍著疼對她說：“姑娘你先別亂，我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上路，通州有黑狼衛的聯絡點，到了那就能確認這個消息是否屬實了。”

路沈吟卻突然松開抓著她的手，攥緊了拳頭擡頭看她，發間銀飾發出細碎的聲響：“若消息是真的呢？”

朱鸞楞住，他們黑狼衛效忠在位的皇帝，她以為新帝這麽年輕，她這輩子應該只需要效忠這一個皇帝……所以她也不知道若這個消息是真的，她該如何。

保護路沈吟的命令是李定雲下的，若李定雲不再是皇帝，按規定朱鸞應該帶著路沈吟回京接受新任皇帝的安排。

可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朱鸞覺得無論如何要先聯系上大師兄重澤再作決定。

她抓住路沈吟顫抖的手用力捏了捏：“先不想這些，到通州確定了消息真實性再說。”

路沈吟咬著嘴唇點頭，在心裏安慰自己，也許消息是假的呢，也許李定雲沒死呢……

***

從巫水鎮到通州快馬加鞭走了十三日，由於黑狼衛聯絡點的特殊性，朱鸞沒帶路沈吟一起去，路沈吟自己找了家客棧安頓下來，馬兒吃草料，她自己草草吃了些東西埋頭睡覺。

她知道，不管朱鸞等會帶回來的消息如何，都要回京一趟，一路那麽山高水長，必須要有足夠的體力才能堅持下去。所以這幾日她該吃吃該睡睡，並沒有因為擔心而一蹶不振。

她知道朱鸞和重澤一直保持著聯系，但前幾日朱鸞告訴她這個聯系是單向的，重澤能知道她們的情況，但朱鸞完全不清楚京城發生了什麽。不過黑狼衛在全國每一個州都設有秘密聯絡點，平時她回傳的簡報便是通過這些聯絡點以最快的方式送出去。若京城真的出事，這邊的聯絡點肯定知道消息，而至今沒有傳信讓她們回去，有三種可能。

第一種是那個消息就是無稽之談。

第二種是消息是真的，京城的黑狼衛亂了，暫時還沒有想起她們。

第三種是此事另有隱情，重澤可能已經不在京城。

往通州來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既然當初李定雲順利登基，那就不可能存在假冒一說，畢竟是當皇帝誒，你以為像當個班長那麽隨意？她覺得比較合理的推測是謀權篡位，自古以來有史書記載的謀奪皇位之事還少麽？這種誣陷假冒然後逼宮的戲碼雖然聽起來有點扯，可只要提前控制好輿論的發酵，再拉攏一批朝臣站位，還是有可能成功的。

現在她只想知道，新登基的皇帝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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