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爺搖頭：“秦喬的死是意外。”

路沈吟皺眉，這世上哪有那麽多意外？但她沒說話，聽周大爺往下講。

那男人走後，秦喬怕他再回來，將施二姐和小遠接到家裏住了一陣，約莫小半個月過去那人沒再出現，大家都覺得這事兒應該就過去了。

而在朝夕相處之下，秦喬和施二姐的感情也日漸升溫，秦母對施二姐不錯，基本上算是默認了兩人的事，周遭鄰裏也沒有嚼舌頭說什麽的，大夥兒都猜快則年底慢則來年開春，這兩個的婚事應該能辦了，豈料世事無常，轉眼秦喬便出了意外。

那日天不好，大風大雨，有艘船在進港時不慎側翻了，船上裝的都是不能泡水的絲織品，為了減少損失，碼頭上的搬貨工顧不得嚴寒都下水撈貨物。秦喬來得晚，沒下水，在岸邊接同伴救回來的貨，豈料側翻那條船被風浪一打失控徑直朝碼頭撞過來，撞斷了燈柱，燈柱倒下來砸了秦喬的頭，人就掉水裏去了。可當時碼頭上一團亂，誰都沒發現他不見，等混亂過去雨過天晴時才想起還有秦喬這麽個人。那時候，秦喬已經從水裏浮起來了。

“所以……是天災？”路沈吟覺得自己可能以前懸疑小說看多了，總覺得秦喬的死有蹊蹺。

“還能不是天災麽……”周大爺將嘴裏已經嚼成渣渣的藥材吐掉，又吐了口口水在地上，伸腳碾著，“你看那大風大浪的，總不會是人為吧？”

路沈吟抿著嘴不說話，周大爺將地上的唾沫碾幹了，伸手抓過裝藥材的竹匾放到腿上，一邊翻撿一邊又說：“秦喬母親哭著喊著說有人害了她兒子，施家丫頭去勸，可勸不住，勸急了秦喬母親就罵她掃把星，罵她害人精，說秦喬要不是為了多掙些錢娶她，也不會這種天氣還跑出去做工。最初，施家丫頭一直忍著，可總也有忍不住的時候，咬牙幫著料理秦喬的後事，卻被秦喬母親拿掃帚趕出家門……”

秦母死了兒子，滿心怨憤無處發洩，施二姐便成了遷怒的對象，因為恨天又不能把天捅破，恨碼頭上那些人也不能將他們一個個都殺了給兒子陪葬，唯有施二姐，任打任罵不還嘴不還手，人在任何時候都本能的欺軟怕硬，若施二姐一開始便強勢，恐怕也不會欺她至此。

“那……後來呢？”

是心灰意冷才離開這裏的麽？

“後來，施家丫頭生了場重病，以為拖不下去了，可小遠的父親突然出現，帶著據說是江湖神醫配的藥，將施家丫頭從鬼門關拉回來。”

所以為報救命之恩就跟著一起走了？

“大概是病得太重，病愈之後卻認不得人了，再後來聽說他們要離開，我們想勸也沒什麽立場勸，而且小遠的父親看著也實在不像是壞人……”

“所以你們就這樣讓他將二姐和小遠一起帶走了？那他們去哪了，走時可有說過？”

“只說江湖逍遙，帶他們浪跡天涯，旁的也沒說。”

“那名字呢？”

“只聽說好像姓趙，叫什麽也不清楚。”

……這基本上就等於什麽都沒說啊，江湖那麽大，三個人沒進去那該是連頭發絲都找不到。

路沈吟俯下身子抱住了腿，心裏難受得很，這一切真的是巧合麽？那個自稱是小遠父親的男人來過之後，秦喬出事了，二姐重病他又回來了，恰好還有可以治好二姐的藥……此人肯定有問題！

可關鍵是，江湖茫茫，上哪去找他們？

朱鸞一直倚在藥鋪的門框上，雙手抱臂面無表情，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們講的這些事她也都聽見了。所以路沈吟回頭找她時，她基本上已經知道路沈吟想說什麽。

她抿了下唇，搖頭。

黑狼衛是不可能去查這種小事的。

路沈吟見她搖頭，皺起眉，自己什麽都還沒說呢怎麽就搖頭了。看了周大爺一眼，撐著膝蓋站起來去找朱鸞，壓著聲音說：“你們有辦法幫我找個人麽？”

朱鸞再次搖頭：“不能，黑狼衛只聽陛下之令行事。”

“那我給陛下寫信！”

“若姑娘不怕暴露了行蹤給陛下添麻煩的話，請便。”

路沈吟：“……”

***

洗過澡之後，秦母在周家睡著了，睡得很安穩，只是抓著憐兒母親的手一直不肯放，見她難得能安靜睡會，憐兒母親就坐在床頭陪著。

路沈吟躡手躡腳進屋，到床邊探頭看看，憐兒母親轉頭朝她笑，壓著聲音說：“現在已經好多了，秦喬剛走那會兒就算是累極了也不肯睡，一閉眼就哭著醒過來說看到秦喬了……大夫瞧了說刺激太大神智不清楚了，這輩子可能就得這麽過了……”

說著憐兒母親眼眶就紅了，擡手抹著眼角：“你說這都是什麽事兒啊！十幾年前丈夫便是在碼頭沒的，現在兒子也在碼頭出了事……”

路沈吟扶住她的肩用力捏了捏：“秦喬在天有靈會感謝你們照顧他母親的。”

“都是鄰裏鄉親，互相照應這不是應該的麽？”

又在床邊站了會，路沈吟嘆著氣轉身出去。

朱鸞在門外等著她，見她出來就問她：“姑娘，我們要在此逗留多久？”

路沈吟現在心情不好，就容易看誰都不順眼，更何況朱鸞剛剛拒絕了她的請求，所以她開口沒什麽好氣：“我愛在這兒待多久便待多久。”

朱鸞垂眸，不做聲。她往外走，朱鸞擡步跟上，絲毫沒有因為她的態度而消極怠工。

走出周家藥鋪，路沈吟漫無目的在街上游蕩，心中還是放不下施二姐和小遠，不管如何總要見上一面知道他們安好才能徹底放心，否則永遠都是心中的一個結。

只可惜黑狼衛不肯幫忙，她覺得若她寫信讓李定雲下令，李定雲應該不會拒絕，可她並不想給李定雲添麻煩。那除了黑狼衛，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在江湖上找人呢？

走著腳步突然一頓，是不是可以找越流影幫忙啊？他號稱江湖第一公子，那在江湖上應該是說得上話的，讓他找人或許比黑狼衛還靠譜！

至於怎麽找越流影……他那麽大名鼎鼎的一個人物，應該不難找吧？

她轉頭對朱鸞說：“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啟程。”

朱鸞有些楞怔：“明早就走麽？”

“嗯，我要去找個朋友。對了，你可知道什麽地方江湖人比較多一點？”

“江湖？”朱鸞搖頭，“我們黑狼衛同江湖沒有牽扯。”

江湖事得找江湖人打聽，想要找到越流影肯定得從江湖人士入手，她現在不差錢，只要不是特別倒黴遇上越流影的死敵，這個法子應該不會出岔子，再說了就算遇上死敵，只要不是一窩，還有朱鸞呢。

所以當務之急是找到一個江湖人士聚集的地方。

但以她在這裏生活了幾個月的經驗來看，泉城江湖人很少，大概是因為無趣。

想要在江湖上混出個名堂靠的是武力值，江湖排名都是打架打出來的，但泉城除了前幾年鬧山賊之外，平日裏連個小混混打架鬥毆都少見，這麽太平的地方一看就不會有江湖人士感興趣，也就越流影那個奇葩願意在這裏待那麽久。

除了打架，還有什麽是所謂江湖人士都追捧的呢？

美人！對，美人！在男人眼中，美人就像是成功者的依附品，武功卓絕美人在懷那才叫人生贏家，而哪裏美人最多呢？

她想到一個地方，那裏可能是整個唐國美人最集中的地方了。

而且，還有和越流影相熟的客棧老板！

***

路沈吟就是那種說幹就幹的性子，決定了去無歡城便沒有再遲疑的理由，當天下午琢磨一番，找周大爺談了次話，大意就是自己沒辦法留在這兒幫著照顧秦母出一份力，給了周大爺一些銀子，不多，多了倒會惹人懷疑，只說是給秦母買些吃的穿的。因她是一番好意，周大爺也沒推辭，收了銀子之後問她今後的打算。

她說：“我要去找二姐和小遠。”

周大爺很詫異：“人都離開幾個月了，你上哪找啊？”

路沈吟笑笑：“我這次出來本也是為了找人，那就一起找吧，債多不愁嘛。”

周大爺盯著她看，眼中是一個老年人看不懂年輕人在想什麽的無奈，靜了會又問她：“準備何時走？”

“明早吧。”

“這麽快？”

“在這兒也沒別的事可做了，早一點出發早一點找到二姐，到時若找到他們，他們願意回來我便帶他們回來，若不願回，我給你們寫信。”

周大爺點頭，之後就沒再開口了。

進去和其他人道別，又看了還在睡覺的秦母一眼，路沈吟離開了周家。

周大爺站在門口目送她走遠，大兒子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了個碗在喝水，喝完了擡手一抹嘴，隨口說了句：“總算走了，秦家那老婦趕緊送回去吧，看著都糟心。”

周大爺轉頭看兒子一眼，面無表情的說：“做人不能這麽狠心的。”

“這世上多得是落井下石，雪中送炭你見過麽？咱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做這麽多誰能說我們聲好？爹，您年紀大了心軟這我知道，但……”

話終究沒說完，但周大爺垂下眼睫嘆了口氣，將手裏攥著的銀子拿給兒子：“這是那小丫頭給的。”

大兒子接過銀子笑起來：“剛好給憐兒買點吃的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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