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沈吟楞住，什麽叫一個人過日子，不還有秦喬呢嘛？

心裏頭突然有種不祥的感覺湧起來，她瞪著周大爺，開口聲音發顫：“是不是秦喬出什麽事了？”

周大爺目光躲閃了，還是那句話：“說來話長，等吃過飯再講吧，你去接你嬸子吧，不過秦喬的事你先別問她，好不容易才緩過來些。”

他越這麽說路沈吟心裏那根弦就繃得越緊，秦喬肯定是出事了，而且可能還不是生病這種天災，否則一句話的事，周大爺為何這般吞吞吐吐？

秦家她之前去過幾回，秦喬母親是個膽小又有些神經質的女人，早年秦喬父親在碼頭搬貨時失足落水溺亡了，是她獨自將兒子拉扯大，就這麽一個兒子也是唯一的親人，寶貝得跟什麽似的。秦喬出事，她的世界怕是也跟著一起塌了……

說實話，她都有些不敢去。

可想著秦母那麽可憐，自己作為一個認識她的人，雖然也不算熟稔，可跟秦喬關系還不錯，她離開時秦喬還去送她了，說到底也有義務去看一看朋友的母親。

朱鸞跟著她一起往秦家去，走著問她：“姑娘是泉州人氏麽？”

“不是，我只是在這裏住了一陣子，認識了好多好人……”路沈吟擡頭看天，一陣酸楚襲來，眼淚就湧進眼眶裏，用力吸口氣將眼淚憋回去，“可是離開短短半年時間，再回來竟然這麽的物是人非……”

朱鸞看著她難過，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猶豫許久，說了句：“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沒什麽好難過的。”

若不是知道他們黑狼衛都是沒有感情的，見慣了生死，否則真要覺得這個小姑娘欠抽了。

擡手抹掉眼角的淚花，沒接朱鸞的話，自顧自沈默著往前。

秦家在巷尾一個小弄堂裏，房子不大，但也有院子。她們過去時院門緊閉，斑駁的老木門上貼著泛黃的鐘馗像，邊角都卷翹了，剛過年沒多久若是新貼的定不會舊成這樣，恐怕兒子去了，這個婦人連新年都不知道該怎麽過了。

想著心裏越發難受，擡手敲門，門被她敲得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門沒鎖，她遲疑了下推門進去。

正午的陽光毫不吝嗇的照著院裏的每一樣東西，開始長新葉的葡萄藤攀纏在葡萄架上，葉子還泛著嫩黃，卷曲的須舒展著，在陽光下泛著光。葡萄架下是井臺，之前幾次來井臺這邊放著洗衣的木盆和搗衣杵，可現在木盆沒了，搗衣杵滾在一邊，可能是曬久了太陽，木頭幹裂出一條條縫。

院裏沒人，秦母的房間房門緊閉，門前有個翻倒的馬紮。倒是秦喬的房間開著門，也沒開直，留了個側身能進出的空間。

朱鸞盯著那門看，低聲說：“姑娘，我去看看。”

路沈吟拉住她：“我去吧，她不認得你，萬一嚇到她不好。”

可朱鸞不放心她獨自進去，就亦步亦趨在她身後跟著。

院裏沒有一點聲響，若不是周大爺讓她來接人，她都要懷疑秦母根本不在家。

走到門口還沒進去，就聞到了檀香的味道，就是那種寺廟中的線香，她稍稍探頭往裏看，一個靈位直撞入眼中，靈位後的白布帳幔還沒拆，靈幡都泛了黃，兩支蠟燭一邊高一邊低燒得並不勻稱，燭臺下是厚得都滴到地上的燭油，一層又一層。

這個場景像一盆涼水從頭頂澆下，讓她一直從頭涼到腳趾尖。

如果說，之前對於秦喬的死只是猜測，那這個靈位就將猜測坐實了，連一絲一毫回寰的餘地都不給。

秦喬的音容笑貌在腦中湧起，有那麽一個瞬間她突然發現自己都想不起秦喬長啥樣了，但還記得他看施二姐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愛慕與守護，她以為最後真的能換來地久天長……

可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何一個走得杳無音信，一個變成了牌位上的幾個字……老天就這麽見不得有情人終成眷屬麽？

她心緒太亂，以至於手上動作不受控，一下將門推開了，推得太用力門重重撞在墻壁上，發出好大的聲響。就在這聲響的餘音還沒從耳邊散開，一個婦人虛弱又帶著小心翼翼的聲音傳出來：“喬兒，喬兒是你回來看娘親了麽？”

緊接著，路沈吟看見一個身影從布幔後鉆出來，與其說鉆，可能用爬更合適一些，背已經彎得兩手都能著地了，頭發全白了，打眼望去竟看不見一根黑發。

古代人生育早，秦母可能還不到四十吧，可眼前這人看著比周大爺還要老……

秦母顫顫巍巍走出來，緩緩擡起頭，發髻綰得不好，發絲都散開了，隨著她擡頭，擋在臉側的幾縷頭發向兩邊滑開，露出一張充滿欣喜的臉，眼睛睜著，可眼中卻蒙著一層翳，眼神茫然朝門口看，口中還一個勁在叫“喬兒”。

路沈吟沒忍住眼淚決堤而出，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看秦母朝她摸索過來，那雙眼睛怕是已經看不清了，是秦喬出事之後哭壞的吧？

她走過去，伸手抓住秦母骨瘦如柴的手，自己哭得說不出話來，秦母用力抓著她的手，仰頭對她笑：“喬兒，你真的回來了！”

笑著眼淚從眼角滑落，沿著臉頰滑到嘴角，一張嘴便進了嘴裏。

路沈吟緩了好一會才緩過勁來，開口聲音還是啞的：“秦嬸，我是沈吟啊，你還記得我麽？”

秦母卻好似沒聽見她的話，依舊抓著她手眼神茫然朝她笑。

精神也有問題了？

路沈吟心裏難受，上前扶住她，也不再想著讓她認出自己了，半摟著她帶她往外走：“嬸兒，我帶你去吃飯，啊。”

秦母非常順從的跟著她走，可能眼睛還能看到些光影的，到了院裏她還擡手擋眼睛，看起來好像很久沒見過太陽了。

一路將秦母攙到周家，午飯已經做好，等君來的菜也送來了，周家一家看著她將秦母扶進來，憐兒怕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秦母，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伸手去扯母親袖子，母親朝她搖搖頭什麽都沒說，但眼眶卻紅了。

秦母將路沈吟當成了秦喬，餵給她什麽她都吃，一頓飯吃得異常乖巧。

周大爺在旁邊看得難受，小聲說：“秦喬出事之後把眼睛哭壞了，之後就不認人了，有些人靠近她拳打腳踢不讓人碰，有些人又被她當成了兒子，言聽計從。街坊鄰居看不過去她一個人過日子，輪著每日給她送些吃的，可這樣的日子對她來說可能真的是生不如死。”

路沈吟咬著牙，將一口飯餵進秦母口中，伸手幫她將下巴上的米粒拿掉。

對於很多人來說，活著並不是希望，而是一天天痛苦的輪回，因為對他們來說，靈魂已經死了，肉體卻還在這世上茍延殘喘。像縛地靈一樣，被困在自己的想象中，走不出來也不想走出來。因為這個世上已經沒有讓他們牽掛的人了，而他們可能連尋死的想法都隨著死掉的心被埋葬了。與其說是活著，更像是行屍走肉，躲在角落中浸在痛苦中，慢慢腐朽。

***

飯後，周家兩位媳婦兒幫秦母洗澡洗頭，路沈吟看秦母挺配合沒有反抗的意思，就出來了，和周大爺一起坐在藥鋪門口。

是要說之前發生那些事的，可一開始卻沈默了好久，好像誰都不敢先開口，畢竟撕開了後面就是血肉淋漓。

但終究不能永遠沈默下去，路沈吟搭在腿上的兩手捏成拳，用力攥緊了，說：“周大爺，同我說說吧，我走後秦喬還有二姐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麽。”

周大爺伸手從旁邊曬著藥材的竹匾中拿了個什麽塊根塞進嘴裏嚼著，目光落在對面拆了招牌的豆腐坊門口，嘆著氣說：“這事兒得從去年十月說起了。”

去年十月，一個稀松平常的日子，周大爺早上照常出來開鋪子，剛把鋪子前的擋板一塊塊摘了靠到門口，就聽見對面豆腐坊裏有爭吵聲傳出來，施二姐聽起來有些激動，說著什麽“不想跟你走”，“不負責任”之類的話，期間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和小孩的哭聲。

周大爺怕來了什麽壞人對面女人小孩受欺負了，當下喊了大兒子一起過去，然後就見到了那個自稱是小遠父親的男人。

很高大，也年輕，穿著綁袖子的衣裳，背上還背著一把劍，一看就是江湖人士。

問清楚爭吵的原委，是那男子要帶小遠走，可小遠不肯，非要跟著施二姐。施二姐又懷疑那男人不是好人，就這麽吵了起來。

周家父子也覺得這突然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男人，怎麽看都不像小遠的父親，而且小遠還那麽怕他，指不定是人販子，就幫著施二姐一起將那男人罵走了。

男人走的時候恰好秦喬過來，兩人打了個照面。後來秦喬問小遠那人是不是他父親，小遠支支吾吾之中承認了，又說父親好幾年前將他扔了，現在不想跟父親走。

路沈吟突然打斷周大爺的話：“秦喬的死該不會和那男人有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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