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雲不說話，路沈吟偷瞄他一眼，也看不出他是什麽態度，等了會沒等到他開口，索性繼續說下去：“陛下，若我說我想出宮……你會不會生氣呀？”

李定雲突然嘆口氣：“其實朕同你有一樣的想法，雖然目前尚未查出此事與路家有沒有關系，可一旦查出些什麽，你留在宮中的處境便會更……尷尬，即便朕可以護你周全，日子過成那樣終究不是朕留你在宮中的本意。”

沒想到在這麽糟心的情況下李定雲還能想到她，路沈吟覺得也無憾了。

走到紫宸殿門口，步上臺階時李定雲突然轉頭朝她苦笑：“原本朕還在考慮該用什麽理由同你講出宮之事，畢竟先前不讓你走的是朕，現在提起總有種始亂終棄之感。”

被他的用詞弄得哭笑不得，路沈吟笑著擡手揉揉鼻子：“這怎麽叫始亂終棄啊，陛下覺得是我那種不可理喻之人麽？”

兩人走進紫宸殿，一路跟在他們身後的常林快步跑上來接了李定雲手裏的傘收了轉身交給旁邊的小太監，又上前幫李定雲將鬥篷脫下。

路沈吟自給自足也把鬥篷脫了，然後遞給常林，笑著說：“謝謝啊常公公！”

常林本來沒想接的，畢竟他只負責伺候李定雲，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她那麽一笑手就下意識伸過去了，摸到她鬥篷是濕的，驚訝叫起來：“哎喲，姑娘您鬥篷濕成這樣，裏頭衣裳可有濕了，老奴著人去雲胡宮給您取一身過來換？”

路沈吟摸摸衣裳，除了袖口和裙角微濕其他地方倒沒被雨淋著，就說不必了。

“天這麽冷，你傷寒剛好了沒幾日還想再病一回？”李定雲沈著臉訓她，然後吩咐常林，“讓人去雲胡宮取換洗的衣裳，再準備熱水，另外姜湯也催一催。”

常林抱著兩人的鬥篷退出去，路沈吟擡手摸摸脖子，有些尷尬的說：“沐浴就不必了吧，換身衣裳喝碗姜湯便好。”

“你這般不知照顧自己，讓朕如何放心送你出宮？”

路沈吟：“……”

她覺得自己有時候過得是糙了點，但糙一點好養活啊，溫室花朵那樣送出去才不放心吧？

***

姜湯還沒送來，李定雲讓宮女先沏了茶。路沈吟捧著茶盞喝，茶水太燙，捧久了掌心吃不消，換成四根手指端著杯沿，喝口茶都顯得戰戰兢兢。

李定雲看著她喝，等她將茶盞放回桌上之後才開口：“過幾日便送你出宮，你回去收拾幾樣貼身細軟，旁的便都不用帶了，朕給你錢到時候可以重新置辦。”

過幾天就要走啊……路沈吟覺得有點太快了，一下接受不了。她確實是想來談離開的事，但總覺得會要費一番口舌，成不成她一點底都沒有，可現在居然一拍即合，就有種卯足了勁抱著撞個頭破血流的決心去撞門，結果門一碰就開了，渾身攢起的勁兒沒得到釋放，憋得難受。

她沒精打采的“哦”了聲。

李定雲繼續說：“此事別跟任何人講。”

“哦。”她下意識應，應完才有些詫異，“誰都不告訴麽，那玉珠呢？”

李定雲想了想說：“你可以問她願不願意跟你一起走，但帶著她萬一發生什麽事，恐怕就是累贅了。”

“陛下，話不能這樣說啊……她是跟著我一起進宮的，我哪有道理將她一個人丟在宮裏自己走了？”

“但你有沒有想過，出宮了或許也不是絕對安全，朕會讓朱鸞跟著你，若帶著玉珠真出什麽狀況卻不一定能同時保護你們兩個，你想帶著她出去冒險？”

路沈吟一想也是，萬一出事朱鸞肯定是先護著她，若玉珠因此而受傷甚至喪命，她過不了心裏的坎。

“那我回去問問玉珠吧，若她非要跟我走我也沒辦法，若她想留下……”她看著李定雲，眼中帶期待。

“她若想留下，朕會讓她留在雲胡宮，不需要去伺候人，日子不會難過的。”

有他這樣的承諾，路沈吟也沒理由再糾結什麽，點了點頭，捧起茶盞繼續喝茶。

說說話還好，沈默下來心裏就亂，她和李定雲終究是有緣無分，這次離開以後想必也不可能再見了，在離開前還能再做些什麽呢？

可李定雲高高在上一國之君，差什麽呢？

想著突然擡起頭來：“陛下，我給你做頓飯吃吧。”

李定雲一楞：“為何這麽突然……”

繼而想到她過幾日就要走了，以後恐怕也再沒有機會吃到她做的菜，抿了下唇點頭：“好。”

***

那日，路沈吟在清和宮一直待到晚膳之後才回去。一回到雲胡宮她就把玉珠叫到房裏，屏退左右開門見山：“玉珠，過些日子我就要出宮了，你是想留下還是跟我走？”

玉珠明顯一楞，繼而吃驚得瞪大了眼睛：“出宮？”

“嗯，我留在宮裏只會給陛下添麻煩，而且過不了多久陛下就要開始選妃，太皇太後不會同意讓我當妃子的，與其留下來看著糟心，不如早早離去。”

看玉珠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笑了笑說：“玉珠啊，你也知道現在好多人都覺得是我路家那個要覆國的妖女，出宮之後也不知道會不會遇上危險……關於你的身世，陛下說已經查到了，你是孤女，爹娘都已經過世。現在陛下說，你若想留在宮裏今後便在這雲胡宮生活，不會有新的主子住進來，你不需要伺候人，也不會有人欺負你。”

玉珠眼中的遲疑很清晰，她咬著嘴唇嚅囁著：“姐姐我……”

“你不必馬上回答我，晚上回去好好想想再做決定，畢竟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路沈吟起身拍拍她的肩，頓了下，“還有你爹娘的事……應該已經過去好多年，別太難過了。”

玉珠吸吸鼻子：“是，姐姐。”

“好了，你先下去歇息吧，我有些累進去躺著了。”

“是。”

***

從翠微殿出來，玉珠有些心不在焉。

當初她入宮可不是因為路沈吟，現在事還沒辦好就要走麽？心有不甘。

可若她貿然說要留在宮中，會不會惹來懷疑？

退一步講，就算她留下來了，可路沈吟走了，到時萬一遇上麻煩連個擋箭牌都沒有……難道要繼續假意順從李熠？

她正滿腹心事走著，突然一個人影從暗處閃出擋住她的去路，下意識往後退兩步，擡頭發現是那個黑狼衛朱鸞，心下暗道不好，面上立時裝出被嚇楞了的模樣，瞪大眼睛盯著朱鸞，直到朱鸞開口，她才假裝回神。

朱鸞說：“陛下要見你，隨我來吧。”

這回玉珠是真驚訝了，自打和李定雲認識以來他就幾乎沒正眼看過她，今日居然單獨召見，而且還是讓一個黑狼衛來帶她，難道是她暴露了？

朱鸞說完就轉身了，走兩步發現她沒跟上來，回頭催促：“快走，別讓陛下等久了。”

玉珠咬著牙，不管有沒有暴露，她此時若違抗，結果一定不會比她去見李定雲要好，目光掃過朱鸞黑衣之上銀色的腰帶，若她沒猜錯，軟劍便盤於腰帶之內，她若敢不從，斃命只需一眨眼的功夫。

不管如何，裝傻吧。

***

朱鸞暗中將玉珠帶到李定雲面前，避開了除重澤之外的所有耳目。

見面是在清和宮中一個小殿，裏面收藏了不少歷代名人字畫和古籍，李定雲偶爾晚上會過去看看字畫翻翻書，是以每日入夜之後宮女都會去點上燈，而他出現在那裏在別人看來也很正常。

玉珠進去時，他正背手站在殿中軒窗之前，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捏一卷書，目光虛落在書頁上，不知道是在看書還是在想事情。

朱鸞將人帶到之後便退下了，重澤從暗中出來，立在玉珠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像是個警告。

玉珠吞了口口水，提起裙角跪下行禮：“奴婢參見陛下。”

“平身吧。”李定雲淡聲開口，不過沒回頭看她，目光依舊盯著書。

待她窸窸窣窣站起之後，李定雲說：“沈吟可有跟你說她要出宮的事？”

不知道他突然問這個做什麽，玉珠內心戒備，斂著神情點頭：“姐姐剛把此事告訴奴婢。”

“那你有何打算，跟她走還是留在宮裏？”

“這……”

李定雲突然轉身，雙手皆背在身後，緩步朝她踱過來，窗邊光線晦暗，他從窗邊來被頭頂宮燈的光耀得有些眼睛疼，微瞇起眼，說：“你若下不了決心，朕替你下如何？朕有件事要托付於你，你可願意替朕去辦？”

玉珠垂著頭：“陛下吩咐，奴婢定當盡心竭力。”

“那好，明日同沈吟講你要留在宮中不跟她走了，理由嘛……就說不想連累她，她會懂的，還會覺得你乖巧體貼。”

玉珠很驚訝，但又覺得李定雲肯定還有後話，是以沒表態等他說下去。

果然，頓了頓，李定雲又說：“朕要你留在雲胡宮中假扮沈吟，為她爭取離開的時間。至於今後，你便留在雲胡宮中照看著，或許將來哪一天你沈吟姐姐又回來了。”

李定雲的要求幾乎就在她的意料之內，不必想都知道絕對是為了路沈吟，這一刻她倒是有些妒忌，論姿色她也不差，怎麽在這位皇帝陛下眼中就有雲泥之別呢？

不過這樣正合她的心意，留在宮中又沒了路沈吟這個礙手礙腳的需要防著，只要當心別被黑狼衛發現了，想做什麽還不是由著她來？

心中雖欣喜，面上還是保持著她那一向以來的楚楚可憐，表現得像是不得以才答應下來的樣子，稍稍躬身：“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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