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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要求陛下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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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慶殿和皇宮中其他宮室一樣,頂高。平日裏宣慶殿多用於皇家慶典宴席,要容納諸多皇親國戚和朝中大臣,是以宣慶殿進深很長,沒有宴會時殿中除了無法挪動的皇帝高位之外,其餘席位盡數收起,待需要開宴時再按照人數重新布置。

是以,目前的宣慶殿空空蕩蕩,薛晁的聲音屬於音調較高的,他的話便在偌大的宮室中蕩得一波三折,聽的人心情也同樣一波三折。

李定雲原本陰沈的臉更沈得像外面的天,都要滴下水來。重澤抱劍站在李定雲右側,盯著薛晁,搭在劍柄上的手指一下下輕叩,眼神中有種隨時要拔劍的戾氣。

薛晁說完,渾身都僵了,尤其是李定雲的表情,更是讓他恨不得能挖個地洞躲起來,不是丟臉,而是想活命。

隨便什麽話都能說為何偏偏要提路家?若不是當著李定雲的面,真想給自己兩個嘴巴,薛晁啊薛晁,本來五天破不了案就可能官位不保,現在大概是腦袋都要保不住了……

自從去年穆老大人帶著一幫子同僚苦諫要陛下處置路氏女未果,陛下便下了口諭,雖不是明旨可在同僚之間都傳開了,任何人不得再提及路氏,否則以妖言惑眾罪論處。

雖已經立春,可天氣依舊嚴寒,宣慶殿未生炭爐並不暖和,他站在其間更覺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拔涼拔涼,可額上卻還在冒汗,都能感覺汗珠沿著鬢邊滑下去,一路淌到下巴然後滴在衣襟上。

他在眾人的靜默中撲通跪下:“微臣失言,望陛下恕罪!”

沈若白之前辦完案子回來已經離大臣們苦諫有些日子了,雖然私下聽過一些傳聞,但李定雲的口諭他並不知道,是以此時覺得薛晁膽子有點忒小,陛下還沒說什麽呢就求饒?還有沒有點為官的骨氣?

只可惜薛晁不知道所謂的骨氣是何物,在這一刻覺得世上除卻生死皆小事,好死不如賴活著,主動認錯或許陛下看在他態度好的份上網開一面呢?

想著又磕頭:“求陛下恕罪!”

一直沒說話的李定雲終於開金口:“你說此事可能是路家所為,僅為猜測還是有所依據?”

從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薛晁一時間弄不明白他問這個問題的目的,但他知道必定不能說是他的猜測,否則就有種將路家拖出來做擋箭牌的意思。

咽了口口水潤過發幹的嗓子之後,他稍稍直起身來,但不敢看李定雲,垂著眼睛說:“微臣曾與沈大人一起討論過動機,案犯在年關新舊交替之時引爆爆竹,這是一種挑釁式的行為,寺廟還有廟裏當時的香客都已經排查過,除了都是善男信女之外並無太多共同點,是以我們假設爆炸的目標並非香客。那麽,挑釁的對象便有可能是朝廷,因為新年之際發生這麽大的事,若處理不好必定民怨沸騰。雖沒有直接證據,但路家在這方面很有嫌疑。”

其實李定雲也懷疑過是路家所為,此事挑釁的意味很濃,之前兩次刺殺事件都被他壓下來了,是以知道路家開始不安分的人不多。結合之前那鋪天蓋地的預言來看,路家人必定是想要一個高調的覆仇方式,所以兩次刺殺未掀起風浪,很有可能會再次行動,而除夕夜的爆炸足夠高調,因為牽扯到太多百姓,最後的調查結果必定要公之於眾,到時候全世界都知道他們回來了。

不過有一點他始終想不明白,路家從那個預言開始弄得如此眾人皆知,不怕他有所戒備增加刺殺難度?他一點都不懷疑,路家所有行動的最後一環肯定是殺了他完成“天下易主”這個預言。

他問沈若白:“沈卿怎麽看?”

沈若白餘光瞥了薛晁一眼,心說真是被這家夥害慘了,路家這個可能性一開始他也想過,但一來沒有證據,僅憑猜測破不了案,二來他實在想不明白如果是路家做的,他們腦子是不是進水了,若是他,想要覆仇絕對會悄悄進行出其不意,如現在這般弄得整個京城都人心惶惶,是要鬧哪樣?

可這些都只能自己想想,回覆給李定雲的還只能是場面話,因為不敢多說,有時候自己說的話都是坑,指不定哪天將自己埋了。

他下意識清嗓,但突然覺得有些刻意,就又憋回去了:“沒有證據微臣不敢妄言,一切待查清真相之後再做定論不遲。”

這話等於在打薛晁的臉,沈若白說完覺得好像有點對不住薛晁,頓了頓,決定幫他說句話:“不過薛大人的這個想法提供了一個新的調查思路,或許還真有用。”

李定雲蹙眉看著他們,不知是不是想點評什麽,張了張口卻沒說話,沈默良久端起早已涼透的茶輕啜一口,低聲說:“朕希望此事同路家無關。”

沈若白苦笑:“臣也希望同路家無關,否則這案子怕是一時半會查不完了。”

李定雲突然看他:“還剩兩日,朕不浪費你們時間了,接著去查吧。”

這次他沒再強調到時間若沒查清他們會有何結果,沈若白對此抱有一絲僥幸,覺得可能懲罰是躲不掉,但命肯定會給他們留的,只要活著一切都不是事。而且若兩日後案子沒破,又不是就不查了,把他們砍了誰來接著把案子查完?

所以到此,沈若白基本上已經肯定自己的命能保住了,接下去只要專心查案,能在兩日內破案最好,實在破不了那就查到破了為止。

可薛晁聽見還剩兩天的時候已經慌得腦子都不會轉了,滿心都是還剩兩天就要死了……他似乎壓根兒沒覺得兩日之內能把這案子破了。

***

從宣慶殿出來,外頭的雨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下著,由於下雨,步輦改為遮風擋雨更好的軟轎,李定雲上了轎就開始閉目養神,心裏亂得恨,一忽兒想到爆炸中觸目驚心的死傷人數,一忽兒又想到那些刺客,接著又從路家想到了路沈吟,正在考慮以什麽理由送她離開,轎外常林突然開口:“姑娘您怎麽在這兒,等陛下麽?”

這皇宮之中被常林稱作姑娘的也只有路沈吟一個了,聞言李定雲心頭倏然一緊,闔著的眼睜開,伸手挑開轎簾,看到穿著白色鬥篷撐棕黃油紙傘的路沈吟。也不知道她在此站了多久,今日風大,就算撐了傘雨絲還是會飄到身上,是以她的額發被打濕,結成一綹一綹。是凍得吧,嘴唇都白了。

看著心疼,卻因之前的決定而只能強裝冷漠,待轎子到了清和宮前他也沒下轎,只是將轎簾掀得更高一些,淡聲問她:“你在此作甚?”

路沈吟凍得都快哆嗦了,若他再不回來估計就要放棄回去了,可總算等到他之前的罪也不算白受,擠出個不怎麽流暢的笑:“陛下,有些事想同你講,能進去說麽?外頭好冷。”說著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李定雲蹙著眉頭忍住了將她拉進轎中的沖動,遲疑片刻鉆出轎子,對常林說:“讓禦膳司送碗姜湯過來。”

又對路沈吟說:“進來吧。”

說罷擡步往裏走,也沒想要撐個傘。

路沈吟抓著傘追上去,李定雲長得高,撐他得將傘舉高了,這二十四骨的油紙傘用料實在頗有分量,她之前都是兩手一起握著,現在單手舉高了傘就發晃。

沒走幾步,李定雲突然從她手中把傘拿過去換右手手撐著,張開左臂將她攬過來,手摸到她的鬥篷才發現外面一層都是水珠,頓時臉色又沈了下去:“你在門口等多久了?”

“大概有一兩個時辰了吧……”路沈吟吸吸鼻子,感覺鼻涕好像要流下來了。

“這天下著雨,你是不是傻,有什麽事非得在這兒等著跟朕講?”

說到這個路沈吟就挺委屈,這不是接連三天他都避而不見麽,若今天不在這守株待兔誰知道會不會等他一回清和宮又誰都不見了?

撇撇嘴小聲嘟囔了句:“這不是怕你不肯見我麽。”

“朕何時……”李定雲脫口而出,但突然想到前幾日他下令誰都不見,就改口,“前幾日朕有些事在忙,顧不上你。”

路沈吟轉頭擡眸看他:“我便是為那事來的,我聽說除夕那晚城外有個寺廟發生爆炸,此事是不是路家做的?”

李定雲腳步生生頓住,繼而低喝:“誰同你講此事乃路家所為的?”

他這一喝路沈吟覺得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抿了下唇,轉回頭看著前方:“沒人告訴我,我只是簡單推理而已,不,也不算推理,應該說是害怕。”

李定雲看她,她苦笑一聲繼續說:“我怕路家犯的事最後會算到我頭上,多得是依舊認為我是路氏女的人。萬一到時候群情激奮萬民血書要求陛下砍了我,陛下你總不能與萬民為敵吧?江山社稷以民為本的道理我還是知道的,我怕死,也怕讓陛下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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