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未免也太湊巧了，不是他不相信父皇吉人天相，而是父皇微服出巡那行蹤必定是保密的，刺客從何而來？行刺時還偏生被一個江湖名醫撞上，打跑刺客順便治好了父皇的傷？

李定雲他從來都不相信巧合，而且還是這麽巧的巧合，必定有人安排好了一切。

到底是為什麽？

常林惴惴看著他，不敢自行往下講，只好等他開口問。

重澤在一旁也是一臉凝重，他的判斷其實和李定雲一樣，這場刺殺和相救不可能只是偶然碰上，但究竟是同一群人演的一場戲還是有人想殺先皇又有人要救他？

有個問題他急欲問出口，但李定雲面前不敢造次，只能等。

等李定雲稍稍平覆了情緒之後，問題繼續拋向常林：“你說黑狼衛查出此刻是路家派來的，證據是什麽？”

“這個……”常林有些頭大，“陛下您也知道，黑狼衛匯報時老奴一向都是回避的，是以什麽證據定罪的老奴委實不清楚。不過……”

他前頭的話讓李定雲有些失望，但“不過”二字又給了他期待：“不過什麽？”

“不過老奴聽說是抓到人了，供出來的。”

因為路氏刺殺，父皇一怒之下就下了滅門的旨意？李定雲覺得這中間還是缺了點什麽，僅僅一次刺殺，還是未成功的刺殺，何至於滅門？

常林擡眼偷偷瞧他，猶豫了下，覺得這樣問一句答一句實在是憋得慌，話到此時他也是不吐不快了，索性一咬牙自己往下講：“先皇得知此事一開始也是不信的，還打算招路氏進宮當面對峙，可人還沒進京，瑞王造反了。”

這事李定雲知道，那時他雖然還沒出生，也不是什麽光彩之事，能掩蓋的都掩蓋了，但母後同瑞王妃是表姐妹，有一次中元節母後給瑞王妃燒紙錢被他看到，同他講了此事。

瑞王同父皇為了東宮之位明爭暗鬥多年，之後父皇受封太子，沒幾年高宗皇帝駕崩又登基為帝，瑞王心裏一直是不服氣的。他其實從沒見過這位皇叔，造反失敗吞金自絕，留下的一眾家眷也盡數賜死，那一脈基本上沒留下後人。

這樣看，父皇做事確實也狠決不留後患，那麽路氏滅門的旨意還真有可能是他下的。

等等，李定雲突然瞪大眼睛看向常林：“瑞王造反時，路家什麽態度？”

常林一拍大腿：“路家……他站在瑞王那一邊的啊！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黑狼衛查出來瑞王起兵造反之前路家同他來往甚密，定是幫著謀劃呢！是以，之前民間那一場刺殺的目的昭然若揭了！”

一下子這麽多信息砸下來，李定雲有點接受不了，路家一直以來地位超然，每一代皇帝都對他們恩寵有加，為何還要幫著瑞王造反，於他們來講，哪個皇子登基又有何區別，只要對他們的恩寵不減不就好了？

難道是父皇對他們表現出了敵意？

“再然後呢？路家滅門同父皇到底有沒有幹系？”

常林覺得口幹舌燥，評判先帝的話說出來那是大不敬啊，他能說有幹系麽？可事實上那道旨意確實是先帝下的，執行命令的還是黑狼尊令……這事他是無意間聽醉酒之後的先帝說的，至於為何要滅路家的門，他覺得應該就是幫助瑞王謀逆的結果吧……這事已經完全被抹殺了，知道真相的人或許都死了，他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他緘口不提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若此刻說出來，還不定會招來什麽樣的禍端。

吸口氣，搖頭：“老奴委實不知。”

李定雲看他一眼，沒再追問，微蹙的眉宇間籠一層愁緒。

冬天的日頭落得快，說話間太陽就偏西了，剩了半個露在檐角上，日光也暗了不少，像蒙了紗，不再刺眼。

殿宇高聳，在地上投下大片陰影，而這陰影像長了腿，一寸一寸往前爬，很快爬到李定雲腳邊，再順著他的腿一點點向上，像要將他吞噬一般。

這一陣一陣的沈默就像是一只手，一會掐一下喉嚨，常林覺得他這老家夥早晚會被掐死。偏頭看身旁的重澤，想看看是不是就他如此煎熬。

重澤一襲黑袍，腰帶鑲了銀邊，長發高束於腦後，銀絲編成的發帶在黑發之間透淡淡冷光，就如他這個人一樣不近人情。陛下登基這小半年來，他貼身服侍，重澤貼身護衛，卻幾乎沒有好好說過一次話，上回路姑娘出事他們倆一起去寧壽宮拿人，一路匆匆去又狼狽回，重澤從頭到尾就說了一句話：黑狼衛辦差，任何人不得阻攔。

再看他現下面無表情的模樣，除了奉命行事大概也不會考慮別的，哪像自己……低下頭抿著嘴偷偷嘆口氣，前後服侍過三位陛下，還改不了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毛病。

不是他怕死才要瞞著，畢竟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多活幾年少活幾年也沒什麽差。可陛下不同啊，初登基在朝中威信尚未建立，三十年前的事指不定牽扯了多少人，若讓陛下知曉了萬一不顧一切去翻舊賬，翻了天怎麽辦？

所以，他不說，至少暫時還查不到什麽，等陛下根基穩了再要去查，也許就沒那麽容易出事了。

常林悄悄將後背挺直了，站得愈發端正，只是配上他頭頂歪掉的帽子，平添了幾分滑稽。

***

寧壽宮，為了給寢殿消毒，路沈吟連哄帶騙將太皇太後帶到院裏曬太陽。

太皇太後抱著手爐站在隱風處，路沈吟在擺弄早上李熠帶來的那只紙鳶。

最常見的沙燕風箏，而且還是肥沙燕，圓胖的頭，上勾的翅膀，紅色蝙蝠紋裝飾其上，蝙蝠有“遍褔”之意，畫上蝙蝠紋的沙燕又叫褔燕，送給太皇太後十分合適。

路沈吟沒放過風箏，在院裏舉著風箏找風向，找準方向扯著風箏線一頓瘋跑，可肥燕大概太肥了，在風中稍稍擡起就打著旋兒掉下來。

邊上還有看熱鬧的一群人，也不幫她，就看著傻樂。

她來回跑了無數次都沒把紙鳶放上天，太皇太後很嫌棄的說：“不會放就別折騰了。”

路沈吟扭頭朝她笑：“天冷，跑跑還暖和呢！太皇太後您要不要來試試？”

太皇太後還沒說話，旁邊看熱鬧的賈渺已經跳起來：“不妥不妥不妥，太皇太後不能跑動，萬一蹭破了身上的痘瘡會加重病癥的！”

本還躍躍欲試的太皇太後被他一盆涼水澆滅了興致，擡手攏了下鬢發：“哀家也沒想去玩。”

好吧好吧，沒人玩那我也不玩了！路沈吟將紙鳶交給宮女，方才跑得有點渴，打算去旁邊煨著茶水的爐邊倒杯水喝，剛走兩步就被太皇太後叫住：“丫頭你過來，哀家有話問你。”

這突然叫住她恐怕不會是好事，路沈吟看著就在眼前的茶壺，不情不願轉回去，走到太皇太後跟前裝乖巧：“您想問什麽？”

太皇太後看一眼旁邊那群人，轉身往另一側走，路沈吟跟上去。兩人在殿前廊柱下站定，路沈吟想起早上她還和李熠在這裏說過話，今天她和這柱子還真有緣。

日頭已經偏西了，氣溫降下來，屋角有微微冷風吹過來，寒意直往人心裏鉆。太皇太後抱緊手裏的紫金手爐，暖氣順著手心往身上爬，才讓她勉強在這寒天裏願意站在這室外。扭頭看太陽，微微有些刺眼，瞇著眼睛堅持看了會，覺得眼睛都花了，收回目光閉眼，眼前一片金光，金光中仿佛看到了黑色的太陽。

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問路沈吟：“你，愛陛下麽？”

路沈吟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一下傻了，這怎麽回答……她是喜歡李定雲來著，但什麽程度的喜歡能稱作是愛，她沒經驗，不懂不懂！

遲遲未聽到她回答，太皇太後轉頭，眼中是不滿：“這問題很難回答麽？”

當然難回答！路沈吟在心裏翻白眼，不過怕回答不好這個問題又惹來殺身之禍什麽的，就垂下眼睫裝出誠惶誠恐的模樣說：“民女只是在考慮自己有沒有資格說愛陛下。”

她覺得自己這演技，在運動界發展實在是浪費了，等將來退伍或許可以考慮像體操運動員劉璇那樣進軍演藝圈！

她這話應該是挺順太皇太後的耳，太皇太後哼了聲：“算你還有些自知之明。”

路沈吟不說話，繼續裝乖巧。

“你想不想留在陛下身邊？”

Emmmmmmm……“想！”

“你想留下來也不是不可以，明年秋後就要開始為陛下選秀，若從現在開始到那時候路家沒做什麽危害我李氏江山之事，哀家可以給你個妃子的名頭。”

“那如果路家做了什麽事呢？”路沈吟下意識問出口，然後就後悔了，這話問得聽起來就像她知道要發生什麽似的……

太皇太後大概也有這種感覺，看著她的眼神冷得像帶了冰刀，繃著臉，臉上幾顆痘瘡紅得明顯。

“若做了什麽，無論和你有沒有關系，第一個死的一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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