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七章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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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算是深刻的記憶了,怎麽會忘記?

記得那一年他四歲,隆冬時節,母後偶感風寒,怕他被傳染了,皇祖母便將他接到這寧壽宮來小住。

一夜風雪之後,天地都被皚皚白雪覆蓋,那時他還小,見了大雪像只小雀一般歡騰,一個勁兒鬧著要出去玩雪,他作為嫡長子一出生便註定了是將來的皇帝,自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皇祖母怕他磕著碰著,可又怕不準他出去他會不開心,於是抱著他到這靜月閣來看雪。

他趁著皇祖母不註意偷溜出去,可靜月閣前的青石板地面積了雪特別滑,當時年紀小腳步也不穩,第一步跨出去就腳底打滑整個人往後跌。皇祖母看到他跑出去,也沒說什麽就在後面跟著,見他滑倒眼疾手快撲過去接住他,結果他沒摔著皇祖母卻摔得很重,直接躺床上半個月沒能下地。

他記得當時皇祖母跌在地上站不起來時他哭著說,以後再也不會不聽皇祖母的話了。

他看向站在靜月閣前的太皇太後,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若不是回憶當初,可能都不會發覺一晃都過去二十多年,而皇祖母也真的老了……

只是她今日提起當年的事,是在怪他不聽話麽?

李定雲停頓片刻緩步上前:“皇祖母,朕已經長大了。”

臨近中午,初冬的陽光還算燦爛,從斜上方照下來,折過檐角落下,太皇太後半側過身子仰頭看了眼碧藍的天,瞇起眼睛似笑非笑扯了扯嘴角,開口語氣帶著藏不住的傷心:“長大了便可以不聽哀家的話了麽?殊兒啊,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作為一國之君,怎能因為一個女人而失了分寸?”

李定雲對皇祖母素來敬重,但他的性子並不太與人親近,心中會一直記著別人待他的好,卻不像李熠那般能在嘴上抹了蜜將什麽好話都說出來討人歡心。

而且從小到大過的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因為是未來儲君,便只能學那些父皇要他學的,因為是皇子,父皇恩賜的女人就算厭惡也得留在身邊,因為是皇兄,就算不樂意也要將弟弟想要的東西相讓……

如今,他已高高在上九五至尊,難道依舊連自己想要保護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越是乖巧聽話的孩子一旦叛逆起來就越洶湧澎湃,他覺得今日無論如何都要給路沈吟一個交代,繞過太皇太後那番話,他說:“皇祖母,沈吟究竟做錯了什麽,竟非得一死麽?”

常林站在李定雲身後幾步處,心中甚是緊張,生怕今日皇帝陛下因為一個女人而弄僵了同太皇太後的關系,本來只是害怕,李定雲這句話一說,他最擔心的事情便發生了。

陛下登基才半年,根基尚未穩定,卻因一個女人而同百官之間生了嫌隙,現在又為那個女人當面沖撞太皇太後……他突然覺得再這樣下去那個路氏女的預言可能還真要變成現實了……

由於腰疼,李定雲說話時手下意識的扶住了腰,太皇太後就盯著他扶在腰上的那只手,冷冷說:“你可曾回想過自己同那丫頭認識以來遭過多少罪?你是一國之君啊,不是哪個小戶人家的公子,可以任性地為了一個女人不管不顧一切,這個國家是你必須擔負起的責任!”

“皇祖母,沈吟一沒害人二沒做錯任何事,若只因她姓路而將她殺了,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都覺得我李氏問心有愧害怕路家人回來報覆麽?”

太皇太後一時無言以對,沈默片刻嘴硬的說:“為保李氏江山穩定,哀家不能看著她這個有可能威脅到你安危的人留在你身邊,哀家這麽做是為了你,是為了這個國家!”

“夠了!”

李定雲一怒之下脫口而出低吼一聲,吼完太皇太後明顯一楞,繼而紅了眼眶:“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殊兒你竟這般對哀家,哀家對你很失望!今日之事是哀家的懿旨,你若想給她一個交代,便將哀家辦了吧。”

說到最後臉上表情已經變得冷漠,也不再看李定雲,神色之間滿是失望。

那兩個字出口李定雲其實就後悔了,畢竟是長輩,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這般對皇祖母說話的,可是……現在讓他道歉也拉不下這個臉,況且他不想服軟,沈吟她沒做錯任何事,不該因為一個姓氏而承受這些!

皇祖母這番話擺明了就是要包庇對沈吟行兇的宮女,若他強行將人帶走勢必要同皇祖母完全撕破臉,這不是他想看到的結果,可話趕話說到這裏,實在是進退兩難了。

誰都不說話,仿佛連風都靜止了,一時間周圍安靜得他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誰能來打破這僵局?

他正想著,李熠的聲音由遠及近傳過來,還帶了喘,聽起來像在跑。

李熠說:“都是一家人別傷了和氣!”

太皇太後看到匆匆跑來的李熠,委屈頓上心頭,眼眶又紅了一圈,別過頭偷偷擡手抹淚,覺得自己這麽多年白疼了李定雲這個孫兒,如今竟為了一個女人讓她難堪,她堂堂太皇太後難道連處置一個民女的權力都沒有了麽?

李熠從李定雲身旁跑過徑直跑到太皇太後身旁將她扶住,一手在她後背心輕撫著,另一手拍拍她手臂:“皇祖母,皇兄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看起來柔和,可骨子裏還是個倔脾氣,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這還是以前父皇給的評價呢,您忘了?”

說話時看了李定雲一眼,眼中含了笑,看過後又看向太皇太後,繼續哄:“好啦,不就是個小女子麽,還真怕她翻了天不成?若能翻天,他路氏一族也不會走到被滅族的地步,更何況還不能確定沈吟便是當年的路氏餘孽,現在便這般不清不楚將她處置了,傳出去天下人豈不是笑話我們心虛害怕?”

這話同李定雲方才說的如出一轍,但李定雲說太皇太後覺得他就是為了袒護路沈吟才有這般說法,但李熠一說太皇太後便聽進去了,還覺得甚有道理,擡手又抹了抹眼淚,朝李定雲看過去:“哀家累了,陛下請回吧,哀家答應你今後只要那丫頭不做什麽傷害到你的事,哀家便不會再動她。”

說完嘆口氣,走下靜月閣前並不高的兩級臺階準備回寢殿,但李定雲卻並不打算就此作罷,上前一步攔住她去路:“皇祖母,請將今日對沈吟動手的宮女交給朕帶走,朕必須給沈吟一個交代。”

太皇太後臉色一下變得鐵青:“哀家都這般退讓了陛下為何還要咄咄逼人,把人交給你是想讓哀家承認自己錯了?”說到此冷笑起來,“呵,路家的女人魅惑男人的手段果然高明,竟將陛下收得如此服服帖帖。陛下可要想清楚了,當真無論如何都要為她討回公道麽?”

李熠眨了眨眼,開口調停:“皇兄,依臣弟看這事便算了吧,沈吟不也沒有生命危險麽,你這般堅持皇祖母會很傷心的!”

他這話表面聽起來像是在規勸,但話音之下卻有幾分煽風點火的意味,他這一說李定雲臉也冷下來:“不過是幾個宮女,皇祖母非要護著麽?”

太皇太後手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極力忍住怒氣:“事關哀家顏面,陛下非要追究到底麽?”

本來這事心照不宣就過去了,畢竟她身為太皇太後在後宮之中處置一個沒有位分的民女還不需要給誰交代,但事後她也覺得今日之事決定得太草率,本還想著過幾日讓玉枝去給那丫頭陪個不是,也算是代表她的意思,可如今殊兒這孩子竟咄咄逼人至此,她實在是覺得心寒,她一個老太婆或許太多餘了,也太把自己當回事……

拳頭攥得越緊越覺得使不上力,有些疲憊的松開手,嘆著氣說:“哀家不管了,人陛下可以帶走,但玉枝跟了哀家幾十年,看在她勤勤懇懇服侍哀家的份上,望陛下從輕發落吧。”

說完抓著李熠的手腕繞過李定雲走開,起初那幾步腳下虛得像踩在了棉花上。

看她這樣李定雲心裏突然很難受,反問自己是不是真不該這麽逼皇祖母?

等太皇太後和李熠走遠了,常林才上來扶他:“陛下,您的腰不好,不宜久站,咱們……咱們回去吧?”

李定雲點了下頭:“走吧,回雲胡宮。”

轉身看到跪在旁邊瑟瑟發抖的玉枝,突然也沒了發落的心情,一甩衣袖:“重澤,將肇事宮女關押,聽候發落。”

“是。”

***

李熠陪著太皇太後回到寢宮,太皇太後整個人都很乏,躺進軟榻中,將榻上鋪著的獸皮拉過來蓋在身上,微闔著眼睛哼哼似的說:“熠兒,你說哀家這次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李熠拖了張凳子在軟榻邊上坐下,趴在軟榻扶手上緩緩眨了眨眼睛,說:“皇祖母您這是關心則亂,皇兄在雲胡宮受傷,您是想到了那個預言吧,可皇兄不聽勸,您才不得以出此下策……怪就怪您太關心我們這些孩子們了,可孩子們卻只會惹您不高興。”

太皇太後伸手抓住他的手用力捏著:“還是熠兒最貼心,你皇兄他……哎……”

李熠拍拍她的手背,語帶遲疑的開口:“皇祖母,您有沒有覺得……自從皇兄出宮歷練失蹤數月之後再回來,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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